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契》水榭吃茶

53、身陷幻境

　　谢无恙翻着书，读了良久。

　　却总难免想起从前在家念书的日子。

　　曾原想着以后阿美继任家主之位，他与阿离奋进学习，往后也能为谢家辅助效力，如今想来，无一不是泡影。

　　心下无意，索性向风祇借了把筝调节。

　　风祇在池中带着，而谢无恙则在池边弹筝。

　　水波轻卷，白云停流。

　　曲高和寡，此间你我。

　　一曲毕，谢无恙停手，看向池中人。

　　池中的水并不会浸湿衣服，风祇的上半身仍干燥清爽，但下半身的衣摆与池水相融，将双脚掩藏了去，半遮半掩，像极了坠入池中游鱼。

　　就在谢无恙发怔之际，风祇听到曲声停了，仰头看向他，对上风祇的脸，微怔，不得不说，神仙容貌确实绝世出尘，凑得这般近，却也挑不出一丝瑕疵。

　　从前他自认他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如今看来，他也难逃世俗。

　　风祇视线落在谢无恙身上，说道：“怎么了？”

　　谢无恙笑笑，说道：“风祇兄，你头发乱了。”

　　风祇一怔，清风吹佛，左侧的小辫褪出一缕随风飞扬，他眼中含笑，抬手将那缕头发抚好。

　　曲声又渐渐响起于耳畔。

　　拨动不知谁的心弦。

　　风祇在仙界待了个把月，等到天谴反噬处于一个平衡状态，伏音也为谢无恙凿好了一个木偶身体。

　　而少秩和帝赢恢复法力后，就随慕真下凡去排查遗漏的“逆天”之物。

　　见风祇和谢无恙再次下了凡，遂一道同行。

　　且说几人循着舆图，回到紫桑城，几处寻找，来到一处海面。

　　众人放眼望去，海面宽阔绵延之长，与天相连，微风卷起长浪，拼凑出飘云之景。

　　少秩身形散漫，手背撑着下巴说道:“这位置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你看哪里不觉得熟悉？”帝赢回问道。

　　近万年的岁数，九州八荒，少秩哪里没走过。

　　而思及谢无恙与他们有别，帝赢取出回响，勾出一缕烟，包裹风祇和谢无恙，随即道:“这样水中生灵会绕道而走。”

　　一切准备就绪，几人跃入海面，一直来到深处。

　　深海昏暗，云烟一转，瞬间明亮如白昼。

　　而几人便也清晰地看见了海底之下的场景。

　　是一座废城，看着十分巍峨磅礴，在海水的侵蚀之下，竟然还能留存得这么规整。

　　而此刻少秩也认出来了：“这玩意不就是七千多年前的天齐城，当时号称九州第一都城，也是第一个称国的，今昔对比，沧海桑田啊，还挺叫人唏嘘的。”

　　“……”帝赢欲言又止道：“你的岁数比它还大，还是你看着它消失的，该它唏嘘你才对。”

　　“天齐城，”风祇突然出声道，谢无恙看向对方，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七千年前出现一魔头，血战诸仙，也是同一时间，神君降世，歼灭魔头，还天地太平。”

　　七千年前……

　　谢无恙似乎对风祇所讲之事并不陌生，听闻起来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但还不当众人多想，一股急流直冲，裹着毒雾，瞬间蔓延开来。

　　少秩忙封闭五感，双手合掌，意念一动，绑住头发的发带连接的一根绳头脱落飘到少秩手上，片刻，绳头在少秩手上化成十几尺长的绳子。

　　一切都住在几息之间，紧接着少秩一鞭子挥出，绳子当下若雷电劈去，海水分裂，毒雾消散。

　　少秩环顾四周，发现早已不见了风祇和谢无恙的身影。

　　而帝赢反应迅速，在发现毒雾的一瞬间，就用回响隔绝了。

　　看见帝赢还在，少秩走近，问道:“那毒危险吗？”

