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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妍许妍番外】何家父母爱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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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话,许文复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的,尤其是这么小一小姑娘,但是他又实在是没办法。
因为这林子里除了他和何秀妍就没别人了。
他怎么就踩到她做的陷阱上了呢?
“还疼呢?没事吧。”
许文复低头又摇头,怎么都没好意思吐出句谢谢,他刚被何秀妍拉上来,就立刻转过身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
毕竟他身份特殊,而且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但俗话说回来,男女七岁不同席……而且如果山上还有其他人,被看到也是害了她。
他掀开自己的上衣,发现腰部已经被山上的碎石磨破了大半,此时已经血肉模糊,而踩到陷阱的腿更惨,刺已经扎到肉里了。
这种伤,不好好处理是要出事的,只是他手头真的没啥东西,只能把补在裤子上的旧布条扯下来绑在伤口上,然后拿棍子绑住。
早知道不上山了。
他瘫坐在地上,这么想着。明天要是还下雨就好了,这个伤他也没法好好干活儿了。
“哭了?”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他受伤的地方,吓得他往旁边一躲,直挺挺的撞到了树上,这会儿真的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只见何秀妍手里捧着干净的布条和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就这么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薅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薅到自己面前:“怕啥?我又不吃人,按理说你是劳改犯,我是正常人,我应该怕你啊?嗯?”
她力气很大——常年干活儿的人是这样的。
许文复哪能对付得了她?被她说的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他跟那些一个比一个矜持的读书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见到这么讲话的……姑娘。
偏偏她是个姑娘,许文复还不好直接扒开她的手,跑又跑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何秀妍往嘴里塞草,吐出来敷到他的伤口处,然后用布条紧紧包裹住。
“这是什么……”“不知道,土方子吧。”
许文复感觉自己的呼吸中带着颤抖,他家里还有三个人……妹妹还小父亲废了,母亲一个人怎么办……
好在有惊无险。
山上的雨势渐大,此时下山明显不是很好的选择,何秀妍把他带到了一处废弃的屋子内,似乎是很早以前的哨所。
“疼吗?”她打开房门,看着外面的雨势,紧接着从裤兜里掏出来一颗鸭蛋,放到许文复的手上,还是热乎的。
许文复抬起头看她,她正站在门口看雨,发现许文复在看她后,又凑到了他的身边,自言自语道:“也是,怎么可能不疼,你就当那蛋是我给你的补偿吧,拿回家吃也行,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仨人?当时一起过来的那几个,给那个小妹妹吃?”
她语序说的很怪,偶尔会参杂着一些朝语,但是意思都是对的——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已经算是说的很好的了。
许文复没打算和她客气,于是直接把蛋揣进怀里,何秀妍似乎很喜欢他这爽快的样子,于是凑的更近,想和他多说说话。
许文复立刻躲开,看的何秀妍哈哈大笑。
说实话,太久没用正常的交流,许文复早就已经忘了怎么与人讲话,在雨势渐小后,立刻揣着蛋和捡的一些野菜,落荒而逃。
回到家后,父母都已经睡着了,许文淑正坐在地上整理稻草,这是他们目前的床。
他在山上的时候就已经把蛋扒开,此时偷偷的塞进许文淑手里。
作为老来女,许文淑不比他那个大儿子大多少,大多数时间,许文复都是把她看做女儿来养活的,而并非妹妹。
想到自己的儿女,也并不熟悉。
他和前妻算得上相敬如宾,虽说是从小定下来的婚事,但真要讲最多也是姐弟感情,从小陪着你玩的姐姐一天突然成了你的老婆—这太荒谬了。
他们的儿女一般都是在她那里照顾着,他只是偶尔见一面,其他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
外面的雨声小了。
再次见到何秀妍的时候,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三更半夜的时候。
年轻人是有活力的,但不限于有活力到半夜拿着滴血的斧头站在别人床头叫人。
许文复白天累的要命,缝衣服缝到三更半夜眼睛生疼,歇息的好好的就被人叫醒,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天才蒙蒙亮,三四点钟的样子。
何秀妍拿脚一点一点的摇着他的肋巴扇子,可能是他身上又脏又臭的原因,也不愿意上手。
眼瞅着他醒了,便也没再动脚,往旁边一撇头,示意着要出去。还没醒过来的许文复下意识怕吵醒家里人,于是也跟着出去。
他们这大门也该修修了,谁都能进来,要是冬天野兽下山……不敢想。好在他小时候跟着家里仆人学过一些木匠,之后上学义务劳动课也都学过,谁也没想到最开始谁也不在意的活计会成为现在救命的手艺。
离开昏暗的房间,许文复才发现何秀妍手中捧着一堆带着褶皱的报纸,有地方报、有全国报。他低下头去左右看,似乎知道了何秀妍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放心吧,这嘎达没几个人会来的,除了你们一家,只有我和我娘了。”似乎是看出来他的顾虑,何秀妍开口道:“听说你们父子俩以前都是大学的老师?”
