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携雨而来》便野

4、来雨 江铎，你小

　　可能是心里记着和某个人的约定，来雨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起身拉开卧室的窗帘。
　　这会天色尚早，太阳还没从地平线升起。楼外的视野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推开窗，温凉的风拂过脸庞。

　　湿湿的，凉凉的。

　　每次陈雪梅来看她，总会念叨要多开窗，多通风，不要一个人死气沉沉闷在家里，见见光对愉悦心情有很大的帮助。

　　从前，来雨只听不做。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想窝在黑暗的角落，不想见光。
　　但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早上睡醒就开窗通风。

　　今天，她还要迈出非常重要的一步。
　　——白天出门。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无关痛痒的事，但在来雨看来需要巨大的勇气。长时间的没有白天出过门，她本能地害怕白天，害怕见到陌生人。

　　在窗前吹了好一会风，直到大脑中胡思乱想的惧意被冷风吹散，来雨才缓过神。
　　她转身，慢吞吞地踩着拖鞋去浴室洗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至少昨天那个人就挺好的不是吗？

　　想到这，脑海里蓦地浮起少年那张面容姣好的脸。
　　他有点事儿精。
　　除此以外，他很坦诚。

　　他应该是察觉到她身上的某些异样了，但他没有要开口揭她伤疤，没有把她当做怪类。
　　更是没用嫌弃的眼神看她。

　　洗漱完，来雨啃了一个蒸熟的白面包子当早餐。时间还早，闲着也是闲着，她翻开书桌上的物理课本开始看各章节的目录。

　　运动、速度、力。
　　高一的知识点不算太难，加上过去她曾经完整学过一遍，对很多题目印象深刻。
　　读起名词解释也不觉得生涩。

　　九点半一到，事先设置好的闹钟响了。“叮叮叮”提醒来雨该出门办正事了。

　　昨天晚上离开医院之前，那人懒洋洋躺在床上，上下嘴皮轻松一翻说自己明天中午想吃“烟雨江南”的菜。

　　“烟雨江南”在本地很爆火。
　　如果赶在饭点去，基本得排上两个小时。
　　之所以选择九点半出门是因为它位于城西，和青石巷有着十六公里的距离。
　　来雨舍不得打车，只能选择坐公交。车程大约是四十五分钟。

　　而青石巷到市医院另有十五分钟的公交车程。
　　算上步行、等车的时间，这一来一回得花近两个小时。
　　是件很耗时的事情。

　　对于他略显事精的做派，来雨本可以不予理会。
　　她其实完全可以撂担子不干，或者向他提出送什么饭由她来定的条件。
　　但她没有。

　　她当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快速张合的嘴犹如扫射中的机关枪，突突突地报出好几个菜名。她没觉得不耐，反而是用心记下了名字。
　　听着菜名，能感觉出他的一丝挑剔。

　　“怎么样？记得住吗？”床上的少年说完，又后知后觉迟疑地补上一句，“……可以吗？”
　　话落。
　　来雨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

　　他在恼什么，来雨不清楚。只是他那些变扭的小表情在她看来实在生动有趣。
　　于是，来雨轻轻地点点头。
　　“可以的。”
　　有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个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当时消失得太快想不起来，现在却想起来了。

　　那个画面是卡通版的精致小男孩坐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蓝色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飞出，洒在床单上。
　　没人知道他住院了，没人给他送饭，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哭累了小脑袋不住地下垂。
　　头顶有根翘起的小呆毛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似乎也显露出几分委屈。

　　啧。
　　真是怪可怜的。

　　***

　　提着两个硕大的保温袋走出电梯，来雨朝着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一路走到墙上挂着1123号码牌的门边才停下。

　　房门紧闭着。
　　还没来得及开门，屋内淡淡的男声钻入来雨耳朵。
　　下一秒，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此起彼伏的叽喳声响起，连带着还隐约透出几嗓子惨绝人寰的哀嚎。

　　来雨在门口定了定神，把两手提的保温袋并入一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先是敲了敲门，而后压住门把。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更为清晰的嚎叫钻入她的耳朵。

　　“啊啊啊啊可恶！被群殴致死啊我去！”
　　紧接着，另一道较为懒散的男声说：“等着爹给你报仇。”
　　嚎叫的男生瞬间无语：“不要脸的儿子，就知道占你爸爸便宜！”
　　“……”

　　江铎被这两仿佛在唱双簧的家伙吵得耳朵疼，正欲开口，余光瞥向传出动静的门口。
　　走廊的炽灯打在她单薄的后背，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穿一身纯黑色宽松外套，拉链直顶下巴。单手提着两个大袋子，过于瘦弱的身躯屈服于右侧的重力，使得半边肩膀微微下倾。
　　目光上移。
　　原本干净漂亮的脸蛋上戴了一顶白色的棒球帽。
　　帽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江铎不由地出声问：“怎么穿成这样？”
　　关上身后的门，来雨提着东西来到床边。

　　单人病房隔绝了外人。
　　来雨终于可以把穿梭于来来往往人群而高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了。
　　她取下头上的帽子。
　　恢复清明的视线正好和床上抬头望着她的少年对上。

　　再次四目相对。
　　江铎看到她额间挂着数颗晶亮的小汗珠。苍白的肌肤都添了几分亮色。

　　手机里的“双簧”并不知道病房内的动静。
　　他们叽叽喳喳的争论声瞬间沦为了背景音。

　　“温清野，别逼爸爸线下真实你！我要不是为了救我儿子，我能死？我可是他父王，就我这玩辅助的觉悟，伟大的嘞！”

　　“边际，你怎么到处当爹啊？”
　　“你管我？儿子乖，不服也给我憋着。”
　　“……”

