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携雨而来》便野

3、来雨 你在笑？

　　等浴室内的水声停下，来雨连忙推着轮椅来到门口。
　　“咔哒。”
　　门柄响起解锁的声音。

　　下一秒，水雾像挣脱束缚的野马，疯狂地向外蔓延。
　　来雨眼前有一瞬是灰蒙不清的。
　　眼珠转动几下，热气逐渐消去。
　　视野正前方慢慢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形。

　　纯白的短袖很好掩盖住少年的身躯，他抬手撩拨湿发的动作间，下衣摆轻微晃动。
　　一闪而过是线条流畅的——

　　来雨一时想不起那个很恰当的词叫什么了。
　　脑子里只冒出两个硕大的“肉/体”字样。

　　“……”

　　江铎看了眼出现在门口的她和轮椅，轻哼一声：“还挺敬业。”
　　他没有注意到来雨的异样。
　　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大跨步坐上了轮椅。

　　那矫健上轮椅的动作，看着不像伤到腿了。

　　来雨没多嘴，她只管拿钱办事。
　　等把他送到床上，让他躺下，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垂眸准备把手搭上轮椅的推行把手，视线下移的过程中，来雨的注意力被那一截露在外面的后脖颈吸引。

　　他人很高大，脖子也长。
　　刚洗完澡的皮肤白里透粉，灯光打在他的脖颈，像上了釉的瓷器。莹润温和而又美好。

　　“嗯？怎么不动？”轮椅上的人不安分地想转头。
　　来雨立刻回神。
　　在他转头的一瞬，推着他往床边走。

　　江铎捕捉到了来雨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故作严肃地说：“你在开小差。”

　　被抓包就抓包吧。
　　来雨两耳不闻，把轮椅推到床边。
　　她弯腰将他扶起，却不想他像是故意想使坏，把身体的全部重心都压在了她身上。

　　来雨默不作声地抗下一切，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撵上床。
　　大功告成后，她扶着轮椅把手微喘。

　　余光扫到懒洋洋躺在床上抖腿的少年，胸口没来由一堵。
　　这欠揍的家伙，明明刚才出浴室腿脚还麻利到不行，上床这会倒是又装起伤者了。

　　江铎用胳膊枕着脑袋，悠然自得地侧头，一下将女生一言难尽的表情收入眼底。

　　这是今天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她平淡无波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无语生气的情绪。
　　是他绞尽脑汁好久才收获的。
　　不知为何，江铎有点满意。

　　他又想到了小巷里神色平淡的她，又想到了在医院跑东跑西借轮椅却毫无怨言的她。

　　她似乎一直这样，什么都是淡淡的。

　　江铎想，这今天中间的任何一件事换成他或者其他同龄人，大概都要暴躁了。
　　即使拿钱干活，嘴上总免不了要嘀咕几句的。

　　可她不光脸上没情绪，嘴上更是一言不发。
　　情绪稳定得不像正常人。

　　所以。
　　江铎很得意。
　　也算是牵动她的情绪了叭。

　　嘴角得意的弧度还来不及消，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侧头瞥一眼来电提示，江铎得意的表情霎时凝固在脸上。
　　“……”大事不妙。

　　来雨正准备说一番告辞的话术，抬眼便把他僵在脸上的笑意看在眼里。
　　她看一眼还在不断震动的手机，又看一眼忽然生无可恋瘫在床上的人。眼睫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电话……
　　好像有很可怕的威慑力。
　　一下子把他的精气神抽干了。

　　胡思乱想中，来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睫。它抖啊抖。
　　面上依然沉默着一张脸。
　　身体却率先做出了动作。

　　她在江铎茫然不已的视线中大步靠近床头柜——
　　动作迅速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然后再一脸“尽职尽责”地把手机递给他。
　　整个过程很丝滑，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

　　本来还毫无生机瘫在床上的少年吓得一骨碌爬起来。
　　掌心中被迫被塞入一只通话中的手机。
　　“……”

　　江铎仰头看看居高临下站在床边的女生，又低头看看掌心中接通的手机。
　　有没有搞错，他还没想好借口！

　　“你……”

　　这会也顾不上管来雨了，江铎连忙把手机放到耳边，接连哎了两声。

　　来雨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只见少年清俊无瑕的脸打着夸张的哈哈，模样堪比孙子。很是讨好。

　　“奶奶，我忘和你说了，这不放国庆，我和同学去隔壁宁南玩三天……哎呀你就放心吧，国内外都去过好多地方了，不会迷路的，不会有事的。嗯嗯，钱够的钱够的。”

　　又聊了好一会家常，通话才结束。

　　来雨慢吞吞地想，噢，还真是孙子。
　　但是很突然地，她又想到了小巷里那个张狂的声音。
　　——“要是让你奶奶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不得心疼坏了？哈哈哈哈哈，想想老太太急到不行但又没办法的样子，真是挺可怜的。”

