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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看月无悔 只余,血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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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蕙姥讲述完有方笙和她阿姐的故事,边云意看着面前面色恍惚的蕙姥,心中不由嗟叹——蓉长老和蕙姥竟一如有方簖和有方笙。
千年前的有方前辈和有方笙,千年后的蓉长老和蕙姥,仿佛又是一个轮回。
至于归云之主,如此说来,倚星楼所存归云志记中关于庄主的记载也都是假的,因为从来就没有庄主的存在。那所谓的历代庄主想来也是有方氏后代分饰两角,庄内人才见其身却未知其容,有方长老和庄主二人也从不同时出现。
随着二十多年前庄内人误以为蓉长老叛变,为情而图谋庄主之位,导致她那子虚乌有的‘爹娘’丧生,而蕙姥虽然因为蓉长老从一开始便将她与一切纷争隔开,也有看着她长大的其他长老相护,但为免庄内人猜忌,她仍当众立誓有生之年不任庄内任何职务,只一心抚养女婴长大,并称若女婴有事,愿以命相偿。
而那女婴,正是千年前云霁和边朗的孩子。
想到云霁和边朗,想起那段在空明界目睹的往事,边云意方才恍悟——难怪,她看着二人,心中便有一股深刻莫名的亲切之感,她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是那女婴之后,却没想到她便是女婴本身。
女婴之躯一开始无法承受的那股磅礴灵力应是来自体内眼下已变幻成一枚太极印玉的鸿蒙之元,至于后土娘娘将她带去何处、又是如何维持她婴孩之体近千年的,对此她却毫无记忆。
边云意陷入沉思,此时却听蕙姥一声长叹:“阿姐手札记载,她认为女婴连同地母元君之事涉及仙人天机,或许让我不知此事便不会掺和进天地命数,她原本是希望我能去追寻想要的一生,去过喜欢的生活。阿姐一向如此,她总当我是未长大的孩子,保护着我,想要独自一人承担下一切,但她却不知我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人逍遥自在地活着,而是不论遇到何事,都能和她共同进退。”
“或许我得承认,习惯了阿姐保护的羽翼,在她离开水月之后,我曾无所适从,甚至有了离开水月一走了之的念头。但当云意你出现,我这心里有了寄托,更有了责任……”
蕙姥眸中泪光闪动,边云意拥起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
翌日,风雪更烈。
花照璧如约去了温府寻温明与。
边云意和蕙姥在馆内等着春伯的消息。
“蕙小姑娘!云意!我回来了!”
只见春伯一扬袖,拂去满身的雪,冲进了馆内。
“天歌跟着那城主出了城去,我便进了城主府。确如天歌所说,整个城主府似是起了阵法,我观之,却是聚灵阵。但如今世间早已没了灵气,这聚灵阵自是聚不了灵,但九幽竟以此阵将流芳城内外之人的生气化为障恶之气,再散向更远的地方,将更多城镇的人吸引了来。”
“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九幽为灭世而来,她所行当是为此,但她现在的做法我却完全看不懂了。若按目前来看,她使的是幽冥禁术,先引人,再拘魂,但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以流水阁同城主府的关系,九幽会不会对天歌不利?”蕙姥忽然目露担忧,“我不明白,九幽明明知道天歌是流水阁之人,为何还对他委以重任,且将流芳令交给他?”
“奉大哥为了取得九幽的信任,便答应盗取飞云盏,但等他将飞云盏取回后,九幽却不闻不问,只让他自行处置。虽不知她所行为何,但只九幽让奉大哥而非他人去盗取飞云盏这点,显然,她知道奉大哥的身世,流水阁的来历。”
边云意掩下眉眼,以她在九幽将小阿蛮带出空明界时的观察,九幽此人嬉笑由心,当不是低调之人,但她为何总是一身玄色斗篷,不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是她相貌有异?她与后土娘娘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这九幽行事颇为诡谲,无人知她心中所想,眼下便只能静观其变。”
“对了春伯,你没有在城主府看到小阿蛮么?”事无头绪,眼下还是先寻到小阿蛮为紧,一则摆摆还等着恢复原身,二则藜姐姐所托也需尽快达成……
春伯摇摇头:“城主府内外皆无小阿蛮踪迹,小阿蛮的气息好似被人掩下,便是整个流芳城也无法感知……”
这时小馆有人登门,说是希音楼来寻云霏。
边云意上前接过一支竹簪,向来人道了声谢,便转身回到屋内。
她将竹簪在炭火上一燎,便见其上印出字迹:春申浦,食馐夜市。
希音楼以簪代替所寻之人,但不同人不同簪,便如这竹簪,以竹代筠,指的便是小阿蛮。
“春申浦食馐夜市……”
春伯捋胡一笑:“是了!是了!这应当便是小阿蛮了!”
