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玄境》溪凤卓

57、第57章 瞬息惊变 边云意飞身

　　自那日边云意将宁藜在水月和空明界的事告诉宁琦、离开看月山庄后，已经过去十日。

　　这十日，她再没寻到小阿蛮，奉天歌跟着九幽也一直未归，蕙姥她们皆担心不已。

　　如今不止流芳城内外寒冬异常，便是边云意她们体内有灵力在，仍旧难敌湿寒浸骨，眼看好些人裹得再严实都要撑不住冻病而死。

　　春伯迅疾化作温热的风吹过，总算将城内外的寒气化开了些。

　　这时希音楼传来消息，竟连水月境也是冰天雪地，云隐湖、灵花湖这些往年常温的水域也尽皆冰封。

　　消息传来的同时，隐溪也到了流芳城。春伯便随隐溪回水月察看，并称要离开些时日将乾坤六合走个遍，将异常之象驱除。

　　流芳城内虽无城主在，但有温府代城主府处理城内事务，边云意以浣花令执掌流水阁应对变乱，一切依旧井然有序。

　　蕙姥留在希音楼，密切关注着水月情形、等候着关于小阿蛮的音信。

　　只是便是这般光景，也仍有越来越多的人如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部分是因为偶然间看到看月山庄那日异变，心下战战，觉得那是祸乱之象，便一心寻了如今世人口中的安乐之地流芳城以图避乱。更多的却是流民，他们因为家无存粮，寒困难抵，只得冒着危险，翻山越岭到流芳城寻一线生机。

　　除此外，在那些流民之中有传言，万里之遥还有许多怪人浑身冻得黑紫、行尸走肉般朝流芳城的方向行来……

　　忽而一日，天放晴了。

　　天边骄阳似火，所照之处，流芳城内外数丈积雪渐渐消融。

　　一切似乎又恢复如常，连一梦小馆墙角那丛丛迎春花骨朵儿都悄悄吐露蕊心，淡黄色的花瓣儿在暖阳中舒展。

　　不知不觉，又近一岁新春。

　　城内一片喧嚣，也恢复了往日繁华景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绽开笑颜，带着家人出来置办年货，那一个个摊贩上堆得如小山似的，腊肉香肠、炒货果饯，花灯桃符、缕花幡胜，那店面里也是琳琅满目——锦服美饰，爆竹春帖、腊药椒酒，还有馈岁盘盒，比如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拼成的五辛盘……

　　及至岁除之夜，应花照璧之邀，边云意和蕙姥早早到了一梦小馆一同准备这除夕之宴。

　　到时，发现温明与早已在小馆东厨内忙活了起来。

　　接着春伯和隐溪一到，兴冲冲进了东厨。

　　好在东厨敞阔，再来几人也是容得下的。

　　却听里头不时传来春伯和隐溪拌嘴嬉闹之声。

　　蕙姥差点要将二人“请出”东厨，二人连忙保证会好好帮忙准备桌宴。

　　这头春伯和隐溪正经起来给蕙姥打着下手，那头边云意和花照璧也给温明与打起了下手。

　　东厨内一派和谐景象，这除夕之宴也正待开场。

　　屋外天光仍亮，屋内一张可围坐十几人的大圆桌上陆续摆满菜肴——粉蒸肉、蒸浑鸡、咸烧白、芙蓉蛋……耳边似是响起：“头碗鱼干炒鱼肚，二碗仔鸡炖贝母。三碗猪油焖豆腐，四碗鲤鱼燕窝焯。五碗金钩勾点醋，六碗金钱吊葫芦。七碗墩子有块数，八碗肥肉啪噜噜。九碗清汤把口漱……”

　　边云意将冒着热气、面上一层薄如蝉翼亮锃锃透出蜜糖色的夹沙肉端上桌，蕙姥在那旁边又摆上一盆酥肉汤。

　　这都是小阿蛮爱吃的。

　　她总说那滑口的夹沙肉肥而不腻，特别香甜；最爱那酥肉汤中面上那层切成圆片、包裹着蛋圆子的醇香酥软的蛋皮卷儿……

　　花照璧从屋外提了框装满各色花朵和枝条的花篮。

　　边云意笑她：“难为阿璧你在这时节采了这么多花来将这除夕之宴装点一番。”

　　“哎！阿云你还别说，便是经过一番寒降，漫说我这小馆内，便是馆外真的有许多花已经开了！真是顽强呢！我这辣手摧花之人也不忍薅得太过，将就着择一点点回来罢了……”

