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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祝安寺 徐盛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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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盛安当了一块玉,换了二十两银子。
净水嘱咐她把银子放好,不然街上人多手杂,一个不留神就让人给顺走了。徐盛安被她说得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的银子,给自己买了一个香囊,把银子都装进去,小心地藏着。
净水采购完所需的物品,问徐盛安要买什么东西。
徐盛安要买的东西就多了,又杂,什么胭脂水粉,弹弓,白纸糊的灯笼。买完这些,又要到菜市场去。
两人在镇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转,虽说秋日的太阳不辣,气温也正好,但是净水还是快走出汗了,反观徐盛安,点事没有,步子虽小迈得却迅疾有力,她都要给徐盛安跪了。
这么点个子,怎么这么能折腾。
净水不叫她小汤圆了,她叫她小祖宗,“小祖宗,你买这些是要搞哪样啊。”
徐盛安不说实话:“我买来玩。”
两人走到菜市场,徐盛安穿过重重摊子,无视一堆的大白菜大葱和诸位婆子的叫卖,直接奔着屠宰场去。
净水大惊。
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净水捏住鼻子,皱着眉头跟着徐盛安往前走,徐盛安明显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味道,用袖子捂住自己的鼻子。
这是一片宽阔的场地,用栅栏隔成几个空间,徐盛安走到关着马匹的地方,那里拴着几匹马,旁边放着几桶清水,有一个人光着膀子半蹲在那儿给马清洗。
徐盛安朝着那里走去,净水摸不着头脑,上前拉住她问:“你要干什么?”
徐盛安指着马:“我要买它尾巴上的毛。”
净水:?
徐盛安走到栅栏前,问那人:“马尾巴上的毛怎么卖?”
她声音不大,那人正低头卖力地冲洗着马匹,完全没有听到徐盛安的声音,徐盛安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打算,就走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我想买你的马尾巴上的毛,怎么卖啊?”
这时净水也过来了,她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左右看看。
马儿因陌生人猝然的靠近而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甩动着蹄子,那人总算察觉到有人来了,起身看过来,却是直接略过了还没有栅栏高的徐盛安,视线定在了净水身上。
净水这会儿也看着他。
于是他有些抱歉地说:“这位姑娘,我这马儿不杀也不卖。”
“是我要买。”
那人莫名,视线下移,看到站在栅栏前的徐盛安,“啊”了一声,显然有些意外,但是仍然说:“我家的马儿不杀也不卖。”
徐盛安:“我不买马,我只想买它尾巴上的毛,可以吗?”
那人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一时间失语。
徐盛安出价:“我可以用五吊钱来买它的毛。”
疑惑的神情褪去,男人脸上的表情转为震惊,他又迟疑地“啊”了一声。
徐盛安以为他不松口是想加价,但是她觉得五吊钱买一条尾巴上的毛已经很亏了,她一个铜板都不想再加了,于是说:“你不亏,尾巴上的毛没了可以再长,但是错过了我的五吊钱就是永远错过了。”
男人说:“不是,小女娃,你要是想要它的毛,我剃给你就是了,不用给我钱。”
徐盛安迟疑着:“真的吗?”
男人说:“当然是真的,你要是过意不去,给我半吊钱做辛苦费就行了。”
徐盛安观察他脸色,觉得他不像在说违心话,于是道:“好吧。”
她爽快地拿出一吊钱,数了一半递过去给他。
这时,一股强烈的恶臭传来,那味道难以形容,既像是东西腐烂了多时,又有一股热乎的骚臭,直冲人肺腑。
徐盛安被熏得眼前一黑,净水更是两眼一翻,差点仰倒。
男人也有点受不了,捂住鼻子,皱眉往旁边看去,不满地嚷道:“张二,不是让你不要往这边倒你那荤汤吗,这人都要被你臭没了。”
那边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干瘪的肉膜,拿在手里往外面挤了挤,确保里面没有东西了,说:“那有什么办法嘛,水漕就往这边流的。”
他手里的东西出口处还在往外面滴着不明液体,混黄带绿,浑浊粘稠,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理不适。
脚下的水漕里,一股同样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流淌着。
“你不知道往后面倒啊?”
