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游启示录》烧鹿尾儿

4、返程 天色将亮未

　　天色将亮未亮，远处的小镇上，鸡鸣破晓，未过多时，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开始响起了。
　　昨夜的漫天黄沙也将将歇下，覆盖在屋顶和各处，黄沙像是有意，将那些尚算得上崭新的物件做旧，给它们蒙上一层纱。过路人远远一望，势必会把这座塞外小镇认作一座古代遗址。但打开的窗户里，冒出的阵阵雾气与炊烟，又将人从古代塞外那西飘的狼烟，和锅中煮酩酼的幻想中拉回。
　　但仔细瞧去，细心的人会发现，其中有一户楼房的窗户未曾打开，但里面动静声却也不小，原来屋内人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透明的窗户将屋主人的脸庞映照出来。未经打理的头发已经微长，盖住了白皙的后颈，男人的脸上显现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丝毫红润。不过好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再加之他突出的五官，并不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颓丧气，反倒流露出崇高淡雅的气质。
　　来到他家门口的少年少女们，抬头看向窗内，眼中便是这副模样。

　　“怎么感觉今天齐老师格外好看。”一个女生聊起天。
　　另一个男生搭她的话：“齐老师一直都挺帅的，但今天总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他的眼角怎么有点红。”那个男孩指出，“齐老师的脸平常都是一个样的，你们见过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吗？”
　　“你这一说，确实诶。”
　　“是昨晚熬夜了吗？但这样的齐老师，感觉更接地气了。平常就像尊菩萨，对小镇每个人都和善得要死，表情也总是那几个，都没见过他生气或难过什么的。”
　　其中还有一个女孩，看到齐信似乎停下动作。
　　她趁着齐信手头上空暇之余，打断了同伴的闲谈，对着楼上喊道：“齐老师，你今天迟到啦！不是说好你铁路局那边工作结束后，今天上午便去活动大礼堂，教习我们《古语今说》的新章节的吗？”
　　齐信听到有人唤他，便打开窗户，便看到楼下一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
　　他双手撑在窗户上，问道：“小莫你们怎么过来了？昨天夜里，我记得我已经和管钥匙的王大爷说过了，今日不上课。”
　　“怎么，他未曾与你们提起吗？”
　　被叫小莫的女孩回答道：“提了，他还说你要出门一段时间，不上课了，但我们不相信，就来问问。”
　　齐信愣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我最近打算休个假，出趟远门。”
　　而后他语气带着些自责，向他们道歉：“没亲自和你们说清楚，实在不好意思。”
　　“啊真的啊，那老师你休多久啊？我们还想上你的课呢。”男孩略带伤心的回答。
　　“时间上还不确定呢，但向你们保证不超过一个月，而且我连夜补充了《古语金说》的精解附录。”齐信从身后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展示给他们，“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配合着它看，也可以看懂的，我还找了个新老师替我代课，相信你们也会喜欢他的”
　　“齐老师您太好了！”男孩回答到，“就是这出门时间太久了吧”
　　小莫摇摇头，提出自己的想法：“老师难得出远门，这次出门肯定对老师你很重要，我们也不该说什么，我们就在这里等老师回来就好。”
　　“说的也是，我们可以去邮电局打电话，那老师你记得打给我们。”
　　“老师路上安全，不要让我们想念你太久。”

　　齐信看着楼下特意来找他的孩子们，听着这些真挚且自然流露的话语，内心有些触动。
　　独自留在这世间这么久，他本以为看惯了人间冷暖，内心早已经不能被轻易动容。但现在发现，有些时候他还是会向往人们施以自己的微笑和不加修饰的情感。
　　他看着他们，嘴角有些不自然的上扬。
　　离别前的悲伤小孩子是掩盖不住的，孩子们吵吵嚷嚷，和齐信聊天，根本不肯走。
　　最后还是齐信告诉他们，说是昨晚路过，听放映员老邓说今晚会在小广场放电影。这些少男少女听到后瞬间就兴奋了起来，忙争着说要回家搬凳子，抢先小广场占位置，全都疯跑回家了。
　　小莫刚刚往回跑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向齐信挥挥手：“齐老师，路上平安！”
　　齐信微笑地点点头，等他们都离开后，他转身把自己的工作帽、工作服收进箱子中，又拉出了一个箱子，心想：该去火车站了。

