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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祝安寺 灯火葳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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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葳蕤,秋夜寒凉,穿堂风瑟瑟而过,卷起夜行的姑子的袍角。
掩起的门扉未关严实,透出昏暗烛火。
门外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是个白净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她身上衣裳团得紧实,在门边的冷风中歪着头睡着了,向外的半张脸压在衣襟上,压得半边脸颊肉嘟嘟的一团,远远看去,像个汤圆丸子。
小汤圆丸子脸都被冷风吹红了,还睡得死死的。
廊边几个姑子悄无声息地走过,末尾一个稍矮的姑子朝这边看一眼,趁无人注意,悄悄地离了队伍,她左右瞧了瞧,飞快地跨过庭院,走到门前时,轻轻放慢脚步,俯身凑到小汤圆丸子跟前。
“小汤圆,喂,小汤圆!”
被称作小汤圆的小姑娘毫无动静,这姑子就上手轻轻敲她的额头:“喂,醒醒啦!”
小姑娘慢慢醒转,一双圆溜溜黑黢黢的眼睛睁开,睡懵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了片刻,然后才“啊”了一声,唤道:“净水姐姐。”
净水笑嘻嘻地问她:“又在这里等你娘?”
小姑娘点点头。
净水:“入秋了,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到里面去。”
小姑娘说:“本来是在里面的,后来我睡着了,娘说我心意不诚,再睡下去佛祖就要责罚我,就把我赶出来了,让我回房去,但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睡觉,就在外面等她了。”
她扯扯自己身上的棉袄给净水看:“我穿得多,风再大也不冷。”
小姑娘脸还是红红的一团,净水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烫烫的。她给小姑娘出了个主意:“你看你娘也不让你进去,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出来,你再多吹一会儿风待会儿得着凉了,要不你上我那屋去,跟我一起睡,怎么样?”
净水笑眯眯地瞧着她,看这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半垂下,微垂着脑袋开始考虑。
她很快就考虑好了,抬头看着净水,说:“好。”
净水给她整理衣襟,牵着她回自己屋。
净水住的屋子稍偏,近两个月新进来的姑子都住在这里,两人轻轻推开院门,此时院子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各房的烛火都已灭下,大家都睡了。好在今夜有月亮,硕大一轮挂在天上,借着月光,能分辨得清道路。
净水领着她走到最西边的一间房,门前挂着一串风铃,秋风一吹过就开始丁玲作响。
“对了,你是叫徐盛安,对吧。”
净水推开门,回过头去看那小姑娘,看到对方点了下头,在门口站着,好像还有点犹豫要不要进来,于是一把将她拉进来。
“站那儿干嘛,进来呀。”
收拾洗漱完毕,两人睡下,净水有点兴奋,替徐盛安掖好被角,开始讲她这两个月在祝安寺的所见所闻。
她是从南方来的,因为家乡发了大洪水,淹没了好大一块地方,庄稼和房屋都被冲垮冲没了,好多人就离开了那儿,净水的爹娘也在那场水患后病了,加上没有东西吃,最后饿死了,她跟着人群来到云京,被祝安寺的姑姑看见,姑姑见她年纪小可怜,又生得机灵,于是就把她领回来了。
净水说:“其实我当时是故意扮得那么可怜的,他们在城外搭了帐篷,是专门用来收留我们这种逃难来的人的,每天都会分发水和白米粥,但是我知道那些篷迟早会撤的,那些人也迟早会走,最后我们还是要自己去找活路,于是那天我听见人说祝安寺的姑姑要打这儿过,就故意把自己收拾得可怜点,到路边去蹲着等,等姑姑来了的时候,我一把就冲出去,抱着姑姑的大腿哭,姑姑瞧我哭得那么可怜,就把我带回来了,嘿嘿。”
“我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是皇家的庵子,是犯了错的妃子和前朝无儿无女的太妃们才能进的地方,我还担心呢,不过姑姑告诉我她每年也会在外面挑些家境不好的丫头进来做事,还给发月钱,我这两月就得了十吊铜板了。”
净水一个人说着,反应过来徐盛安一直没有搭腔,她一停下,屋子里就静静的,于是推推徐盛安的小胳膊:“小汤圆,你在听吗,还是睡着了?”