张二不理他,又拿了一个猪尿泡出来,解开带子往水漕里倒。
男人见劝说不动他,干脆不理他,眼不见为净,拿着剃刀转过身去开始剃马尾巴上的毛。
那张二得意洋洋地蹲在水漕边,笑得无赖极了,徐盛安捂着鼻子,眉头紧紧皱着,眼睛却盯着张二手里的猪尿泡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二察觉到她的视线,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笑道:“小女娃,你要是想买我这猪尿泡的话,不用五吊钱,我收你三吊钱就可以了。”
净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背后的男人也嗤笑一声,“谁要你那破烂。”
徐盛安没讲话,张二哼哼两声,倒完第二个猪尿泡,又晃过去拿了一个过来,剪尾巴毛的男人忍不住了,不满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个没倒完?”
徐盛安在他解开带子之前突然出声道:“一吊钱可以吗?”
这话一出口,三人齐齐朝她看过来,净水凑过来制止她:“小汤圆,你买这玩意干什么?拿回去的路上不得臭死!”
徐盛安给她出主意:“我们可以找个东西把它包起来。”
净水十分嫌恶地朝猪尿泡看了一眼。
张二反应过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笑道:“成交,一吊钱。”
净水盯着那猪尿泡,恨得咬牙,小孩子什么的,就是败家。
徐盛安摸出一吊钱递过去,在张二快要接过去的时候,突然横空多出一只手,把那一吊钱拿走了。
张二眉头拧起,徐盛安不解地看向净水,净水瞪大眼睛看着张二:“成什么交你就成交,这玩意换一吊钱,你扪心自问,你不心虚吗,这东西又没啥用,小孩子图个新鲜还跟你买个乐,要是不用就是丢臭水沟的,你以为钱跟你这臭水一样满地流呢,还收一吊钱,我们不买你又不留着喝,给你两个铜板就该偷着乐了,还真敢收一吊钱呢!”
张二讪讪地摸摸鼻子,道:“不买就不买,怎么还骂人,两个铜板就两个铜板,成交。”
徐盛安被这变故惊得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净水就催她:“给他两个铜板。”
“哦,哦”徐盛安摘下两个铜板递过去。
张二把猪尿泡包好了,把那两个铜板在手里抛了抛,哼哼道:“两个铜板怎么了,两个铜板也是钱。”
然后转身就走了。
对此,徐盛安向净水投以崇拜的目光。
最后徐盛安如愿拿着她的猪尿泡和马尾走出屠宰场,猪尿泡是意外之喜。
只是东西有些多,返回的途中两人都有点吃力。
当天回去后徐盛安就在偏院捣鼓了半天,屋里哐啷作响,净水问她她也不说,把个门关着,神秘兮兮的,怕徐盛安伤着自己,净水还特地跟姑姑请了半天假,专门在门外守着。
晚上,徐盛安仍然是睡在谷雨居。
净水惦记着白天的事,躺床上后就迫不及待地给她讲话本子:
“从前有一地方名叫南水镇,镇上有一个钟灵毓秀的钟公子,是本地最大的富商的公子,学富五车,满腹才华,生得芝兰玉树,俊秀儒雅,为人和善,谈吐非凡。”
徐盛安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见到的张二。
“钟公子到二十二岁时,娶了一个妻子,也是南水镇的姑娘,名叫婉儿,这婉儿姑娘也是貌美如花,心灵手巧,且善解人意,两人的结合可谓是天作之合,之后两人也是恩爱非常,一时成为一段佳话。”
……
“那日阴雨缠绵,婉儿推开门,进入这间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房间,入目便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像。
画上人面容秀美,姿态婉约,眉目含笑,看得出执笔人下笔时的细致与用心。
而右下角赫然落着几个字:吾妻云容。
婉儿一时如遭雷殛,怔愣在原地良久。”
……
“钟公子震怒于婉儿竟私自进入自己的禁地,怪罪于婉儿。”
……
“婉儿终于绝望,带着孕中的孩子落发为尼,决心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不再念红尘。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讲完一大段故事,净水还意犹未尽地啧啧感叹,她似是讲到情深处,还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徐盛安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婉儿就是我阿娘吗?”