边云意和蕙姥也不由面色一松,唇边一抹浅笑。
转而想到九幽,边云意忽然心思电转:“春伯,或许我们不该静观其变——”
“从我们还未入城开始,九幽应该早已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便是昨日我们去了流水阁,想来她也一清二楚。”
“哦?云意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必藏敛气息,既有灵力,五感皆清,那便大胆将流芳城内外翻他一番。”
三人以各自灵力扫视流芳城,忽而探得流水阁内护着紫花风铃木的灵力在流逝。
边云意的灵识此时却在春申浦畔捕捉到一瞬黑衣少女的身影,“我去寻小阿蛮,劳烦春伯陪蕙姥去流水阁看看——”
蕙姥确实担心蓉长老留下的那株紫花风铃木,如此只能暂时兵分两路。
*
“小阿蛮!”
黑衣少女寻声望来。
她双眸分明瞬间亮了起来,却在下一刻暗下,唇畔紧绷,“我是灵筠。”
“小阿蛮究竟发生了何事?九幽对你做了什么?”见小阿蛮不再一开口便甜甜地叫着“庄主姐姐”,边云意心间一颤。
“师父只是将我体内魂印解除,我已顺利长大,空明界时的鳛鳛鱼记忆连同云隐湖下的记忆也一并回来了。”
“师父?九幽是你的师父?”
小阿蛮——灵筠轻轻点头:“是师父将我从空明界带到水月境,为我取名,助我化形,且为我激发血脉中木灵之力。”
灵筠朝她伸出掌心:“多谢庄主将迢溪从空明界带来。”
“迢溪?小阿蛮你说的是摆摆?”她手心托起一枚天青色玉珩。
“是,也不是。鱼迢和鱼溪是我为小一和小二化形后取的名。可惜小一在千年前为我和小二挡下致命一击,只留了抹神魂于小二识海,如今纵有化形之机,却只能由小二带着小一的神魂一同了,她的名字便将是——鱼迢溪……”
“迢溪的化形之机亦在师父,所以灵筠不得不和水月一别。这些年承蒙庄主和蕙姥的照顾,眼下我知庄主还需从迢溪体内取出明夷火前往看月山庄,便让灵筠助您一臂之力。”
边云意怔愣,她唇畔动了动:“小阿蛮……”
只见黑衣少女双掌一扬,风雪骤起,她脑后高束的马尾发飘在脸侧。
青色光晕瞬而射出包裹住玉珩!
她闭目口中念诀,风旋罩住她和玉珩。
一息之间,红色火焰冲出,两道振翅飞旋的身影随之出现。
其中一尾鳛鳛鱼又将火焰收入体内!
“小阿蛮!”
下一刻黑衣少女重新出现,她怀中一尾鳛鳛鱼似在闭目沉睡。
灵筠垂下的眼睫轻颤:“对不起,庄主。明夷火已被我吸收,与我的神魂彻底融合,我无法将明夷火还给您,但我知您去看月山庄是为何,如今就让我替您走这一趟……”
话音一落,空中风雪一乱,黑衣少女连同她怀中的鳛鳛鱼一并消失在边云意眼前。
“小阿蛮!”边云意一惊,指间轻点,乘风而起,飞速掠过山川,直奔看月山庄而去……
*
皑皑白雪洒落在万丈悬崖。
此时崖底山路上停了一队浩浩汤汤的人马。
最前方一人撑了一把绘了数枝寒梅怒放的红色油纸伞,在漫天风雪中格外惹眼。
忽而一团青色光影破空而现!