　　“迷幻之毒，不危险，睡一觉就好了，”帝赢道，“只是不知道他们被卷到哪个地方了，找起来比较麻烦。”

　　且说帝赢和少秩说着，便入了海寻人，而另一边，当时急流直冲，风祇顾着谢无恙安危，一时不察，加上对自己这神仙之体过于相信，登时就被急流中的毒雾迷晕。

　　而被急流冲去，紧接着漩涡又起，谢无恙紧攥风祇不放手，二人遂一并被卷到深处。

　　碰触底线漩涡的一瞬间，额间的金抹额登时恍若一双金色翅膀，将两人环住，但也因此，谢无恙被一并带入了风祇的幻境之中。

　　浅淡的日光落在大地上，除了带来一丝光亮，证明此刻是白天之外，并无炎热之气。

　　见身旁并未看见风祇，谢无恙在荒凉的街道上行走片刻，好不容易见到个人，对方却如同没有看见他一般。

　　谢无恙余光扫到地上，阳光透过身体，没有出现影子。

　　他是虚幻的。

　　左右走着，谢无恙思索如何破除眼前这个虚妄。

　　忽余光扫到一处杂物处，杂物处窝着一个小男孩，瞧着面色苍白，面黄肌瘦。

　　小男孩不知是冷的还是饿的，身体止不住得发颤。

　　谢无恙身形一顿，从小男孩的眉眼间，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冷……”小男孩哆嗦的不知觉的呢喃。

　　谢无恙蹲下，眼含关切，想要出声安抚小男孩，双手却从小男孩身上穿了过去。

　　差点忘了他是摸不着人的。

　　“哪来的小鬼？”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谢无恙从怔愣中回神，转头看去，那男人的装扮像是寻常街头算命的，看着年岁约摸在不惑之年。

　　谢无恙觉得那男人的眼睛十分奇怪，待走近一瞧。

　　盲的！

　　“喂，小鬼，你从哪来的？”男人走到小男孩身边，用脚踹了踹，看着视物并无问题。

　　不是眼盲，而是没有瞳孔！

　　小男孩被踹醒，身上简单的衣物难以御寒，只能艰难睁开眼睛，然后四肢僵硬地爬起身。

　　在看见那双眼之时，谢无恙才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小男孩就是风祇。

　　谢无恙眸中翻涌着心疼和怜惜，但仍是无可奈何，只是默默无言地陪在其身边。

　　小风祇吵着男人摇摇头，就正准备要离开。

　　男人不知道在小风祇身上看见了什么，换了另一副表情，笑眯眯地对小风祇说道:“跟我走吧，以后再也不用挨饿了。”

　　那笑容浮于表面，看着亲切和蔼，却又暗含深意。

　　小风祇迟疑不决，但争不过男人，最终还是同男人走了。

　　谢无恙的魂体飘紧随小风祇，小风祇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很快，在幻境的不断变化中，谢无恙就得知了很多信息。

