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逆诗人》75

6、第 6 章

　　等我睡醒，学校都已经放学了。

　　我回教室拿书包，却在抽屉里看到一张纸条。

　　“明天下午，教学楼后。”

　　没头没脑，也没任何署名，我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没找到其他线索。

　　八成是个恶作剧，不知道谁会找我这个标杆学生的不痛快。

　　但出于好奇，我决定放学后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教学楼后的空地上背光，阴湿，基本没什么学生。

　　第二天下午一放学我就拿着纸条来了，我倚着背后的石墙四处张望，略微有些失望——约人的家伙自己还迟到，看来觉悟不够。

　　“夏莱。”

　　背后一个怯弱的女声。

　　我转过身，原来是佐伊。

　　她很瘦，大而突出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像个伶仃的吉娃娃

　　佐伊平日就是个胆子很小的女生，此刻也一样，战战兢兢、欲言又止。

　　我问：“找我做什么呢？”

　　她涨红了脸，好像下定极大决心

　　“夏莱，你和弗格森老师……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我皱起眉头，“你看见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就是你俩在一块……在办公室……干那些事情啊……”

　　“哦，你看见了啊。”

　　我咬住后槽牙，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怎么？你是要告诉别人吗？”

　　“我本来不想那么做……但是夏莱，你不觉得在学校做这些很过分吗？”

　　“是吗？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这是常识！这是犯罪！就连上帝也不允许！”

　　她突然就大叫起来，和平日判若两人！

　　“不论是作为一个学生，还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边！你以为我下了多大决心！我……我可是鼓起巨大勇气才来找你！”

　　看啊，这英勇赴义的样子，我好像真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我知道同性恋不仅活着会被判罪投入监狱，死了也还有但丁准备的第七狱第三环。

　　但那又怎么样。

　　“我们互相喜欢。”

　　“真的吗？弗格森老师真是这么想的吗？”

　　她冷冷地看着我。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我当然想说是，但一想到弗格森躲闪的眼神，还有吻我时皱起的眉头，我又不确定了。

　　“夏莱，你年纪还小，但弗格森老师不一样，他是个绅士，你会害了他的。”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你比大家都小，我们都把你当弟弟看待。我是想告诉你，不要执迷不悟，这对你，还有弗格森老师都没有好处。”

　　她循循善诱

　　如果不是因为每次一提起弗格森气势就弱下去，我还真捉不住她那藏起来的私心

　　“佐伊，你不说没人知道。”

　　“但上帝知道，你要拉着他下地狱吗？”

　　“我早就在地狱了，因为我和弗格森的身边全是你这样的人。”

　　“什么？！”

　　她不可置信，眼泪倏地一下流下来，勇气在此刻全部耗尽。

　　这个人啊，明明跟我哥哥一样大的年纪了，怎么还总表现得像个被“正确”冲昏头脑的小女孩。

　　“我明明是想帮你。”

　　她还不死心

　　“真要是想帮我就闭上嘴巴！”

　　我已经彻底不想理她了，转身就想走。

　　“夏莱！你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吗？”她在后面喊。“就算被别人知道你也无所谓吗？”

　　“你觉得说出去就会有人相信吗？”

　　“亚历克知道这件事吗？”

　　“！！！”

　　我扭过头恶狠狠地看她。

　　好吧，说出这话她就已经赢了

　　“夏莱，我觉得你家长需要知道这件事。”

　　致命一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真要让母亲知道，不论是真是假，她都得扒我一层皮。

　　看样子也并非完全有勇无谋。

　　“佐伊，你给我点儿时间，我会跟弗格森说清楚的。”

　　我尽量装作真诚的样子

　　“当然，祝你成功。”

　　吉娃娃女孩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宽恕般说出这句话。

　　她满意地走了

　　我也恨恨地走在路上。

　　真可恶！我在心里埋怨弗格森。

　　这家伙怎么连门都不知道锁？难道他不知道那里是学校吗！！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妈的我根本不敢想。

　　“该死！”

　　我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结果被里面滚出来的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谁啊？！”

　　我一个屁股蹲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这……这该不会是尸体吧！

　　“夏莱，是我……”

　　“尸体”颤颤巍巍举起右手，竟是德里埃！

　　“你怎么在垃圾桶里！？”我赶紧把我的好朋友扶起来，只觉得这世界已经疯了。

　　“别提了。”德里埃拍打裤子，“被学校外面的那群混混缠上了。我不记得惹过他们啊……”