　　这么一想，他应该是不想老人担心身上的伤，故意住院，还扯谎说是和同学出去玩了。
　　那他也算个孝顺的孙子吧。

　　把手机往床头柜一丢，江铎抬起眉眼，没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

　　来雨扬着一张无辜的脸装聋作哑。心里想的却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故意的？

　　她是标准的杏眼。
　　瞳仁又黑又圆。
　　稍一眨眼，带动处处标致的五官，整个就透着清纯无害。

　　江铎气闷却也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
　　话少、人笨但是勤快。
　　人是自己找的，罪也是自己找给自己受的。

　　还能怎么样。
　　受着呗。
　　他真佩服他遇事不惊的良好心态。想到这，眉梢挑起，黝黑的眸子带起点点星光。

　　***

　　江铎问来雨要了收款二维码，手机一扫，她一晚上的辛苦费就到账了。

　　“叮。”
　　看着账户上多出来的数字，来雨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他问她要二维码到钱到账，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讨价还价，他大手一挥，就是六百。

　　凭良心讲，这钱赚得真挺容易的。
　　来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刚似乎还在背地里吐槽他“问题少年屁事还多”。
　　还好，他不知道。

　　而来雨也只是浅浅地愧疚了一下。

　　付完钱，江铎退到消息界面。看到有十几个醒目的红色气泡提示，他强迫症犯了。
　　一个一个戳掉红点点后，他并不打算回复那些消息。

　　点到最后，全神贯注看着屏幕的少年像是想到什么，“啊”了一声。他又滑上去挑了个相对顺眼的联系人开始在键盘上敲字，顺带分出一点精力头也未抬地说：“收到钱了吗？”

　　来雨下意识地点头。
　　房间内没人说话。
　　很安静。

　　好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她的点头，他看不见。正要开口补上一句“收到了”，不想他忽然丢开手机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
　　她想说的话哽在了喉咙口。只好对着他诚恳又机械地点点头。

　　江铎微不可微地拧了拧眉。
　　他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

　　真是太难形容了。
　　古板？笨拙？呆？
　　全是不美好的形容词。

　　“你……”江铎犹疑着开口，腔调拉得很长，但好半天没说出下文。

　　来雨站在他的床边。
　　她站着，他坐着。

　　她以一种俯视却完全不带任何轻视感的眼神望着他。

　　他抬头，甚至能从她黑漆漆的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认真的疑惑。
　　配上白皙的脸颊和垂在耳侧的碎发，有一种莫名的温和。

　　“明天有时间吗？”
　　江铎瞧她这样子，心里估摸着她大约和自己是同龄人，左右不过高中生。
　　明后天应该也在国庆假期中。

　　来雨本想摇头，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陈雪梅的话，以及自己最开始想来医院的目的。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有的。”

　　动作幅度有点大，唇角张合间，洁白的牙齿一闪而过。颊边连带着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本来应该高兴于她有空的江铎，注意力被她颊边那颗浅浅的酒窝吸引。
　　他狐疑地看着她：“你在笑？”

　　她那是什么笑法？
　　他实在有点费解。

　　眉眼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脸颊上却仍然留着想笑但又没笑明白的……类似笑的东西？神奇的是，她颊边竟然还印出一个正常人笑的时候才有的酒窝！

　　结合种种，江铎才疑惑地想要问她是不是在笑。

　　来雨被问住了。她只是想着不能总是一个表情。偶尔也要向外人表示一下她的友好吧。
　　“……”行吧。
　　看来还得回家对着镜子多练几遍面部表情。

　　希望下次可以更加坦然一点。

　　来雨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床上的少年。他脸上除了有些疑惑外，没有任何嘲弄之意。

　　他说那句话时是不带恶意的。
　　这让她莫名安心。

　　望着灯晕下面容清隽的少年脸，来雨坚定地摇摇头。她漆黑的眼瞳撞上他微扬的桃花眼，神情无比认真地说：“我没有笑。”

　　“……噢。”原本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的人忽然开始左顾右盼。
　　他先是瞅瞅天花板又看看地面，目光最终锁定在两膝之间带有褶皱的床单上。像是见到救星，眼睛冒光地盯着蓝白条纹，二话不说用手掌抚平。手上动作不停歇，喉咙中却有声音溢出：“……没笑就没笑。”

　　全程。
　　他都保持着半垂头抚平床单的动作。没有抬头看一眼来雨。

　　不是！为什么突然、突然要用那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江铎也说不清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慌乱。

　　脑子里不期然冒出一句话：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

　　来雨没多想，她遥遥望着他修长白皙的脖颈，抿了一下嘴，轻声解释：“我……只是还不太擅长表情管理。我没有要笑。”

　　江铎抬头。
　　她脸上的表情果然和初见时一样淡然。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注意到了她藏在碎发中红透的耳根。

　　神色淡漠的脸侧一双通红的耳朵，就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盯着她的耳根看了好一会，意识到这行为很不礼貌，江铎稍稍把眼睛从她耳边挪到对面的白墙上，握拳佯装咳嗽，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明天中午可以给我送个饭吗？”

　　怕她拒绝，又立马补上一句：“两百。”

　　“……”
　　来雨真心觉得这人大概人傻钱多？
　　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来雨点头：“好的。”

作者有话说

　　小雨：人傻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