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契》水榭吃茶

52、情不由己

　　“前世之事，生死已断，再寻不过是徒增伤情。”风祇说道。

　　对上风祇的视线，谢无恙移开眼，看着跟前别致的花草道：“可事事并非总能如愿，生死不断，死生循环。”

　　或是谢无恙这席话说得太过，风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能说道：“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谢无恙笑笑，不置可否。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养，谢无恙已经将那段黑暗的记忆消化。

　　若是他当时没有那么抗拒这段记忆，或许能早些发现其中的端倪。

　　“墨台述研究魔修之力法可知源于何处？”

　　风祇从少秩处听说过一些。

　　炼魔之法源于近两百年的不夜国明珠公主，这明珠公主暴戾嗜杀，奢靡享乐，在手下的不断吹捧中，她也萌生了长生的念想。

　　长生为有成仙或入魔。

　　而入魔长生，是靠掠夺其他生灵性命为基础的，故而为天地不容。

　　入魔太冒险，而成仙又未免太过虚无缥缈，明珠公主想要更安全便利的做法，于是开始派人搜罗那些杀人无数，近乎入魔的修士，从而威逼利诱其成魔。

　　再让人去研究这些魔修，势必要找出魔修的长生之密。

　　只是明珠公主未曾成功，但是此举却被后世的墨台述利用，墨台述以身入局，引导南疆那边诸国纷争，然后他再在其中掠走那些伤残将士，为他的魔道大法而助力。

　　在不知杀戮多少生灵后，墨台述大获成功。

　　而魔道大成后，墨台述开始盯上了神仙的命盘。

　　只要最后一步成功，在墨台述的预料中，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可惜他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有算到，其他神仙的实力远超乎他的想象。

　　尤其是神商。

　　“那一段记忆，就是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遭受磋磨近六十年的记忆。” 那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现，那绝望窒息的感觉几欲要将他掩埋。

　　风祇眸子定定地看着谢无恙，简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人为之心疼：“我……”

　　或许有天书的保护，那段记忆也在不断的模糊。

　　只是余留的记忆仍就刻苦铭心。

　　那一世，谢无恙生母是在怀他之后入魔，白玉随谢无恙而生，只是在分娩之时，白玉被谢无恙误吞入腹中。

　　入魔之人绝情嗜杀，而生母在他降世诞生的第一想法就是要杀死他，却反为白玉而杀。

　　因白玉之能，他被明珠公主的手下带走了，至此再不见天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现今算来，应该被困有五六十年。

　　直到有一天，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姑娘。

　　那天和平常也并无分别，他不知喜怒，不知情绪。

　　“你为何被关在这里？”小姑娘扒开那条口子，看见有人，遂问道。

　　不见回答。

　　“我带你走吧，”小姑娘继续说道，“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依旧没有回答，于是，小姑娘将他带走了。

　　“放心，我可是未来的神仙，神通广大，不会有事的。”小姑娘轻巧地将他背走，丝毫不见吃力。

　　可惜再神通广大，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等到一个祥和的地方，小姑娘扒拉着他的眼睛，道：“你也不是魔啊，你为什么一只眼睛重瞳？”

　　显然没人能回答他。

　　“你好像个木头人啊，不应该啊，木头我都能偶尔听见点他们的想法，为什么你什么回应也没有？”小姑娘活了很多年，但是认知始终都在缓慢生长，“来，跟我学，说谢谢。”

　　她其实懂得也不多，像是刚刚入世的精灵，不谙世事，善良单纯，不然也不会才刚一见面，就将自己的灵心给了他。

　　年迈破败的身躯，从黑暗出来，却已经没有了再享受光明的机会。

　　她带着他穿过山间，走过人海，但没过多久，他们的行踪就被关押他的人发现了。

　　小姑娘为了不让他被抓回去，于是向其他名门正派的修士求救。

　　而为了掩盖阴谋，关押我的幕后之人终是按耐不住，下达了命令，最终在得到援救之前，死亡率先来临。

　　生机了断前，他模仿着说出了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谢……谢……”

　　最后，他被弃于荒野，尸骨无存，结束了那漫长而荒诞的一世。

　　当记忆接踵而至，原来当年那个小姑娘就是小族长。

　　幸好，祂是仙灵。

　　幸好，祂没事。

　　“是我失察。”风祇静静地听完了谢无恙的说话，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暗色，心中生起一股刺疼。

　　若是他仔细些，也不会叫他多受一世的苦楚。

　　“错不在仙君，”谢无恙轻声道，“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万般不由人的。”

　　而就在两人闲聊之际，一道女子声音传来：“二位可闲谈完毕？”

　　女子语气平和，声音缥缈清浅。

　　谢无恙看向声音来处，是由不远处的亭终传来，谢无恙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女子。

　　女子头上以翎羽为冠，艳彩夺目，身上仙衣恍若百层细羽缝制而成，复杂繁琐却不显累赘，衣尾处更是毫无缝制痕迹与羽毛契合，似乎只要起身，就会像一只鸟儿一样振翅离去。

　　但最让人觉得奇异的位置在于，一根凤羽盖住半张脸，尤其是眼睛，不漏一丝一毫。

　　风祇看向对方问道：“怎么了？”

