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逆诗人》75

2、第 2 章

　　第二天中午，当亚历克放学回家时，我正坐在板凳上晒太阳。我问他：“你把作业交上去了吗？”

　　他点点头，然后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那就好，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我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今天亚历克为了给马喂食起了个大早，还差点上学迟到。好不容易撑过一上午的课，他现在又要去割草、去水井边打水、去地里帮母亲做农活……总之完全没有时间休息。

　　这样的日子还将持续一周。

　　母亲过来了，我俩立马把嘴闭上。她估计是看到我手里拿着书了吧，忽然想起来自己该关心关心好大儿的学业。

　　她说：“亚历克，你是不是要考试了？”

　　亚历克说是的。

　　她又看了看我，抱怨道：“阿蒂尔，你不要老缠着你哥哥了，他会分心的。”

　　他已经分心了！缠着他的不是我，而是他那个传说中的女朋友。

　　我说：“妈妈，我也想去上学。”

　　她神情终于松动，但语气还是强硬：“不行。先前不是说好了吗？”

　　我撇了撇嘴。说实话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抱有任何期待，也没有想让她回心转意的意思。

　　我们家兄妹三人，只能供给得起一个孩子上学。大哥先到了学龄，自然而然地被送去了学校。剩下我和罗莎琳则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劳动。

　　但要我说，就不该让亚历克去，他实在是太笨了。而且长得也很难看。深棕色的头发和眼睛遗传母亲，而我则是和父亲一样的金发碧眼。

　　我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成为我的哥哥的，跟他一起出门时，如果被一眼认出是兄弟，我会觉得耻辱。

　　亚历克把书包放下就去割草了，我合上最后一页，盘算着该去找点新书。

　　——

　　午后的码头就是绝好的，那里人来人往，书贩子就像铺冻鱼一样把书铺到地上。

　　我得找好时机，人多的时候最好，还要时刻注意老板的眼神，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且也不能太贪心，一次能拿的本数有限，太厚了不好藏。

　　是的，这是偷书的要领。我已经干过很多次了，早已轻车熟路。

　　维克多·雨果的《静观集》、卢克莱修的《物性论》、费尼莫尔·库柏和古斯塔夫·艾玛德的冒险小说、还有形形色色的杂志……今天这趟真是赚翻了，至少接下来的一周都不会无聊。

　　我假装买家，蹲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翻看。余光左右观察着人群，然后悄悄挪动身体，把自己隐藏在大人们的后面，周围人一个不注意，我就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把雨果和库柏塞进挎包。

　　非常完美，一切顺利。如果说之前我还会紧张一下，那现在就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一些得意。我又卷起几本杂志，把它们塞进了裤腿。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身边这个手脚不怎么干净的小男孩。接下来就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然后去绿茵公园，那里很安静，我经常在那里读这些“赃物”。

　　可我还没走几步，手臂就突然被人拉住了，一扭过头就看到了个严肃的男人。

　　啧，麻烦。我暗道不好。

　　这人看起来很年轻，相当英俊（我很少那么说），头发也很茂盛。他估计刚从船上下来，拎着个大号行李箱，穿着棕色的风衣，围巾在寒风中摆动，正派得不得了。

　　我跟他对视，无辜地眨眼睛。他则把我拉到了路边没人的地方。

　　很明显，这叔叔（或者哥哥）看到我干了什么，他正用斥责的眼神看着我

　　哈，就是这种眼神，好一个正人君子呦。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绝对不会把我送进警察局。别忘了，我只是个14岁的男孩，还是个相当漂亮的男孩。在这些“善良”的人眼里，对我的同情绝对大于憎恶。

　　所以我装作人畜无害、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的少年，仰起头扮可怜。

　　“对不起，我太想看书了……”

　　他态度果然松动了：“现在还回去，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不然就要告诉你的家长了。”

　　我装作后悔的样子说：“可以，但你要先把我的胳膊放开，抓得我太疼啦。”

　　他信了，就这么把我松开了——这绝对会是他人生中一个难忘的教训。

　　“叔叔，你可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就算他是个小孩子。”

　　我跑到大街上扒下眼皮冲他做鬼脸，脚底抹油跑的比兔子都快。

　　我对这里可太熟悉了，这是我的底气，他绝对追不上我。

　　杂志在裤管里拍打我的小腿，绿茵公园就在前面，我看到了德里埃的背影。他是我的书搭子，也是赛尔维勒中学的学生，跟我一般大。

　　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石头长椅上看书。

　　我捂住气喘吁吁的嘴巴，悄悄接近，然后一下子扑到朋友的身上。他被吓得大叫一声。哈哈，目的达到。

　　“夏莱，你别这样！”德里埃捡起被他扔掉的课本，推了推耷拉到鼻子上的眼镜。

　　“我可是带来了好东西！”我搭上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挎包里的书，“雨果还有库柏，你喜欢哪个？”

　　“我选库柏。”他毫不犹豫，“我最近被诗歌折磨疯了，被那些巴那斯派的狗屁诗人！”

　　“亚历克也是这样，他们高年级的学生甚至被要求自己去写一首诗歌，这是他们的周末作业。”

　　德里埃眉头皱得更深了：“我还是更喜欢小说。”说完就专心地看起了手里的书。

　　我有些懊恼——或许不该让德里埃先挑，因为我也想先看那本冒险小说。但覆水难收，我只能坐在冰冷冷的椅子上翻开雨果。

　　德里埃不知道我的书是偷来的，我告诉他这是用我攒下的的零用钱买的——他深信不疑。

　　对于那时年幼的我来说，阅读是我最大的乐趣，我用它来逃离赛尔维勒一成不变的生活。

　　在书里，我能过上更加激烈的人生。周遭所有的事件都被变形和改造，与故事里的场景融合。在我的想象中，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冒险，体验了无数种人生、结识了无数个朋友。

　　以至于后来我去回忆童年，我发现它并不是以一个个清晰日常的事件出现，而是变得光怪陆离。我甚至无法判断它究竟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实，还是仅仅是我想象中的虚构故事。

　　德里埃先离开了——为了温习功课。我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在晚饭之前赶了回去。

　　——

　　还是那一套流程，但吃完饭的亚历克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对这个粗线条的家伙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第一次。

　　我嘲笑他：“是你女朋友把你甩了吗？”

　　“嘘——闭嘴！”他连忙把我嘴捂上，做贼似的左右环视，“这么大声你不要命啦！”

　　“那是怎么了？”我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他仰天长叹，流着眼泪把我拽进卧室。

　　亚历克后背倚着门，悲痛道：“阿蒂尔，我们完了，上次那件事穿帮了。”

　　我不奇怪。

　　“本来就是应付一下，朱利安那老头儿根本不会看那么仔细。但巧就巧在他退休了！学校又给我们换了个新老师！”

　　亚历克绝望地抱头：“我们那个新老师，他叫弗格森，来的第一天就把全班同学的作业批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但他就是断定我找了枪手。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要么让这个枪手来一趟，要么让我的家长来一趟。”

　　我说：“你可以在校外找一个枪手。”

　　“是是，再找之前我还要问问他，请问这位先生或女士，您懂巴那斯诗歌吗——是这样吗？”

　　我笑了。

　　“你也知道，让妈妈去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只能你去了。”

　　“可以啊，我无所谓。”毕竟这根本就是亚历克的错。“不过嘛。”我邪恶地翘起嘴角，“你也许又得帮我干三天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