　　火车站这边，现在安静极了，昨晚的纷扰仿佛也未发生一般。
　　鸦吉败北，被自己部下抬着离开火车站，吱呀吱呀的唤了一路，大鬼小鬼跟在他身后，一同漂浮着飞向空中，颇有“一行白鹭上青天”之感，可惜人们并不能看见。
　　李谐安耳朵靠着车窗，凑前仔细听听。鸦吉吵嚷的，就是一会儿说要去诅咒齐信，一会儿又骂那些鬼差不中用。毕竟无端在火车站吃了齐信一顿揍，如今他对齐信格外记恨。
　　可他毕竟一方霸主，却碰上了齐信这个大疙瘩，这次人也被打了，脸也丢光了。听他在那里嘀咕，看来这火车站，下次是请他来，他也不敢过来了，如此局面，他自然也无心追究李谐安一事。
　　李谐安也乐得见此，鸦吉不来这里，也就可以不用担心，自己是否会给武大他们带来灾祸。
　　他昨晚在车头窝了一宿，如今托腮撑在桌沿上，远远望着窗外，鸦吉正骂骂咧咧的被属下们架着上天空。一大伙鬼终于走了，他不用藏着掖着了。
　　他抛起又接住从鸦吉那里偷来的的青焰，挑逗着小明。
　　同时思索着如何寻找他的过去，这也是他回忆那时所做下的决定。
　　他试图启程去那东方土地。可好巧不巧，鸦吉的势力范围也在东边，恰恰也覆盖了这趟火车的启程站，所以火车返程后到站，只要他一下火车，这附近的鬼怪马上就能把他捆了，献给鸦吉邀功。
　　因此李谐安决定到了中部地区下火车，避开鸦吉掌管地区的中心地带，去到边缘绕行，从根源上躲开鸦吉的那数量庞大的眼线。
　　他将手伸进青焰之中感受那为数不多的怨气，心想：鸦吉在自己势力范围与外面接壤处设置了关卡。利用他这点怨气，应该足以使他通过。
　　思及此，他将青焰收了起来。通过车玻璃的反光，他看着自己脸上那张纸，将手覆上自己的脸，心想：若能扯下这张纸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自己的那张正脸照通缉令了。
　　而且有了一张脸，他找回自己身世的速度也能加快。找回记忆，或许也不用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早日进入轮回。

　　此时已经到了工作时间了。刚刚停歇不久的火车站，因为人们的入场，此刻又开始变得喧嚣。
　　火车上的小鬼们看了一晚上热闹，现在火车站台人来人往，收拾车厢的，检查保养的，各自在工作岗位上忙碌。
　　此时太阳初悬半空，人气聚集，正是阳气旺盛之时。正可谓是人日出而作，那么鬼就是日出而息。火车上的鬼怪本也该躲避窝藏进各自的角落了，但此刻却都还不肯动，齐聚在一个车厢，如同深闺小姐们围桌闲聊，叽叽喳喳不能停歇。
　　也不怪这群鬼怪兴奋过度，毕竟这么多年来，也难得见昨晚一景象，说完青黑两方缠斗之精彩，又谈同僚和师徒的爱恨情仇。，可谓眼福、耳福一应俱全。
　　“等车返程到了保垭，我可得好好把这难得的八卦，和在那儿的姐姐好好说道。”一女鬼在旁边笑道。
　　“原来你那边有你姐姐，难怪你每次到了那站就要下车好一会。”
　　“这可不，当年被人拐走，我姐姐被卖到了那儿，可我那买主不是这里的人，硬生生拽我上火车，我死活不肯走，就在车上喊叫。那王八蛋怕引人耳目，就死捂住我的嘴，结果把我活生生憋死了。”小女鬼摸着脸叹惋道，
　　“结果好不容易等火车往回开，我去找姐姐，想着远远瞧着看她过得如何，你们猜怎么着，真是搞笑。我姐姐在那儿被她那酒鬼男人失手打死了，也成了鬼，我们姐妹算是又相见了不是。”
　　本来好嘈杂的车厢，在女子一番话后安静了下来，众鬼都不自觉的闭上了嘴，都在想些什么。不知是感叹姐妹身世悲惨，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遭遇。
　　火车站不远处响起了烤地瓜的叫卖声，摊主掰开一个给过路人看，丝丝缕缕，带着蜜色，看着诱人极了。
　　鬼怪们听到叫卖声，都不约而同的转头，透过小窗，往摊子那边看。是了，大家虽从各个地方来的，身世不同、死因亦是不同，更别说执念了，真是各有各的不同。但看到火车站旁的烤地瓜摊子，大家内心都有些触动了。
　　地瓜此物，无视阶层。它甜蜜绵软的口感，足以让它出现在有钱人的青花瓷盘上；它的低廉朴实的价钱，使得它常居在穷苦人家的大锅稀粥中。
　　人人皆可得之，人人皆爱之，无论你穷富，手里的地瓜是买来的，还是挖来的，对它或烤或蒸……做熟之后，放入嘴中，最后都会冒出一句：“嘶，好烫！”
　　冬日里捧在手心的，一个香甜绵口的烤地瓜，足以成为在场每只鬼怪心底的那一份珍藏。