徐盛安昏昏欲睡,但一直在勉强支撑着听她讲话,见她出声问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小声回答说:“我在听。”
净水听出了她话里的困倦之意,有些过意不去,本意是想让她困了就好好睡觉,一开口不知怎么的又开始问起人了:“你姓徐,是哪个徐啊?是咱们当今圣上的那个徐吗?”
徐盛安没懂,在黑暗中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净水当然是看不到的,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又问:“你娘是妃子吗,就是皇上的媳妇。”
徐盛安当然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她问:“皇上是谁?”
净水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瓜子。她忘了,这也是个小可怜,传闻当年俪妃娘娘尚且身怀六甲就出家落发为尼了,那时徐盛安还没出生呢,估计到现在还没见过自己爹。
净水本来兴致冲冲地想要打探点皇家秘事,却发现这落魄的小公主还没她知道的多,这点兴致立马就熄灭了,她十分怜爱地摸摸徐盛安的脑袋瓜,说:“皇上就是皇上,睡吧小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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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香烟从香炉中燃起,大堂内很安静,跪在佛龛前的身影已经有半个时辰一动未动了,徐盛安揉着略微有些酸麻的腿,不敢做出大动静,怕惊扰阿娘,一双小手只轻轻地按在膝盖上,幅度很小地揉捏着。
这杯水车薪的效果很难缓解膝盖由于跪了半个时辰而带来的酸胀,她越是按揉,越觉得腿上的异样令人难以忍受。
她忍不住往左边倾斜一下,借此舒缓右边膝盖的酸疼,过了一会儿,又往右边倾斜一下。
俪妃终于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了。
淡淡的眼神瞥来,徐盛安顿时不敢动了,坐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待在蒲团上。
一名身着朴素单衣的姑子走进来,跪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在满室的香烟中,徐盛安听见俪妃和她一起念着:
“佛告阿难,吾前世时。行此四事,展转受福。自致得佛。吾以是故。重说四事。阿难,汝当广为诸天地王臣民说之。所作善行。自得其福。终不唐捐。吾将灭度。四事累汝。阿难。闻经。且喜且悲。前以头面。”
低低的诵读声在室内回旋,好像马蜂嗡嗡飞过,绕得人昏昏欲睡,徐盛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佛堂里已经没人了,她歪在蒲团上,小小的一团,今日穿的又是素色衣服,几乎与蒲团融为一体。
徐盛安半边身子都睡麻了,她揉着身子起来,茫然地往四周看,俪妃与那姑子都已不见踪影。徐盛安从蒲团上爬起来往外面跑去,不提防走廊才被擦洗过,她没注意看,一跑出门槛就脚下一滑,直直地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旁边做洒扫的妇人听见动静,往这边看过来,看见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骇得往这边飞奔过来,一边嘴里念着:“啊呀哟,你这个娃子,走路咋个不看路。”
徐盛安本来摔得鼻子痛,眼睛里都泛泪花了,听见这妇人说话,又忍不住笑起来。
那妇人跑过来,一把将徐盛安抱起来,上上下下地检查,徐盛安捂着鼻子说:“我没事,就是鼻子摔得有点疼。”
妇人于是扫开她的手,要看她的鼻子,徐盛安死死捂住,挣扎着要下来:“我没事,你放我下来吧,我要去找我阿娘。”
徐盛安挣开那妇人,一溜烟跑了。
这会儿是吃饭的时候,徐盛安肚子饿了,她先跑到斋房,要了两个馒头,在庙里逛了几转,没有看到阿娘的影子,徐盛安就独自跑到西院去了,那里有一个偏僻的小院子,平时没什么人去,院子的门开着,墙外是一大块空旷安静的空地,徐盛安就经常跑到那里去坐着吃东西,一坐就是半天,她扔下的食物碎屑引来了很多鸟雀,那里慢慢的鸟儿就变得多了起来,什么种类的都有,大多是个头小小的鸟,它们不怕徐盛安,飞到她肩头落下,在她周围走来走去,枝头上不敢飞下来的则远远地朝她啼叫。
徐盛安爱听这声音,比念佛声好听。
但是这些鸟儿不喜欢被触碰,徐盛安每次一用手去碰它们,它们就会远远地飞开。
但是今天西院没有鸟儿啼叫的声音,徐盛安推开那扇破旧的小门,听到了一阵很嘈杂的声音,她慢慢走近,听到了属于人类的嬉戏玩闹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鸟叫声,但那跟平时的叫声很不一样,叫得人心底难受。
