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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亚历克在第二天把我带去了学校,他躲在我后面,把我挤进了办公室。

      这是间单人办公室,水泥墙壁、水泥地板,只在最里面那面朝阳的那面墙上开了个窗,左手边是办公桌,右手边用来接待,那个名叫弗格森的教师正背对着我们坐着。

      “老师,我们来了。”我第一次见亚历克那么忸怩。

      “进来吧。”办公桌前的人说道。他的声音很温和,有一丝不妙的熟悉。

      果不其然,当他转过头时,我忍不住要晕倒了。

      亚历克的新老师——那个弗格森——居然是在码头逮到我偷书的那个人!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弗格森也明显很吃惊,我能看到他忍不住张大的嘴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摆摆手让亚历克出去了。

      “祝你好运。”亚历克捅捅我后背,如释重负。

      我有苦难言——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我就明白装可怜就已经不管用了。在他的眼里,我头上就顶着个大写的骗子。

      弗格森指指旁边的沙发:“坐。”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很难说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尴尬,更多的是荒唐。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跑。但在那之后,我和亚历克的晚饭就会是母亲的冷眼和巴掌。

      我只能规规矩矩坐下。

      “你就是夏莱?亚历克同学的弟弟?”

      “是我。”

      看来亚历克已经跟他和盘托出了。

      “亚历克的那篇诗歌是你写的?”

      “对。”我又补充道,“是我自己写的。”

      手心出汗,我开始紧张起来了。与亚历克来学校,其实我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私心。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期待亚历克的代写行为被发现。

      我觉得我必须问出来:“您觉得那篇诗歌怎么样?”

      “很不错。”我看到他把身体转过来,手里拿着亚历克的作业本。

      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甘心,那篇诗歌远远不是“很不错”的程度。

      “您有什么修改意见吗?词汇、韵律、书写方式——”

      “夏莱同学——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打断我。

      “当知道这首诗的作者居然是一个14岁的少年,我非常吃惊。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亚历克从哪篇冷门的诗集上摘下来的,当时我还可惜如此佳作被埋没,毕竟它如果登上《终点报》,我也完全不会觉得高攀。”

      《终点报》上刊登的可都是当代先锋诗人的大作!

      这评价完完全全超出我的预期,我甚至还担心他因为之前不愉快的经历而故意贬低我。我激动得跳起来了!

      “弗格森先生!啊不!弗格森老师!”我舌头开始打结(这是老毛病,真的很丢脸)“我之前也写过很多,您乐意看看吗?”

      他没接茬:“夏莱同学,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里面明明写的是一对男女的告白,为什么会叫《城市交响乐》?”

      “简单……”我又坐回沙发,“您不觉得城市就是由无数对这样的男女构成的吗?在平庸的城市广场,他们告白、接吻、结婚、成立家庭。然后循环往复,继续平庸的一代……”

      弗格森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嘴边,这是认真倾听的意思。

      我受到鼓励,更大胆了:“那些男人看上的是女人的美貌,那些女人看上的是男人的钱财,又或者,仅仅就是追求刺激的一时兴起。他们越是发誓、越是感动,就越显得滑稽。这场告白这归根到底是一场自娱自乐,就像城市广场的军乐队一样,呕哑嘲哳,无聊至死。”

      弗格森轻笑:“你怎么就知道爱不存在?”

      “我当然知道!我很确定那不是爱。”然后我就卡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当然不知道!“爱”是什么?存在在哪?是祖母失去的手指?还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抚养?不,我觉得那不是答案。

      在我没注意到时,弗格森已经直起腰,他说:“那你如何解释对女人的描写,但还记得我们作业的要求吗?一篇巴那斯派的诗歌,你的美学主张很明显与它不同。”

      他居然在和我探讨“美学主张”?!他想听我的意见!

      破天荒的头一次!我幸福地都要战栗了。

      年幼的我从来就不擅长、也不敢表达自己,越是这时候我就越觉得羞涩。我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用最真诚的语言阐释自己:

      “亲爱的弗格森老师,巴那斯诗人之所以被称为‘无动于衷者’,是因为他们规避浪漫主义的情感宣泄,主张‘为艺术而艺术’,偏爱放弃当下青睐,选择可以被时间验证的美的意向。”

      “他们喜欢提及雕像,那些冰冷的永恒。但我认为那只是一种‘凝视’。我觉得那或许远远不够,我想要的是一种‘跟随’,也就是在凝视中加入思维的主体运动,让姑娘的酮体之美在跟随中虚拟再现。”

      弗格森看着我的眼睛:“你想要‘一切圆满’的诗意世界?”

      “什么东西?”我愣了愣,一切圆满的诗意世界?那是什么?

      “别急,早晚会明白的。”他说完这句话就放下了上扬的嘴角,双腿交叠,直到笑意全无。

      他俯视我:“夏莱,请问你该如何解释诗歌的最后三节呢?那是整篇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没看错,你或许是受了维尔翻译的一首外国诗的‘启发’。”

      哎呀,他发现了。

      说是‘启发’太过委婉,他大可以称那为‘抄袭’或者‘剽窃’。我仍然记得维尔的翻译,我写作之前,那本信手翻过的诗集。

      他一副胜利的样子,开始像看一个普通男孩一样看着我,我很不爽。

      “那只是正义的改正和扩充。”

      他耸耸肩:“这无疑是抄袭。”

      我摇摇头:“可诗坛本就是一个交错纵横、充满张力的结构,身为诗人,就不得不被灵感、借鉴、拒绝、还有剽窃裹挟。”

      他终于眯起眼睛:“你好像总在「偷」些什么。”他把那个“偷”字说得格外重。

      呵呵,难道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到羞耻吗?

      我告诉他:“灵感的璞玉浩如繁星,天才负责将它们拾起打磨。有许多伟大的作家都曾抢劫过不受欢迎作者的点子,但这并不动摇他们的文学地位,他们的才华毋庸置疑,从不因此黯淡。”

      “很明显,我就是那个天才,我有让这些句子重新焕发新生的力量,维利该感谢我,不然他那蹩脚的翻译早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弗格森乐不可支。半晌,他问道:“夏莱,你发表过诗歌吗?”

      “没有,我甚至没有上学。”

      我告诉了他我们家的境遇。

      弗格森很吃惊。当然,他刚来,不了解学生家庭情况很正常。但毫无疑问,他肯定很同情我。孩子偷钱是孩子的问题,但孩子偷书,那就是社会问题了。

      这是个弗格森是个单纯善良的好人,我也深知自己的优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央求着,强行从眼角挤出几滴眼泪:“老师,我是真的很想念书,求求您帮帮我吧。”

      “当……当然!我会尽力的。”

      “您帮帮我,我一定报答您。至少,看在缪斯女神的份儿上。”

      “我会想办法的,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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