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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念花开 是啊,他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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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早已不是从前的燹祸。
当时他被万千雷劫劈碎魂魄与真身,连血肉与骨头都几乎被天雷烧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量回到钟山时,却看见衔烛亲手封住了钟山之门,将他挡在了外面,一面是天雷,一面是冷酷的父神,他救不了想救的人,又被自己最敬仰的人抛弃,也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入魔了。他记得被白泽斩下头颅时的剧痛,记得他没有完成的心愿和无数孤魂飘零的日夜,记得被投入业火境中时刻受业火焚魂的痛苦。自他重新睁开眼睛,他就一直怨恨着舍弃他的衔烛,怨恨斩下他头颅的白泽,也怨恨着......曾经软弱无能的自己。
这一切,全部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一瞬间强烈的怨恨和愤怒席卷了燹祸的心神,他脚下的废墟砰然爆裂,强烈的魔息化作实质的黑雾在燹祸周身散开,所过之处的砖石和泥土迅速被腐蚀风化,他脸上的灰色魔纹犹如被魔气侵蚀而显出浓重的黑色,仿佛是横亘在脸上的伤口,显得尤其妖邪诡异,一眼看过去简直触目惊心,猩红眼底魔气四溢,仿佛某种苏醒的野兽,而他盯着衔烛的眼神充满了暴戾和杀意——那几乎已经是属于魔兽的眼神,“既然你早已经舍弃了我,为什么不舍弃的更彻底一点?”燹祸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并没有疑惑,下一秒,穿透衔烛胸口的长刀被拔出,带出一连串飞洒的血肉。
地狱上空,原本已经隐匿的阴霾再一次汇聚而来,浓云四起,燹祸抬头看了一眼隐约闪现过雷鸣的半空,露出一个冷笑,他早就领教过天雷加身,早就在业火中煎熬了成千上万年,他现在已经是逆天而生的魔物,事到如今,还会在乎这些吗?
“父亲,你明知我已经入魔,却还妄图用业火焚尽我的魔气,你以为这样就能抹消掉从前的一切了吗?还是你觉得.......只要我魔气尽消,就还能再回到从前的样子?”飞溅的鲜血落在燹祸的脸上,他脸上黑色的魔纹就像是一道道还在滴血的伤口,“可你试过神魂被天雷劈碎的感觉吗?你知道日夜被业火焚烧是什么滋味吗?”
衔烛一瞬间眼前有点发黑,差点摔倒在地,但他抓在燹祸胸口上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恍惚间他想起燹祸很小的时候,他偶尔会化出真身带着燹祸一起穿过钟山的雨雾,在云海中翻腾起伏,逗的他吱呀大笑;想起他也曾偷偷带燹祸去过人间,路过了许多地方,偶尔还会停下来给燹祸买上一些新奇玩意儿......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了,“阿燹......抱歉,很多事情我没有做好......”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
衔烛摇摇头,“从我将你封进红莲业火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但大人有时候有大人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作为一个父亲,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沾着鲜血的手抚过燹祸的脸颊,慢慢说道,“我并不是想要你原谅我,这世间......很大,而你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并不是一个红莲业火境,或者是一个凡人就能困住你的......”
燹祸倏而一愣,在很久之前,衔烛于他一直存在着很遥远的距离感,但即便如此,衔烛也一直都是他信仰而敬重的父神,直到衔烛亲手将这幻象打破,神爱世人如爱子,多么讽刺,他的父神却并不愿意爱他,他因此而心生执念,堕入魔道......在红莲业火境中浑浑噩噩沉睡了数千年。
白泽曾经说过,从他杀死葆江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执念始于衔烛对他的舍弃,而遗憾则是因为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保住那个人的生命,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天谴,天罚,他从未想过逃避这些,只是即便他神魂尽碎,受业火焚烧,因执念而困于魔道,都再也寻不回那些他曾经想要得到的东西了......
“阿燹,好久不见了。”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燹祸身形微微一顿,但还是转过头,那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白花花的胡子和眉毛连成了一片,五官几乎看不清,但燹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初一?”