徐盛安停住了脚步,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走出去,而是跑到废弃的楼房二楼,从那里可以看到那块空地的情况。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徐盛安费力地拨开窗子,那窗子或许是很多年没被人使用过了,每推开一点,都会发出尖锐难听的声音。
刚把窗子拨开,一大群飞鸟就尖叫着扑腾翅膀往上面飞来,哗啦啦一大群,徐盛安眼前花了一瞬,之后就看到原本安静的空地上,突然多了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看他们的穿着,是住在山脚下的农夫的孩子。
一共有五六个孩童,他们扯着一张网,将鸟雀尽数网罗起来,侥幸得以逃脱的鸟雀哗啦啦扑向天际,剩下不幸被网罗起来的则在里面无助地四处乱窜,其中有一个扯着一张小小的弹弓,捏着石子,朝着树枝上的鸟儿射去,等鸟儿被射落在地后,就上前去将它捡起来,揣进兜里,接着又开始捡石子射剩下的鸟雀。
一群人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地上散落着几只鸟雀的死尸。
徐盛安站在窗前看了良久,然后“嘭”地一声关上窗子,紧攥的指尖苍白。
她一言不发地跑下楼,咚咚咚跑出那个偏僻的院子,来到净水的谷雨居。
净水是临到傍晚才回来的,近来姑姑很信任她,西院的大小事务都在教她上手,净水在西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忙了一天,浑身疲惫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到门口,一走进去就发现院子中间站了个人,净水吓了一跳,继而看清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徐盛安。
房檐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徐盛安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干嘛,净水也不着急进去,就在门口看她半天,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木雕似的。
“小汤圆!”
净水走上前,轻轻拍她的肩膀,“天要黑了,你在我这儿干嘛呢。”
徐盛安转过身来,净水瞧见她满脸都是郁闷之色,红肿着个眼角,奇了,“怎么了这是,没找着你阿娘吗?”
净水今天听几个姑子说,俪妃娘娘家的小姑娘今天中午在佛堂那边找了她阿娘好久。
“你阿娘这会儿在佛堂呢,别哭了,过去吧,你过去就能看见了。”
徐盛安说:“我不找我阿娘。”
净水:“哦,那你是来找我的?”
没想到徐盛安果真点点头,说:“嗯。”
还有刚刚哭完的鼻音。
净水奇了,她是干什么了,让人哭着来找她。
净水想了想,问:“被谁骂了,还是被人打了?来找我诉苦啊。”
“没有,”徐盛安摇摇头,拉她的衣袖,问她:“净水姐姐,你明天还要不要下山替姑姑采买东西?”
净水明白了,“哦,你是想下山。”
徐盛安没否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净水说:“可以,我明天要下山替姑姑买东西,到时候叫你啊。”
徐盛安点点头,净水于是捏捏她的脸颊,笑嘻嘻地说:“作为回报,今晚在我这儿睡,给我暖被窝。”
第二日,两人一大早就收拾好下山了。
山下有一座小镇,因为离京城近,小镇很热闹,街上物品应有尽有,因为过往的行脚客商常在此地落脚,所以小镇上茶楼酒肆一应俱全。
净水捡了本摊子上的书,给徐盛安看:“你知道这是什么不?”
那书装修随意,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徐盛安只认得前两个字是“半夏”,后面的就不认得了。
净水看一眼书,朝着徐盛安嘿嘿一笑:“这本书叫《半夏缘》,”她俯身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这书是以咱们圣上和俪妃娘娘为脚本写的,只不过里面的人换了个名字罢了。”
徐盛安不解,“为什么要换个名字?”
净水“哎呀”一声,“那可不得了,要是直接写圣上的名字,大家伙可都要蹲天牢去了。”
徐盛安问她:“那你看过这本书吗?”
净水把书放回摊子上,谢绝了小贩的推荐,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说:“那我可看多了,这本我虽然没看过,但我看过其他版本的。”
她偏过头来,促狭地笑着:“你想听吗?我都记得内容的哦!”
徐盛安其实不想听,但是她觉得净水很想讲给她听,于是点点头说:“想听。”
“晚上回去我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