　　一切准备就绪，蕙姥去东厨喊了仍在忙活的几人回屋落座。

　　这时，小馆外有人到了。

　　花照璧和边云意前去迎。

　　“奉大哥！”

　　二人面上一阵惊喜。

　　竟是多日不见的奉天歌提了数坛屠苏酒来了，那平素冷峻的面孔今日也柔和了不少。

　　“哈哈哈！天歌你小子！不错、不错！来来来！一起饮酒吃菜！”

　　半时辰过去，天色渐渐暗下。

　　边云意起身朝东厨去取温好的酒。

　　隐约瞥见小馆外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姐姐……”一道熟悉的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小阿蛮！摆摆！”

　　*

　　大大的圆桌前热热闹闹围坐了九人。

　　却是还差——

　　仍在空明的藜姐姐他们，还有，边云意握着手中的耳边星，星河……

　　她掩下眸中牵念，再一抬眸，面上已是扬起笑容，朝蕙姥和花照璧各敬了杯屠苏，再给小阿蛮和摆摆夹了她们爱吃的菜肴。

　　忽而馆外响起一阵鞭炮声，怕是哪户人家已早早吃过团年饭，高兴放起了鞭炮罢。

　　她唇边笑意未散，却忽而顿住——

　　心口一阵波动，似是感觉到了星河的心跳！

　　她猛然偏头朝屋外看去——

　　那道天青色身影正携了熠熠星辉而来。

　　她几步朝他飞奔而去！

　　他一瞬转移，将她抱了满怀。

　　恰此时，一束束五彩烟火在身后冲向天际，刹那绚烂了整个夜空……

　　*

　　流光溢彩，天外天。

　　薮星河紧紧牵着边云意的手，带她踏过一片银河。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一点萦绕在身畔的星斗——

　　星斗瞬间发出灿白光芒！

　　“如云自在，遨游天地！”

　　她一惊，忙将星斗握在手中，生怕它再传出方才那一声。

　　“这声音？”

　　她抬头朝薮星河看去，却瞥见他唇边还未压下的笑意。

　　“好啊！星河你是在捉弄我么？”

　　她斜他一眼，便要撒开被他握着的手掌。

　　他却握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我很想你——云意……”

　　“这一处的星斗唯你我二人可见——”

　　“这声音是你心之所求、所愿，那日空谷留音之时，我便将你的祈愿铭刻在了星斗……”

　　她眸光闪动：“星河——”

　　又见他将手一摊，一对似是流淌着月华的明月珰正完好地躺在他的掌心。

　　“明月珰竟修好了？”

　　她心头激荡，抬头望进他流淌着星光的双眸，不由将双手环上他的颈项。

　　唇边划出一抹狡黠，她突然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双唇！

　　他耳边瞬时爬上赤红，却眸光一暗，低头一俯——

　　将环在她腰间的其中一只手掌托在她的脑后。

　　她脚后跟渐渐着地，仰着头沉浸在他俯身加深的吻中。

　　温热、痴缠，谁也舍不得分开一时一刻……

　　*

　　“其实，自从经历了空明界的一切，我的心中对于自在逍遥天地的愿望已然改变——”

　　“我忽然明白，即便我生来不是归云庄主，只是一个普通之人，也不可能一辈子一人逍遥自在，因为在这个世间有太多太多的牵挂，但这些牵挂却让人甘之如饴。再是辛苦忙乱的一年，只要有今日这团圆的一刻，便心满意足。”

　　“我曾经以为自由便是无拘无束、一人逍遥天地，后来我认为直到生命之终，如被困在遥远之地的白骨那般化作黄土散于天地，方得自由。”

　　“现在呢？”

　　“现在我只觉得所爱之人围绕身边，心中自由，便无处不自由……”

　　他轻轻笑来，将她抱得更紧：“云意，和你经历这许多，我也明白了真正的从心之道，本在于星辰所及的广袤天地，亦——在于你。”

　　二人紧紧相拥，就在这片星光璀璨中……

　　“对了，你说过若是来到天外天，便告诉我流光剑的来历。”她偏头说道。

　　他却忍不住低头吻在她额间。

　　“你可是想蒙混过关——”

　　只见他袍袖微扬，流光剑出现在掌间。

　　此刻剑身星纹骤亮，忽而碎成星光散进他体内！

　　边云意一惊，抚在他的两掌，上下打量着。

　　“难道这流光剑是星辰所化？”