　　男人是姜族族人，不过因为与族内守旧观念不同，早年已经脱离姜族，化名李民，来到东边境内，专门街头算命。

　　他是有一定本事在身上的，那日在角落看见小风祇时，就发现了小风祇身上有仙人所留的金骨。

　　男人很快就有了一个惊天的谋划。男人根据在族内秘方禁术的改进下，花了重金购买无数天才地宝，对小风祇进行了小风祇淬炼。

　　“功夫不负苦心人”，李民成功得从几千年前的古迹中，结合禁术，成功得引出小风祇身上的金骨，将小风祇炼化成为了一个“血可消百病的”顶级药人。

　　有了顶级药人，很快，李民“神医”的名声迅速传开来，民间对李民更是敬仰若在世神仙。

　　男人也因此敛收了无数金银财宝，开始，男人担心风祇被人觊觎，甚至不惜将小风祇拿锁链关在地牢，成为牢牢掌控在手心的“血引”。

　　后来，当富贵漫天的时候，他的贪心就已经装不下了，他要永生，要万民敬仰，要名垂千古！

　　为此，他不断苛求小风祇放血救民，保证自己的名声和威望。

　　李民虽贪，但他极会看人下菜碟，主要是贪富贵人家，或许是因为苦过饿过，又或许是享受百姓对他的敬仰，所以对于贫苦老百姓，他不仅不收钱，时常还会散钱救济百姓。

　　但渐渐地，李民开始与世家大族打交道，同时，他们开始为自己宏伟的设想而付出行动，开始大兴土木立庙。

　　李民开始有了一条律令，谁信奉他，就治谁的病，有钱不行，有权也不行，你要把他当做高高在上的神明，供奉他，跪拜他。

　　但李民不过是孤身一人，他根本斗不过世家大族，很快，小风祇便被众人发现了。

　　李民没有了筹码，自然只能听命于世家大族。

　　但所有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风祇以示弱之姿，趁人不备，逃了！

　　风祇在逃亡路上，几次濒死，惊得谢无恙作为旁观者同样每每都提心吊胆。

　　而风祇却也算是灵活机智，虽不能言语，但善于利用自身的价值，总是能化险为夷，就这样，他一路逃亡，一路救人。

　　但在四处漂泊中艰难存活了几年，最终还是抵不过世家大族的搜查，就在即将要被抓回去的时候。

　　他再次得以遇见了天上的仙人。

　　谢无恙看着陌生而熟悉的仙君，怔愣片刻，才肯定对方是帝赢仙君。

　　但此时的帝赢与初见时对风祇的态度不同:“你的金骨从何处所得？”

　　帝赢语气薄凉，好似临春的湖水，虽不至于冰寒彻骨，却也没有丝毫暖意。

　　风祇抬眸，却未说话，双眸失神，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泥沼，像是在透过帝赢看见另一个人一样。

　　半晌，风祇回神，摇摇头。

　　帝赢才发现眼前之人似乎是个哑巴，叹了一口气。

　　而风祇将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片刻，讷讷地伸手拽住帝赢的衣角，似乎是希望能和帝赢一起离开。

　　帝赢与风祇目光相对，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她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怜悯”。

　　一个本身就处于淤泥中，本该最需要的是悲悯自己，而不是别人。

　　帝赢还是带上了风祇，在帝赢的帮助下，风祇的处境不在危机四伏。

　　他随帝赢一同游历世间各地，为各地消除疫病，带去生机。

　　而帝赢自是拒绝让风祇使用自己的血，风祇也开始学着帝赢的样子，学习医术治病救人，但他四肢如木偶行动不能自如，能做的事情不多。

　　只是胜在用心良苦，必要时刻，他还是选择取血救人。

　　民间开始流传哑巴仙人的事迹。

　　庙，是很容易建起来的。

　　或是做出了丰功伟绩的大人物，或是一个真真办了实事的好人，或是一个故事里虚假而美好的泡影，只要时机合适，都能够做到万民跪拜，香火鼎盛。

　　风祇应当算作第二种，从帝赢到来，到帝赢为因果天谴而离开，再次孤身一人，仍矢志不悔。

　　百姓为其立了庙，但他们不知其名姓，在上香拜天后，他们庄重而用心得为这位“哑巴仙人”取了一个名讳——风祇！

　　救了一个又一个生命，不知功德无数，于半生过去，功德圆满。

　　天钟一响，仙幕落下，仙衣临身，同时间，仙界二十七位仙君悉数归位。

　　而随着所有仙君进入神像，风祇驻在原地，东衡神像左手升起一道亮光。

　　亮光落在风祇脚下，登时变换成为了一面镜子，影影绰绰，是风祇所有前世的分割。

　　最后，镜中画面汇成一道光芒，落在风祇面前落下两个字——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