不知道从她哪得来的消息。
许文复点头,脸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很明显,他还在担心这附近有没有其他的人。从前被看管的阴影实在太大,他老是忍不住多想,上次进山也是走的侥幸心理,之后再也没敢进去了。
“能不能教我认字啊?我一天给你两颗熟的鸭蛋,还有野果子。”何秀妍没管他,接着道:“镇上学校早就停办了,但是我感觉以后不认字还是不行,村里就几个识字的,认识汉字的就更少了。你肯定比他们那几个初中毕业的认识的字多吧?”
“不……不行。”许文复果断的拒绝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语言退化到了什么地步,在家里和家里人交流的时候还没发现,现在一开口,便感觉生涩不已:“这,不合……”
“我都天天上山上挖墙脚了,还管这个?这儿没城里那么严,你没看家家院儿里都有自留地吗?”何秀妍打断他的话:“按情况看事嘛,就这小地盘儿、这大山沟子,连条正经路都没有,上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要真跟那个城里那样,那我们都不用活了。”
“……啊。”
“我叫何秀妍,你叫啥?我就知道你家姓许,你是那个许文复?许泽?”
“……这都知道。”许文复拒绝的话在嘴里拐了九曲十八弯,当听到何秀妍讲出他家的姓的时候,连他的曾用名都知道。他就知道,这活儿估计是推不掉了。
人家连这都打听到了,还有拒绝的余地了吗?
很明显,没有。
于是在每天应有的劳改活动过后,他还要偷偷去山上那个哨所教何秀妍认字。
听她说山上有野兽,一般的村民只敢在山脚下活动,她家以前是猎户,家里有几把土木仓,一些武器,所以她不怎么怕。
她不怕,许文复怕啊。他每天都战战兢兢的上山下山,生怕自己出了啥事。因为怕自己臭到何秀妍,他每次走之前还要整理下自己,虽然没有什么用处。
多次的反常还是让家里人发现了,就算有许文淑打的掩护,源源不断的吃食也都逃不过父母的眼睛。许昀本来身体就差,被他气的咳嗽半天,最终是颤抖着晕了过去。庄萍还是那个老样子,许昀说啥她是啥,根本不管那些事。
老头子醒来后又对他恨铁不成钢,吵着闹着要绝食,又指着他鼻子大骂,仿佛两个人有什么世仇一般,仿佛许文复拿人家东西替人家办事是多么丢脸的事情一样。或许是被何秀妍经常冒出来的惊天骇俗的话语感染,经常在父亲面前沉默的许文复,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反抗的话——
“那你就饿死吧,有本事别吃。”
然后将母亲和妹妹拽到一边,分着还热乎的粗粮小饼——今天早上何秀妍去镇上买的,作为村里为数不多会双语的人,虽然年纪还小,但依旧是个合格且优秀的翻译。更别提她打猎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经常上山打些兔子野鸡下来,送到社里去分,久而久之这人缘也都攒下来了。
并不是没人知道何秀妍和他早晚都待在一起学习。
随着天气渐冷,冬日来临,害怕野兽下山觅食,他们也换了离村子近的柴草垛子。这里的人可不少,但都因为都拿过何秀妍的好处,看到也当没看到,偶尔有脑子不清醒的,也会被何秀妍拿着棍子找上门打一顿,家里人一般都不会说什么。
废话,自己家里还等着人家接着打猎呢,还想吃肉就听点话。谁都没有人家拿手艺,一顿饱和顿顿饱,但凡脑子转过来点弯的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很多时候,许文复也都会忘记何秀妍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她实在是太好学太聪明太优秀了,就像一颗永远都在吸食水滴的海绵,那些汉字一般说一次就会全记住,在划完所有报纸后,又开始找许文复学别的知识。
甚至盯上了许昀,可惜老爷子天天气性大的很,满口道德伦理,还经常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望着地念叨,何秀妍在远远看过后就嫌弃的走开了,认为这就是一个老疯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文复逐渐也放下了最开始的警惕心。
直到两年后的某天,他遇到了不远万里来村里给何秀妍说亲的媒婆。
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后,就总是要面临结婚生子,哪怕何秀妍也不能避免。
她被说亲的媒婆烦的够呛,又不好拒绝朴善美的好意,只能挨个相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众所周知,能流入相亲市场的,大多数不是啥好人。
所以她最近学东西的时候也是紧皱着眉头,不仅没有从前的那种活力,还差点没把许文复给她做的小教具捏碎。
许文复没敢说话。
倒不如说,他谨言慎行已经成了习惯,就算想说些什么,也都会憋回去,然后回家暗自蛐蛐。
听着何秀妍不断的讲着第一次那个瘸腿的瘸子、脑袋有问题的神经病等等,许文复脑袋上也都写满了黑线。
这分明就是在欺负何秀妍家就剩孤女寡母,想要占人家便宜——论能力,何秀妍完全可以甩出那群废物八条街;论相貌,他在城里都没见过比她还有精气神的人;更别提她还是烈士家属。
分明是那群人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他们怎么配得上那么优秀的何秀妍。
许文复如此想着,莫名压下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当那是对学生经历的不忿。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何秀妍跟他凑的很近,几乎是鼻子贴鼻子。许文复被她吓得后退,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祥的预感灵验了。
“我感觉你不错。”何秀妍道:“要不我回去和我娘说我喜欢你吧,让她先打消一下相亲的念头,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
这不对吧?