　　“不错。天地初开，清浊两分，星辰自大地随清气而升于天，数十万年后渐渐化出我和流光剑来。其间亿万星斗遥坠天外，不涉世间诸事。流光剑所印记也是随我游历天地时星辰之力溢散而沾染……”

　　“原来如此。所以空明界中许多事，流光剑并未有印记，是因为星辰之力未及天地随处。可是我有一事不解，便是天荒印记载下始末，但为何独不见鳛鳛鱼？”

　　“此番日蚀出现，皆因巨噬再现，且力量变得更强于以往，我同日月二主将其击退用去多时，同时我们发现太虚深处似乎还存着天外之域。”

　　“你的意思是，鳛鳛鱼可能来自天外之域，所以天荒印并未将其身影记录下来？”

　　“太虚幽邃，我们对其也知之甚少。或许那天外之域又是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存在着这个世界存在的、未存在的事物，便如鳛鳛鱼，许许多多的巨噬……”

　　二人静默良久。

　　“世事已是变幻无常，有的我们可以主动而为，有的，却只能相机而变。”

　　“虽太虚幽广，万事微渺，但只要我们本心不变，全力以赴，此生不悔……”

　　*

　　“这个时辰，春伯他们应该已经将花爹、花娘接来了，我们也回去罢。”

　　边云意心下一动，回去便可一同守岁了。

　　薮星河笑看着她，却在下一瞬忽而变了神色。

　　此时天外天震动，却非天外天有变，而是——

　　九重天之下狂嚣之气再起，远超千年前空明界异变！

　　二人瞬间消失在星光之中。

　　无尽夜空之下，烟火千树开，流芳城内一片欢腾。

　　万里之遥，却有一道高近千丈的身影踏步而来，每行一步便是一处山崩地裂！

　　那身影在汹涌的黑气中时隐时现，却是所过之处生灵尽灭！

　　忽而，一柄玄墨巨剑巍然立于天地间！

　　巨剑挡住身影去路，这时两抹青色身影出现。

　　薮星河陡然立于剑柄，衣袍在风中翻飞作响。

　　他双掌相错，巨剑连带他周身泛起白光，遽然向黑色身影掠去！

　　只见黑气瞬而散开，露出其中清晰的泥塑人像身。

　　“泥塑人像！”

　　边云意一惊，竟是原本被困在天荒禁域的那尊人像！

　　可是，天荒印未曾开启，人像为何能离开禁域从空明界到此？

　　她目光一震，藜姐姐和梦洲哥他们……还有水月众人！

　　忽然耳边传来剧烈爆破声！

　　她的耳腔内一瞬尖鸣，而后片刻听不到任何声音，便连眼前也一片漆黑！

　　她用力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

　　只见眼前血红光芒同灿白之光剧烈撞击！

　　那血红光芒正不断从人像双眼射出，薮星河飞身以掌相迎。

　　见状，边云意掌下手势飞转，莲花金印疾速旋至，寸寸侵蚀人像身上冒出的黑气！

　　那双血红眼眸朝她转来——

　　红色炬光瞬间扫射而来！

　　薮星河猛然一脚刺进人像面中，那双血眸随之一偏。

　　眼前光芒缭乱，他已迅速在空中数个翻转，斜身里双掌接下炬光！

　　她眉间一凛，却见人像翻然一掌，黑气瞬时追上薮星河！

　　她纵身一跃，指间翻飞，数道金光撞上黑气，黑气呲然消散。

　　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目光一亮，原来以体内灵力同太极印玉逆转而行所发出的金光竟然可以吞噬黑气！

　　此时薮星河握住她的手掌，二人赫然悬于空中。

　　忽然，天边滚滚雷动碾来！

　　二人抬头望去，那里的天空竟不知何时被撕裂，日月之光同时倾泻而下！

　　“巨噬！”

　　薮星河沉目，他看到一方巨大孔洞交织着金紫色光芒逼近，似要吞下整个天外天！

　　边云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心中一沉，眼下人像未除，黑气未尽，巨噬竟也一同出现。

　　未及思考，天地已再度震颤，这次还伴随着震天彻地的怒吼！

　　面前人像愤怒扬起双掌，一把捏住流光剑！

　　与此同时，那天外巨噬飞旋着靛青光芒圆盘，将所遇星斗吸入！

　　薮星河骤而捂住胸口，流光剑身的蓝色光芒也若隐若现！

　　“星河！”

　　人像从高处一掌落下！

　　边云意飞身相接，猛然抽出周身灵力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