　　安静的车厢里，有人默默咽了口水。
　　三木突然有些好奇的问道：“说起来那个穷债户去哪了，他没有记忆，不知看见地瓜会不会口齿生津？”
　　“你管他流不流口水，都围在这里干嘛，不知道卖地瓜的一到，车不久就要出发了，你们不藏起来，是想和人并排坐、唠会嗑是吗？”武大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给旁边小鬼一个爆栗。
　　“为什么说卖地瓜的到了，车就走啊。”一个新来不久的小鬼疑惑问道。
　　三木举手抢答：“笨啊你，这是那儿啊？火车站！”
　　接着他又指向窗外摊上：“他来这里卖地瓜，肯定是卖给旅客啊，旅客来了说明什么，火车要出发了啊！可懂了？”
　　新来小鬼茅塞顿开，看向围在那边的旅客，突然，他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小鬼揉了揉眼，满脸震惊地说道：“你们看，那个人像不像昨晚的齐侯爷！而且他怎么提着个箱子往火车这边走了？”
　　武大听罢，扒开窗边的鬼怪，扒着窗户看，“还真是他！”齐信已换下昨日那身工作服，改穿了一件呢子大衣，正向这边走来。
　　他马上转头，迅速挥手，“大家快躲起来，他好像往我们这节来了。”
　　此话一落，登时车厢内慌乱一片，本来大家各自有各自固定的厢号，如今齐聚一个车厢，小小空间，根本藏不下人，没找到躲藏地方的鬼急的上蹿下跳。
　　武大看着这群不中用的，也不躲了，硬着脸皮站在车厢入口，似是想护着他们，不让齐信进来。
　　齐信踏上了火车，对这番鸡飞狗跳的场景不甚在意。
　　他来到武大面前，揉了揉自己微乱的头发，声音略带困倦。他轻声道，“我此次并不是来找麻烦的，你们不必惊慌。”说罢，抬起手里的箱子，“这是行李，并非祛邪用具。我并非道士，也没有驱鬼伏妖，伸张正义的爱好。”
　　武大离他很近，虽然齐信有意收敛身周气息，他还是能真切感受到面前男人强烈的压力，一滴冷汗从武大额角留下。
　　齐信看看武大，感觉刚刚解释效果不佳，为表示友好，他甚至眯眯眼笑了一下，说道：“只是寻人心切，事急从权，上车前未曾和你们说一声，吓到你们了实在抱歉。”
　　这副无辜的表情再加上这张脸，武大要不是昨天见过他打鸦吉时，他就真信齐信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了。他还记得昨天那戒尺打在鸦吉身上，一下一下的，看着生疼。
　　“齐侯爷言重了，这火车又不是我们的火车，您又何须向我们言明呢。”武大见齐信似乎并无恶意，思索一番，还是让开道，让齐信进来了。
　　齐信拿出车票，对着数字找自己的卧铺，运气不错，是舒服些的下铺。他找到后便安顿下来，无视了周边各处的小鬼，坐在铺上，抱臂倚着背后薄板，闭目养神。
　　一众鬼怪看着齐信似乎不是来找麻烦的，一个个从缝里钻出来，溜回了各自的车厢。
　　武大看他再无动静，不再打扰，也打算离开，向他作了个揖，正往外走。
　　“昨晚我记得这里有一只黑猫，可爱的紧，看你抱着，大概是你所养吧。”齐信薄唇张合，眼睛并未睁开，只见他说：“想问问是否你能否割爱，送与我抚养？”
　　“齐侯爷说笑了，我这里只养着一众小鬼，哪来的什么黑猫？您大概是眼花看错了。”武大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吗？”齐信撩开眼皮，看向武大的眼神一片淡漠，他也不说话，就如此这般看着武大。
　　武大看着齐信，眼角眼角抽搐了一下。虽然齐信并未动作，但就现在沉默的一两秒中，他感觉到了周边温度正有所下降，本来还滞留在这个车厢的小鬼们瞬间被冻得哆哆嗦嗦，忙往别的车厢飘。巨大的压力压迫着武大，武大心跳的极快，但他还是谄笑，什么都没说。
　　又是几秒沉默，突然压力骤降，温度回升，原来是又有新的乘客进入车厢。武大抬头，看到齐信别开脑袋，又闭上了眼睛，知道这是放他走了。武大赶紧脚底抹油，正打算溜出了这里。又听到耳后齐信说道：
　　“看来这只黑猫你喜欢得紧，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就不夺人所爱了。”齐信说道，“我也有喜欢的东西，很明白你的感受，就像如果东西不见了，怎么样也要找到，不是吗？”
　　“您说的是，同感同感。”武大脚步没有停下，甚至头都没回，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跑了。心道：这是什么阎王，刚刚那几秒，他差点跳下火车！什么人畜无害、平易近人，他真想把自己刚刚冒出这种想法的脑子扔掉！