虽然已经很熟悉,但是许文复还是被她直言不讳的能力震惊到。还没开口阻止,何秀妍就已经走远。
果然,第二天就再也没有媒婆来了。
这天何秀妍都没有找过他。冬天一般没什么事,许文复就这么等到第二天傍晚,何秀妍踩着吱吱呀呀的雪地来找他,送了他一筐腌制好的大白菜、半扇排骨和一些过年剩下的年糕,满脸歉意。
因为朴善美当真了。
她心里也知道许文复他们这种劳改犯是碰不得的,但是她又是个没主意的,虽然觉得不合适,但还是信任自己的女儿,于是送来些东西。
于是两人穿戴好坐在柴草垛子上,相对无言,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收下吧,就当是你前些年教我的学费。”知道许文复开不了口,于是何秀妍先开了口:“行不?”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许文复终于把脸从双手中拔出来:“老人家真信了?我收了岂不是当真……”
“那就结婚呗,你不是结过吗?还能不会结婚了?”
许文复本来就弯着的腰更弯了。
“这不是结不结的问题!”终于,他像是鼓起勇气,从牙缝里吐出来几句话:“首先,我是个劳改犯、是臭老九,你每次都进镇上进城里,难道不知道跟我搭上关系是什么后果吗?”
“那就等你身份恢复正常了再结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看那报纸等着什么时候风向能变呢。”何秀妍依旧是无所谓:“我觉得你挺好的,再说,我家这样子,估计也没几个正常人家相看的上——咱俩算不算啥锅配啥盖?你看我相看的那些玩意儿,不是有怪癖就是神经病,四婚三婚的都有。”
“不、这没道理,你到底……”
“你长得好看啊。”
沉默。
许文复还是想要坚持一下:“我比你大了十二……”
“这不是挺正常的事吗?我同学她家那个就比她大了十几岁。”
许文复彻底没了声音。
他家那个交流圈子,一般都是年岁相当、家境相当的人互相联姻,待的时间长了,差点忘了一些地方尤其是农村,夫妻双方差个十来岁都是正常的。
他算是彻底输了。
被强硬的塞进礼物,回家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实话实说。
这次的家里,并没有前几次那么“和平”,他爹终于从昏昏沉沉中醒来,意识恍惚,一边带着担忧的心思说自己家身份会拖累人家,一边带着上层阶级的傲慢的情绪讲着何秀妍小小年纪如何心机、如果留在这个小山村以后出路会有多难。
许文复听着,心中思绪不停。
终于,他开口了,连带着往前十几年的不甘、被压制被拖累的愤怒嘲讽道:“您也知道这小山村难出去啊?咱们家都这样了,您还做着桃李满天下的学者梦呢?我记得您是因为被学生举报才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吧?到底是谁当年舍不得扔那些没用的德文书,害得咱家成现在这样的,你说啊!啊?”
他笑了。
原来,不止是他在教何秀妍知识,何秀妍也教了他如何反抗啊。
他这前半辈子都被家中大大小小的规矩、一层一层的阶级挤压着,终于在这一天,全部暴了出来。
终于,在母亲一声声:“快给你爹道个歉,低个头”的祈求中,他把年糕全递给了许文淑,而自己拿着白菜和排骨去了何秀妍家,打算还回去。
在风雪声中,他听到身后倒地的声音,但是这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