　　“我闲来想与你的朋友聊两句，不知可否？”

　　风祇看向谢无恙，说道：“你随意就好，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谢无恙朝向女子方向道：“好。”

　　说罢，一片羽毛落在谢无恙面前，谢无恙轻轻一碰，眨眼间，便落在了池边的小亭中。

　　而女子这时又传来声音：“千金，以你现在的速度，怕是还要好些时候才能下凡的哦。”

　　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谢无恙，风祇重回池中，池中气流自成阵法，缓慢剔除风祇身上的天谴反噬。

　　谢无恙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作揖道:“在下谢无恙，见过仙君。”

　　他犹记仙君法号似乎不会轻易告知，谢无恙便未出声过问女子名号。

　　“伏音。”女子似乎看穿了谢无恙心中所想，毫不在意说道。

　　见谢无恙举止克制，伏音轻摇手中的羽扇，姿态半倾，朝谢无恙轻笑:“听他们说，人间有一凡人，身死却不入十相门，东衡为此还亲自进入月心镜镜中探查，那个人想必就是你了。”

　　“正是在下，蒙仙君记挂。”谢无恙仍恭和有礼。

　　“一口一个仙君叫着过于生疏，我们同生天地，除有年岁相差，并无分别，唤我法号即可。”瞧见谢无恙手上的镯子，伏音笑笑。

　　说罢，伏音顿一下，羽扇轻点，桌上瞬间出现了茶盏糕点，茶杯飘落在谢无恙面前，茶壶飘在茶杯上方，茶水倾斜而下，她笑道:“我久不下凡，不知人间礼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见谅。”

　　“不会，仙君极好。”谢无恙答道。

　　谢无恙停顿片刻，道:“伏音仙君。”

　　伏音见状，也不强求，忽目光从谢无恙额间的玉落到那金抹额上，耳铛十分明显得闯入了的眼中，她意味深长道，“飞雀有意，游鱼有情，又何必拒之于口呢？”

　　谢无恙一顿，神色不明:“在下不明仙君所说。”

　　“情不由己，天神尚且不定变数，何况我等，”伏音勾唇，举止懒散，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你的退避和疏离，除了让我家千金受伤以外，再无其他。”

　　伏音瘫在靠椅上，笑道:“当然，若我果真看错，你现在可以明确告知我，我便不会再让千金出现在你眼前，神器一事，并非千金一人可行。”

　　谢无恙抿唇，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伏音笑笑:“你我心知肚明。”

　　说完，伏音语气平缓，似乎只是以一个寻常友人的姿态和谢无恙进行寻常的聊天:“我家千金好看吗？”

　　“神仙之姿，自然非凡。”谢无恙陈述事实。

　　“听闻千金带人上了两次仙界，我心生好奇，格外关注了一下。”伏音缓缓道。

　　然后就与之聊了两句，伏音见他说起那位凡人公子之时，眉宇间藏着一似特殊的情意。

　　她遂问出了口:“你当那位公子如何？”

　　犹记得当时千金的话语十分坚定：“我想要助他成仙，想要扶他上高台。”

　　“这是很好的事啊，那位公子的想法呢？”伏音问道。

　　风祇沉默下来。

　　伏音见状，大抵明白了，也未多言，让风祇回去。

　　祂还是想要见见那位凡人公子。

　　只是第一次有事不曾相见，而这次见到眼前人之后，她便明白，他们二人之间并非只有她家千金一人陷入。

　　思及此，伏音给谢无恙讲了一下风祇的过往，道:“千金成仙那一世，功德本是不够，并不能无法飞升，或许还需再轮回几百年，不过他运气好，碰上了神君和帝赢，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修满了功德，最后得道飞升。”

　　“月心镜虽可观凡人历世生平，但苍生善恶交织，运气不定，成仙的可能非常微小，不然也不会天地诞生数万载，仙界才有二十九位，我虽希望下界神仙多出，但更希望苍生爱护自己。”

　　在提及月心镜之时，谢无恙眼中闪过一些讶然，伏音捕捉到了，笑道:“未得你的允许，我并未观你历世生平，所以，我并不知你能不能成仙。”

　　谢无恙眼中浮现失落。

　　“我现在知晓我问题的答案了，告辞，”伏音起身，正欲要离开，忽得回头之时向谢无恙轻笑，补上一句祝福，“愿你所想皆能如愿。”

　　说罢，伏音转身化成一缕烟云消散回到长梦镜。

　　待伏音离开后，谢无恙转身，神色幽暗，看向池中的闭目蹙眉的风祇，眼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天谴反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清除的，风祇身上的天谴反噬一看便知道要废不少时日，谢无恙遂与风祇一同看书。

　　却忽见风祇所看之书与从前有些分别。

　　从前看的都是些文墨史记，现在手里拿的却是什么术法武籍。

　　“风祇兄怎么看起这些书了？”谢无恙倒是对看什么书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许好奇。

　　风祇微顿，说道：“觉得需要。”

　　谢无恙点点头，便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