净水:“也可以是,不过今天我随手翻了一下那本《半夏缘》,你阿娘在里面叫茉芸。”
徐盛安问:“那这本叫什么?”
净水:“也许叫《望红尘》,也许叫《苑中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名字。”
“每一本都写的是我阿娘吗,他们为什么只写我阿娘?”
“也有别人的,就是你阿娘的这几年多一点而已。”
“那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哈哈怎么可能,当然是假的了。”
徐盛安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写这些假的东西出来。”
“写给人看啊。”
“给谁看啊?”
“那可多了。”
……
正午,今日是个难得的晴日,西院最偏僻的地方落了许多的鸟雀,树枝上,草丛上,它们歪着小小的脑袋,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在枝桠草丛间跳动,
但是不久,这份宁静就被打破了。
一张巨网不知何时从天而降,落在这些鸟儿的头上,它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纷纷扑腾着翅膀,慌乱地想要逃出去,却只撞到网上,又落回到地面上,巨网铺天盖地而来,堵住了所有的出路。
依旧是那六个人,嘻嘻哈哈地围上来,用手粗暴地伸到网里去抓。
正当大家都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其中一人忽地“啊”了一声,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谁,谁打的我?”
其余几个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说:“谁打你了?”
被打的那人左右看看,摸摸自己的额头,“奇怪,”
他抬起头,四处看看,开阔的草地,周围是深林,剩下的就只有一面墙壁,以及墙内那座楼阁。
“是谁,别躲在暗处,被我发现你就死定了。”
“啪!”
最开始几人只是听到一阵风声,随后极快地,什么东西迸发出了一道破裂的声音,然后在众人甚至没有时间反应的时候,其中一人就感到什么东西落到了身上,粘稠的液体从头上炸裂开来,另外的几人也没能幸免,液体同样溅落在了他们身上。
随着浑浊黄绿的液体在身上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
几人都是吃了屎的表情。
正中头顶的那人也是之前被射中额头的人,他愤怒地朝四周看,大喊:“可恶,到底是谁,给我滚出来!我要把你打成死猪!”
这时,那座阁楼内发出一点异响。
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然而就是这时,二楼半开的窗台处,一张极白的脸一晃而过,等几人再仔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看错吧,那里有个人。”
“……我也看到了。”
“不知道有没有看错,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流血。”
说完,他不等旁人说话,自己就先开口否认道:“怎么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怎么可能有人的眼睛流血的。”
“喂!你,你,”他本来想朝着二楼的方向喊,问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喊了两声后,不知怎的他自己反而声音小了起来。
他迟疑着望向自己的同伴,提议:“要不,……咱们上去看看?”
没人说话,大家纷纷把目光重新投到二楼。
不看还好,这一看吓一跳。
二楼窗台那里,半个脑袋支在那里,正一动不动地朝这边看着,若不是脸色煞白,他几乎整颗头都被藏在昏暗的光线中了。
几人心里都发毛,因为他们看到,那张煞白的脸上,真的有一双流血的眼睛。
“是,是,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说到后面,这人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
然而接下来,众人都不动了,因为他们看到,那人动了,从窗后慢慢出来,披头散发,一张煞白如鬼的脸。
他从二楼跳下去了。
良久,听得一声沉重的重物落地声。
秋日的阳光令人头晕目眩。
几人几乎腿软,心头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死人了,然后是:闹鬼了。
鬼跳楼了。
几人如被恶狗追赶一般落荒而逃。
从那之后,这块空地再也没人来过,一则传闻也悄然在山下传开:祝安寺西院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