帝川回头一看——那人竟然是年伯。
早在帝川继任冥王的位置之前,年伯就已经在地狱了,他在六合骨桥上守了多长的岁月连帝川都不记得了,后来他才知道,年伯是衔烛的旧识,从前衔烛回地狱,偶尔还会到六合骨桥上坐一坐,那时候地狱众人便很好奇,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的?不过当事人之一的衔烛常年不在地狱,而年伯虽然性子和善,但他人问起衔烛的事情,他却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后来渐渐地衔烛回地狱也回的少了,这件事也就慢慢地被淡忘了。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人,其实是燹祸。
站在废墟上的年伯微微一笑,道,“是我,我老的你都认不出来了吧。”
燹祸摇了摇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那人离他并不太远,面容和声音其实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燹祸一时分不清这是他陷在业火中的一场梦魇,还是初一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踌躇半晌不肯上前一步,生怕一动,这场梦就碎了。
年伯于是就地坐了下来,冲着他招招手,“过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燹祸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拘了魂,不由得跟着走了过去
“当年我走的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道别,抱歉啊,让你等了这么久。”他的语调慢慢的,悠悠的,像是黄昏时从山坡上吹起的风,那是从前无数的岁月里,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燹祸想说,可是声音堵在喉咙里,眼角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是这个人没有等到他......而在他沉睡的这数千年里,即便下到地狱,初一也没有放弃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如果他能早点醒过来就好了,如果当初能早一点赶去他身边,或者......他应该想方设法把初一带在身边,而不是将他留在钟山。
那样......或许他还是可以救回初一的,他们也就不会浪费这几千年的时光,或者也许初一早就已经投胎转世,过了很多世长寿快活的人生,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在地狱枯守了几千年,而自己却早已经面目全非。
“你......不怪我吗?”半晌燹祸终于问道。
“嗯?”年伯慢慢的应了一声,语气温和,“怪你何事?”
“怪我......没有救你......”
年伯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燹祸的面孔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性子也还和以前一样,心软又冲动,即便偶尔会强装出凶狠的样子,但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带着少年人不顾一切的莽撞和天真,衔烛伸出手,按在燹祸有点凌乱的头顶上,“阿燹......你并不需要救我啊,不要把这些东西背负在自己身上,你应该......更自由一些。”他看着燹祸懵懂的眼神,微微的笑起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度的,每一段人生的路也早就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注定了......当年我选择留在钟山,陪在你身边,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一直都知道神和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即便如此,我们也曾经度过了一段很好的时光,即便我死去也并不觉得还有遗憾,所以,不要觉得愧疚,因为选择待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自己。”
“我当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其实人类的生死是很平常的事情......”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在地府这么多年,也看过许多人的来去轮回,虽然我们人类的生命每一世都不算长,但每一世也会有携手同行的同伴,只是我啊,走的太快了,所以我想停下来等等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老友叙话的闲聊和随意,仿佛这中间数千年的离散和等待都化在了这阵絮叨里,“我还记得有一年,你为了等那些会发光的花,拉着我在山崖上守了好几个月......”
燹祸点点头,那时候他们路过一个人界的村落,传说中在村子最远处的深山里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花,会在夜里发出淡淡的微光,成片盛开的时候犹如倒悬在深渊中的星河,只是这种花只在秋日的深夜里开放,一年也只开一次,只有很偶然的机会才能看到。
初一见他有兴趣,便去找村子里的人打听,后来才知道那些花只生长在山谷深处的溪流边,他们不知道花开的时间,索性便在那附近寻了个地方暂时住了下来,他和初一等了许久,几个月以后,终于等到了花开,他记得那时候深山深处仿佛开出了一片漫天的星光,无边的花海几乎没有尽头,顺着河道铺满了整条峡谷......
“可惜那几日下了很厚的雾,我只能看到零星的几朵花......”
燹祸倏而一愣,抬头看向年伯。
年伯微微笑道,“我记得那一日你很高兴,笑着跟我说,那些雾好像都透着光,我听着听着,便觉得自己也像看到了那些花......后来我来了地狱,在三途川沿途也种了很多的花,也许它们不像我们那一晚上看到的,但也很美......”
燹祸愣愣的说不出话。
年伯于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的声音虽然苍老嘶哑,但是有一股很温暖的感觉,燹祸听他慢慢的说道,“看完了花,后来我们又去了许多其他的地方,我那一世,其实过的很快活,”他眼里含着笑意,眉眼微微的弯起来,“阿燹就像是我等了许多年才能遇见的花啊,但是,我们总还有许多其他的风景要看,所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里?”燹祸迟疑的问道。
“我在地狱停留的太久了,见了你,心愿了了,便该去轮回转世了,”年伯说道,“听说现在的人界很热闹,也再没有战乱,我想去看看......当然,如果能转世为人的话,”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不过,即便是一朵花,一只鸟,也是有可能的吧。”
毕竟转世轮回会是变成什么样子,还是未知之数。
燹祸突然想起从前的许多年,初一一直都是站在他身后,微笑着,纵容着,他们一同看过许多的风景,却从未一起看过同一片风景,原来他们之间不止时间,也许能够看到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如果初一走的那么快的话,自己应该要怎样才能追上他呢?
燹祸仿佛此刻才突然清醒过来,“......我要和你一起去。”
“嗯?”年伯一愣,微微笑道,“又想赖着我啊,不过,我都不知道下一世会转世成什么样子......”