一道十翼扬风、似鸟兽却异常硕大的影子贴崖壁一飞而上。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是鸟还是怪物!”
人马中一片嘈杂,唯前方那道人影掀起红色纸伞,抬头望去,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此刻丹凤眼中满是厉光,将那平滑的下颌线也带出丝丝冷刻之意。
“慌什么!”
她狠狠盯着那崖壁之上:“不管今日来的是什么,我都要让它同这看月山庄死无葬身之地!”
她眸中闪过一丝怨毒——宁琦,要怪便怪你自己罢……
“列阵!点火!”
“是!教主!”
身后人马一阵响动,合围而成却月阵,掌势整齐划一,向眼前崖壁推去!
“九幽却月!”
只听山崖隆隆声起,似是要崩塌!
地上骤然一道道裂痕,裂痕之中黑气一涌而出!
眨眼之间,整座山崖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
飞掠而来的边云意骤然一惊,掌下翻飞,一朵透明的莲花金印刹那从天而降压散黑气!
而山崖却仍在震动。
“西菱!”
她一把攥住女子手腕:“住手!”
“你是谁?”女子偏头,狠毒目光扫来。
边云意面色冷肃,掌下一用力,西菱只觉自己手腕似要断裂。
“嘶!”女子痛得面部扭曲。
“宁姑娘的账你还未还,如今竟还想毁了山庄!”
“哈哈哈哈哈!”她却忽然笑了起来,又忽然停住,缓缓喘息后道,“你是水月的那个小丫头。怎么,你要替你的宁姐姐来算账了?”
她一声嗤笑:“恐怕,你是做不到了——”
只见她另一手一挥,边云意手下一空,眼前哪里还有西菱的影子。
边云意心下一凛,眼前西菱绝非常人,是因为九幽?
“西菱。”
毫无情绪的声音随着一道身影从山崖落下。
不见了的西菱霎时现身:“宁琦!”
她面上忽悲忽喜:“宁琦,你总算愿意下来看我了……”
俊美无俦的面孔上一双清冷目此时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她,“西菱,你我孽缘原是由我而起,与山庄无尤。今日就让你我将孽缘做个了断。”
“不!我不要了断!”女子见他看着自己竟是全然无情无恨,似是无法接受般,失声吼出,“我不要了断!我要彻底毁了山庄,我要你纵是不再爱我,也要恨着我!”
“哈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笑声回荡在山崖。
她甩下红色纸伞,双臂一扬,身体悬浮空中。
只见一股股黑气从却月阵中人身上飘散而去。
她一掌,将地上劈开数道裂痕!
丝丝缕缕黑气再度从中溢出。
山崖震颤,已有块块岩石裂开、坠落!
“宁大哥!你先试着阻住西菱,山崖交给我——”
边云意朝宁琦大声喊道。
她敛住心神,双掌指尖相点,金光决出!
巨大的莲花金印悬浮空中,罩住整座山崖。
她飞身崖壁,从崖顶俯冲而下,掌中金色光芒荡出层云,瞬而流淌入溢出黑气的裂缝!
边云意随之落入地缝之中。
“黑气?晦暗之息?九幽之地!”
原来看月山庄、万丈悬崖之下的空间连接着九幽之地!
忽而头顶传来一声鸣啸——
一片火红灌顶而来!
恰此时,一道十翼而鹊羽的身影将她驮起!
“小阿蛮!”她面上一喜。
巨大的鳛鳛鱼身冲出山崖。
待落地时,边云意发现万丈悬崖已停止震动,恢复平静,崖顶处红光散开,烧出一片赤霞来。
西菱!边云意呼吸一顿,宁大哥怎么样了……
远处红色纸伞碎散在地,她定睛看去——
一把短刃正插在西菱的心口处!
宁琦面上震惊,握着短刃的手掌几不可察地颤动。
正是这一丝颤动,西菱嘴角扯出一抹浅弧,顺着弧线丝丝鲜血淌出,便如此时她心口处汩汩喷出的血。
“宁琦……我宁死,也不要你我之间……了断……”
那双蓄满泪水的丹凤眼,渐渐阖上。
黑衣少女忽然出现,朝她一挥,朝边云意的方向偏头,刹那带着西菱消失不见。
只余,血如红梅,天地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