　　此时的李谐安看到列车长已经进来了，便离开了车头。他也守规矩，打算再次回到他的车尾。小明已经去别的车厢玩了，但他不怎么担心，小明一直在这列火车上躲得很好，不会被工作人员发现的。
　　正往尾厢飘去，突然见武大火急火燎的找他，他连忙招手，武大看到，将他拉至厕所处，李谐安看他狂奔后喘气不止，便给他拍拍背，等着他下文。
　　将气喘匀后，武大说道：“你可知道谁上来了？”
　　“总不会是鸦吉吧，他不是被打怕了吧？”李谐安在车头窝了一晚，举起手伸了个懒腰。
　　“比鸦吉还可怕。”武大打下他两只手，“齐信，齐信他上来了，但看样子不是来找我们的。”
　　“什么，那他是来坐火车的。”李谐安疑惑道，“那也没关系啊，你看你不也好好的回来了，看样子并没找你麻烦呀？”
　　“你真是大难临头了还不知道！”武大看着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气急败坏，“他昨晚已经注意到你了，他知道你养的那只黑猫有问题，今早还来问我能不能将黑猫送给他，大概是稀罕你这奇异能力，想把你抓来研究。”
　　“什么！你也是昨天才发现我能附身在猫上的，他一眼就看出了我能附身？”李谐安抿唇，想到：如果齐信能发现我这能力，那我今天可万万不能用血做些什么，但他未见过我人身，应该并不知道昨晚是我附身在猫身上。
　　“我知道了，这趟长途我会防范着他的。时间不会太久，我昨晚和你说过不是，中途就会下车。”
　　武大凝视了他几秒，而后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
　　“那你可别往后走了，往后走就碰上他了，以防万一，走前你就留在这车厢吧。”
　　话音刚落，火车一声笛鸣，乘客们都已经入座，轮毂转动，带起一阵黄沙，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