“不管你的转世是什么,”燹祸固执的说道,“我们总会再相遇的。”
衔烛抓着帝川的手臂,抬头看向燹祸,他的手指几乎被鲜血浸透,身上的伤口多的几乎已经到了惨烈的地步,然而他此刻虽然形容狼狈,但说话语调却很平稳,“阿燹,你若能在红莲业火境中突破天劫,便能重新拿回神格,届时你可以再去人界找他;但如果你跟着初一入了轮回,即便受尽千万年轮回之苦,也未必有重回神位的一天......”
燹祸转头看向衔烛,“我不在乎这些,”即便此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但横亘在这对父子之间数千年的复杂仇怨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消解,“做神有什么好的呢?父亲,比起我们之间淡薄的父子之情,你更在乎的是我成魔以后会不会对你一心守护的六界造成威胁吧?”
衔烛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很温和,不再如燹祸记忆中那样充满了冷淡的威严和距离感,可能的受伤的缘故,他每句话都说的很慢,但语气却很柔和,“阿燹,我说这些,并不是想阻止你,就如初一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希望你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自由,咳......”他摆了摆手,说道,“去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燹祸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转头向年伯伸出手,说道,“我们走吧。”
年伯应了一声,抓住燹祸的手站起身,他朝着衔烛和冥王的方向遥遥一礼,而后才同燹祸一道消失在原地。
***
“他就这么走了,你也放心?”帝川看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问道。
“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他心里......还在恨我。”衔烛叹了口气,“这也是应当的。”
帝川微微眯起眼睛,“他当然应该恨你,红莲业火境是什么地方,你竟也忍心亲手将他送进去,还关了这么多年......他若过不了心魔那一关,以他如今的力量,甚至可能直接成为魔神......”他倏而一顿,低头看向衔烛,“所以......你是故意安排年伯出现在这里的?”
“我并没有预谋此事,只是想着,咳......这么多年......这孩子也许想见见初一.......”衔烛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但他这一战伤的太重了,若非靠意志支撑,恐怕此刻早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真得交代在他手上了,”帝川伸手扶住他,“我先找个地方给你处理伤口。”
“不,我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却不能被他杀死。”衔烛摆摆手,他似乎想让意帝川先不要动,但手刚抬起来就变了方向,低下头捂住嘴猛咳了几声,那声音听起来嘶哑而沉闷,而后才听他慢慢的说道,“以老夫如今的状况,这一次不知道要沉睡多久,有些话......咳咳......老夫必须要跟你说......”现今人界的灵气非常稀薄,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烛龙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自愈,这就意味着,他将会陷入长久的沉眠之中。
“别说的好像要交代遗言似的,这里是地狱,我还没打算收你呢。”帝川看了他一眼,他对衔烛的实力很了解,这一战衔烛伤的惨重,必然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但还不至于到要陷入沉眠的地步,但看衔烛现在的状态,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难道说......衔烛在回地狱之前出了什么意外吗?
“老夫这把老骨头,自然是心里有数的,只是之后的事情,老夫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他的目光从燹祸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说道。
“你先管好你自己,”帝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若燹祸入了轮回,你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他了,你......真不阻止他?”
若衔烛开口,他必然会为衔烛拦下那两人,但衔烛只是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咳......不必了,他如今魔性未除,若心底又生了执念,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现在他有自己想陪伴的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如今我只希望他过的开心。”
“你是说......他还是有可能会成为魔神?”帝川问道。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他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老夫也难以预料。”衔烛叹了口气,就地盘腿坐下,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一阵发黑,衔烛勉强抬起头,继续说道,“帝川,你能在红莲业火境中修得大成,以鬼身成神,因为你身上本就有机缘所在。而燹祸......他或许也有他的机缘吧。”
帝川低头看向他,突然问道,“若他真的变成魔神,你会怎么做?”
无间地狱大楼的底部是连着烈火地狱的,如今整栋地狱大楼都已经坍塌成废墟,连最深处的地脉都受到了影响,岩浆和烈火源源不断的从地底冒出来,衔烛的手搭在身边逐渐升温的石块上,如果注意看会发现此刻他的手指已经变成一种几乎能被石块穿透的半透明状态,半晌只听他说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会做我该做之事。”
“你们这些神真有意思,明知道他就算复活也会一直怨恨你,还费尽心思做到这个地步。”帝川也注意到了脚下地脉的变化,“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有些事......若不是身在其中,的确难以决断的。”衔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犹如破风箱一般,虚空中烛龙真身再现,而此刻衔烛几乎已经维持不了他的人身,“我的真身已经回到了钟山之巅,很快这具人身就会消散,我的时间不多了,帝川,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你一定要去不周山......”
“我不能阻止白泽,但你或许还可以救他......”
遥远的钟山之巅传来一阵隐约的龙吟,那声音低而沉郁,渐渐隐没于虚空之中,而无间地狱的废墟之上,衔烛的人身逐渐消散,最后化作点点光晕,消失在地狱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