　　“混混？”

　　“你不知道？那群人在我们校门口好久了，喜欢找学生要钱，没钱就揍一顿。”

　　“那他们找你可真是捏到软柿子了。”

　　德里埃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头发干枯枯的，脸上还满是雀斑，比同龄人矮半个头，说话也有气无力。

　　“谁说不是呢。他们把我打了一顿，最后还把我扔进垃圾箱。真要命……”

　　德里埃满脸苦涩，从口袋里掏出眼镜。

　　我捏住鼻子：“你还是赶紧回去洗个澡吧，这酸臭味儿，这一路上你都不用怕扒手了。”

　　“怪我吗？我有什么办法！”德里埃羞恼地喊道。

　　“喂！你干什么去？不跟我一起走？”

　　“回教室拿点零花钱，万一我也碰上那些混混怎么办？”

　　我可打不过那些人，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接触。

　　毕竟一周之后诗歌比赛就该截稿了，把参赛的诗歌写完才是重中之重。

　　得奖的人可以去巴黎领奖——我想去巴黎

　　在此之前不能被任何东西影响

　　晚饭后

　　我如往常那般郑重地坐在凳子上，然后把白纸铺开。

　　真倒霉，本子只剩下最后三页了

　　“妈妈，纸不够用了！”我朝外面喊

　　母亲闻声而来：“阿蒂尔，你怎么这么浪费？难道反面不能用吗？”

　　“不行。”我斩钉截铁，“没有诗人会这么写诗。”

　　“哼……你最好真能成个诗人。”

　　母亲扔给我一沓新的本子。

　　说真的，自从我的诗歌频频获奖，在赛尔维勒中学小有名气之后，她不舍得花钱的毛病多少也有些改善，她开始给我买书，甚至想给我请个私教。

　　“如果是弗格森老师的话，我觉得可以。”

　　“哦，那算了。”她露出鄙夷的眼神。

　　“他上次借给你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悲伤世界’！天！他怎么能让小孩子看那种书？完全是反宗教反上帝的东西！”

　　“是《悲惨世界》。”我纠正她。

　　“管他呢！阿蒂尔，我希望你不要总跟那种人走那么近。你要成为让所有人都尊敬的上流人士。”

　　上流？那我现在算是下流吗？

　　哈哈，这倒也没错。

　　“毕竟谁会和自己的老师在搅在一块儿？这简直罔顾人伦。”

　　我又想起佐伊的话——不知道她是说给我还是说给自己。

　　我甩了甩脑袋，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纸面还是一片雪白。

　　我不由焦躁起来。

　　“该死！！”我愤怒地锤了下桌子，木头发出闷响，桌腿也嘎吱嘎吱的。

　　不好！亚历克还在睡觉！

　　我心脏猛地一提，不由瞥了一眼床上。

　　还好还好，这家伙的神经比我想象中还粗。酣眠中的亚历克仅仅是翻了个身，咂巴两下嘴。

　　如果真把他吵醒，他又要给我肚子来上几拳。

　　可是亚力克开始打起呼噜了，震天响，让我怀疑他会被自己的口水憋死的程度

　　“天呐，真要命。”我无助地仰天长叹，不仅灵感一丝不剩，就连神经都要被磨断！

　　胃里涌起一阵酸涩，今天就是想熬夜都不行了。

　　我只好憋着一肚子气躺上床。

　　因为太想跟亚历克划清界限了，所以我连被子都不盖，穿着衣服就躺在枕头上。

　　蜷起身体，耳边就是泛着臭气的呼噜声，一转头就能看见亚历克嘴巴大张的蠢脸，然后联想到里面那生锈的脑子。

　　我很早就发现了，越是这种愚蠢无趣的家伙，越是每天无忧无虑快活得不行。

　　我不明白，为什么亚历克这些人就能每晚安然入睡，而我却只能饱受失眠困扰，苦不堪言？

　　尤其是在灵感消失的深夜。

　　逃遁——这个词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离开，离开这个家，离开赛尔维勒。

　　只是走，只是行，向前，一直向前，不管会去到哪里，只要能够逃离。

　　踏着我磨破的靴子，把天空当成唯一的家乡

　　然后在唯一的手套上留一个大洞，让缪斯触碰我的手指。

　　只有那样，我才能成为一个像样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