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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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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格森说到做到,不久之后他就到我家来拜访了我的母亲。
我躲在房间,把门缝打开一点偷听。
弗格森很真诚,他说:“令郎的才华不容小觑,他有超凡的记忆力、高明的模仿能力和极强的自我表达。我相信赛尔维勒中学将会成为一个神童的起步”
“啊?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我母亲眉毛往下撇,语气十分不屑,“他只是个比一般小孩机灵一点儿而已,说穿了,心眼多。你说的这些我闻所未闻,他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什么诗歌。”
这便是那个女人对我的看法。
我冷着脸关上门,又听到弗格森若有若无的声音。
“他一切出格的行为和个性皆是因为没有接受正式的教育,这样下去,他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那也不劳您费心……”我妈妈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基本的礼帽和体面——尽管她不喜欢那个人。
她笑着把弗格森送走了。
——
母亲一直想要培养出一个“成功人士”,所以把全部心血投注在亚历克身上,但很明显,她押错注了。那家伙脑子死板迟钝,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我那母亲虽不承认,但肯定也察觉到了。虽然家里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但我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差别。
得再接再厉,我又跑去找了弗格森。
“您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他。
他说:“把诗歌发表了怎么样?”
我同意了。跟他一起把我的诗歌发表在了一个地方报刊上——我母亲一直在订这份报纸,她一定能看到。
果不其然,当稿费寄到家里时,她态度终于转变了。
在冬天即将结束,春天即将来临的那一天,我高分通过了入学考试,被分在了亚历克所在的班级。
就这么简单。那时我才发现这个滑稽的事,自己的命运永远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不过我仍然很兴奋,踏进班级里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开启了新生。
底下的人都用善意的眼神望着我。我的脸一定很红,因为我觉得双颊发烫。心忐忑不安,手绞着衣角。
弗格森向我微笑,他比之前看起来更精神了。他知道我不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贴心地替我做了自我介绍。我感激他,也很喜欢我的新同学——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但有一个人除外——亚历克——这个讨厌的家伙,正冲我挤眉弄眼。
我不想坐他旁边,在家见他已经够多了,我想要新的生活。我更想坐的离弗格森更近一点。
他讲课很有意思,三十多岁,不仅在理论和学术上有造诣,本身也是个有潜力的诗人。在码头的不愉快已经不再横亘在我们俩之间。我跟他倾诉了获取书籍的困难,他很爽快地把自己的藏书借给我。
在课外时间我们待在一起,我就像一个尊崇老师的女学生,甚至会因为被允许帮他拿书而快活不已。
孟德斯鸠、爱尔维修、拉伯雷……这些被看作是反叛分子的作家逐渐进入我的清单。不知不觉中,我和英雄冒险小说告别了。
那些东西远没有我看到卢梭的“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和伏尔泰的“这个世界,这个充满骄傲和谬误的舞台,站满了病态的笨蛋,谈论着幸福。”来得震撼。
但是,我仍然最爱诗歌。
从前我对巴那斯派的了解大多来自评论节选,但弗格森也对这些诗人很感兴趣,他有不少藏书,甚至还有“罪人帮”(聚集着当代最优秀巴那斯诗人的学会)的内部诗集。
我们以平等的智识讨论文学,他没有因为我年纪小就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从前母亲说“你只是个孩子,不能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看法,没资格跟家长讨价还价。”于是我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想法不值一提。
但弗格森不,尽管他是名教师,但他会微笑着倾听,从不打断,从不说教。我开始习惯去自由地表达自己。在他的眼神中,我觉得也许我真的有一些值得关注的品质。
“不过,只是因为对方是你而已。”某天闲聊时,弗格森状似无意地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谈起自己。我问:“什么意思?”
“夏莱,你最好别把我当成温和负责的好老师,不然早晚会失望的。”
“但你确实帮了我啊,难道只是因为我会写诗吗?”
“不……”弗格森摇头,像在压抑着什么,“懂诗的人太多啦,能写好诗的人也有很多,但有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写诗,我还有什么优点吗?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不想夸赞他们,也不想关注他们的未来。他们让我想起了从前的那些同事。他们喜欢迎合,希望能得到老师的肯定和赞赏,但本身只是像块儿海绵一样吸收填鸭知识。”
“可他们只是想要有好成绩吧。没成绩就没未来,还能怎么办呢?”我说,“就像我,我讨厌天主教,但也在教义考试里考第一。因为我需要用成绩去讨好我妈,不然就没有学上。”
“嗯,就是这样。”弗格森失落地看向地面,“都说孩子单纯,但他们却不约而同、狡诈地给自己选择了一条坦途——搞好成绩,讨好权威,最后摇身一变成为「成功人士」。不过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毕竟我也是逃到这里来了……”
他话锋一转:“夏莱,你不会变成那样吧。”
“哎呦,难说哦。”我故意道。
我明白弗格森是什么意思。我也能很明显感受到。不过我并不觉得同学们是投机取巧,这太高看他们了。他们只是一具具僵尸罢了,真情实感、全心全意走在「正途」,视线之内只有这条道路,认为这就是整个世界。
我对弗格森说:“不平凡的人生也是需要际遇的,光是人的选择可不够。”
他哈哈一笑:“那我可就不能祝你平安顺遂了。”
“啊?怎么这样?老师,难道您舍得让我难过吗?”
“少来了,你这油嘴滑舌的小鬼。”弗格森“嘣”地一下弹了我的额头。“你要比别的孩子麻烦几百上千倍。”
——
可敬的弗格森老师的出现就像我生命的解药,他是唯一愿意了解我的人。和他待在一起会安心,分开后会失落。跟母亲和祖母带着索取意味的关照不同,弗格森对我的关心建立在灵魂之上。
我希望他能越来越多地了解我,我也愿意把我的心展示给他看。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完全陌生,它在我此前的生命中从未出现。
这难道是爱?
某天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我感到惶恐。
不是因为禁忌(我几乎没想过这个)而是因为「爱」的概念更加模糊不清。
这是爱吗?还是友情?这怎么分得清,这该分清吗?我不明白。
这是否会是一段柏拉图之恋,可爱竟也会诞生在这样两个人之间吗?
我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