　　吵着吵着，边际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江铎这小子……
　　往常他喊他儿子，当他爹，他该骂他滚蛋了。
　　怎么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边际停下和温清野的争吵，定睛一看。
　　好家伙。
　　江铎搁泉水挂机呢！

　　来雨不喜欢隔着很远的距离回答别人的问题。她怕她声音太轻，怕对方听不清。
　　所以直到走到江铎身边，她抿了抿唇，才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我有点怕光……”

　　这样近距离的说话就很好。
　　即使她声音不那么大，他也能听清。

　　听到她的回答，江铎看了眼窗外。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秋分，迈入十月大坎，但中午的太阳依然很大。

　　听她这么说，江铎自然而然地把她的话理解成了——她怕晒黑。
　　倒也能理解。

　　“卧槽？？？”手机那头响起男生超大声的不敢置信。

　　边际正琢磨着江铎的不对劲，突然从电流中捕捉到一道很轻很轻的女声。他不由得张大嘴巴，怪异的声音也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这！什么情况！

　　边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嚎叫道：“儿子，你那边有妹儿？”
　　完了又嚷嚷：“温清野，我跟你说，江铎这小子不对劲，他已经在泉水挂了二十多秒了！！”

　　温清野一边打龙一边说：“声音轻点，耳朵没聋。”
　　边际哼哼一声，又开始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江铎，你小子是真牛逼啊……”

　　太聒噪了。
　　江铎条件反射地看向来雨。做出这个动作后，他又有些莫名的羞恼。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竟然是怕边际吵到她？

　　俊眉紧拧，江铎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气边际，他毫不留情地说：“闭麦了。”
　　边际哭唧唧拒绝：“补药这样啦。”

　　江铎扫了眼来雨整齐摆放在床头柜的打包盒，对着手机里的两人说：“速推，我要吃饭了。”
　　说完这句话，他反手关掉了麦克风和听筒。

　　被关闭的听筒里，边际正愤愤地和温清野说：“江小少真够冷漠无情的！他才去滨南多久啊他！哥们都不理了……”
　　温清野冷不丁冒出一句：“不是爸爸吗？”
　　边际：“哦对。”
　　“……”

　　水晶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吐槽江铎没人性中爆开了。

　　游戏结算，退回组队房间。
　　江铎再次打开麦克风和听筒，言简意赅地说：“吃饭去了。”

　　“哎哎。”像是生怕他会立刻退出游戏，边际连哎两声，叫住他，“吃完饭继续打呗，再带我一下啦。我再摘几颗星就和你们一样段位了。”
　　江铎唔了一声：“再说吧。”
　　边际：“……”装屁呢。

　　温清野知道这俩哥都是炸药桶性子。
　　他生怕江铎和边际斗不了几句嘴就前后砰砰爆炸，只能快速转移话题：“阿言说他吃完饭也来，就缺你了。”

　　闻言，江铎呵了一声。他掀起薄薄的眼皮散漫地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个游戏四个人也能排？你们三打不正好。”

　　来雨从没见过这样倨傲的他。
　　她不得不去回忆昨天和他相处的一点一滴。
　　似乎自遇见他以来，他和她说话一直都还挺温和的？
　　是错觉吗？还是意识出现了偏差……

　　搞不懂。

　　眼睛忍不住又看了眼懒洋洋靠在墙壁的少年。他嘴角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上扬的桃花眼里满是吊儿郎当。

　　即使这样，他还是好看的。毫无疑问，他有一副极其优越的皮囊。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温清野迅速反应过来该从哪里顺江铎的毛。
　　他先是大肆贬低边际，又笑嘻嘻道：“哎呦江小少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个队伍是绝对不能没有你这个大腿的！要是没你的高位输出，我们这个团只能原地解散了。”

　　话音落，来雨看到江铎对着手机屏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来雨：“……”
　　他看起来很吃这一套。

　　虽然不满温清野那混蛋的连环贬低，但边际很有眼力见。他知道江小少打小最吃拍马屁那一套，只好哑巴吃黄连地吞下一切。

　　江铎纤长的手指虚抵着下颌，眯眼笑间眼睑投下稀碎的光影，声线也不急不躁飘出几个字：“嗯，说得对。”

　　来雨：“……？”他也太容易被讨好了吧？

　　听着手机里某人掩饰不住的笑，边际意识到温清野又把江铎钓住了。
　　是时候轮到他表演了。

　　手机那边的边际眼珠子转得飞快，好半晌才说：“少爷，四个人确实开不了。不如等你吃完饭带上你旁边的妹儿一起来呗？”

　　闻言，江铎抬眸看了来雨一眼。女生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一动不动。

　　他又想起了她笨拙又温吞的动作。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怀疑的话：她能玩明白吗？
　　小姑娘脸皮薄，到时候万一被边际等人口无遮拦的话伤到就不好了。

　　冷不丁被手机那头的男生点到名，来雨下意识地在木椅上绷直身体。
　　她能感觉到江铎打量她的视线。
　　她只是来送个饭而已……

　　过了好一会，来雨仍然能感受到床上少年灼灼望着她的视线。
　　根本无法忽视。

　　一直看她干什么？

　　来雨大着胆子侧头看去。
　　一瞬间把江铎含着怀疑、纠结的眼神收入眼底。

　　他在质疑她不行！

　　手机那头，边际还在说：“少爷，正好让妹儿见识一下你超绝的输出……”
　　江铎正要拒绝，只听身边的女生轻轻地，像是带着点试探地问：“是什么游戏？我可以一起玩吗？”

　　江铎：“？”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问他，见鬼似的看了眼一脸认真的她。

　　于是，在她水盈盈双眸的注视下，江铎缓缓地点头。

　　来某人心底逐渐激起的胜负欲表示：他刚刚那眼神分明是不相信她能玩！他小瞧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