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猎手》湖迟花

92、逗号 人生就是，

　　今天的采访也依然在问些余小婷答不上来的问题。
　　每天从酒店往这个不大不小的房子赶，虽然几乎除了睡觉时间都在拍摄，但也算是她接触过的工作里最轻松的一件了。
　　【这几天相处下来，你们之间的称呼似乎有些平庸】
　　余小婷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昵称吗？】
　　“没有吧，我基本上都是叫名字。”
　　【那他怎么称呼你呢？】
　　“叫名字啊。”
　　【还有吗？】
　　余小婷使劲回想：“录音的时候，会叫我不动脑子的家伙。”
　　【这个不算昵称】
　　“那就没有了。”
　　同样的问题，权丝彤的回答也大同小异。
　　“就叫余小婷啊。”
　　【没有昵称吗？】
　　“昵称不是游戏注册的时候取的名字吗？我的昵称都是句号，她的是——这个不方便透露。”
　　【不是，是你对她的称呼】
　　“余小婷啊。”
　　又绕回来了。
　　但权丝彤不以为然：“她就叫余小婷啊。”
　　而且这群人一个二个都小婷小婷地叫，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很独特了。
　　今天的饭菜是由余小婷和权丝彤来做，两人专门赶了个早，过来准备食材。
　　可惜扑了个空，厨房里几乎什么也没有。
　　赵小凤和成楚也走过来：“今天镇上集市开了，我们去买点吧，你们先看看还有什么能准备的，然后在群里发消息告诉我们要买什么。”
　　余小婷点点头，开始翻找冰箱里的菜。
　　“还有点四季豆和空心菜，我们真的要一上来就挑战这种可能会吃死人的东西吗？”
　　权丝彤做决定很干脆：“那放弃四季豆吧。”
　　没有其他的食材，两人决定先择空心菜。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走进来，问：“你们在干嘛？”
　　“准备午饭啊。”
　　“现在才早上九点。”
　　余小婷和蔼地说：“到了过年时期的妈妈也是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啊，要对妈妈好一点啊，她很辛苦的。”
　　“这和我们在说的东西有关系吗？”
　　余小婷忽然想起来：“哦对了，没菜了是不是还能去上回的菜园子摘？哎呦我之前去别人家里，他们说那块地你们租的，早说是整租的我就不会那么愧疚了。”
　　“小婷，这个也不好合租吧。”
　　余小婷夸赞道：“你真幽默。”
　　她放下菜走出去，往菜地的方向走，看到不远处的火车轨道，问：“这个火车轨道是荒废了吗？”
　　“没有，偶尔会有火车的。”
　　余小婷想象了一下，在这样的田野间，如果出现一辆通身绿油油的火车，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
　　于是她跑回房子，拽上权丝彤：“走我们去等火车！”
　　权丝彤完全不知道她这会又唱的哪出戏，只是按余小婷的要求把桌椅搬到了火车轨道附近。
　　放下那一大堆空心菜时，权丝彤问：“节目组说今天有火车经过？”
　　余小婷开始均分那摞空心菜，理所当然地说：“没有啊。”
　　“那你运气好吗？”
　　“很差。”
　　“……”
　　余小婷把他的那堆往权丝彤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的。”
　　权丝彤坐下来，开始掰空心菜。
　　“我以前上大学，回家有时候就会坐火车，尤其是在晚上，看见火车路过那么多房子，我就会想，里面的人在干嘛呢？我就这样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旁边坐着火车过去了，也很有意思。”
　　权丝彤把掰好的空心菜丢在空篮子里。
　　“大学？我的大学还挺无聊的，外卖经常被偷，雨伞经常弄丢。”
　　“不这个应该是全国通用，我只要一买普通的伞不出三个月都会消失不见，尤其那种下雨天去公共教室上课，大家把伞往门口的桶里乱塞……但是我又舍不得买贵的。”
　　权丝彤上手很快：“你们还有桶，我们连个桶都没有。”
　　“那很坏了。”
　　“除了这些，我想想，还有和室友对骂。”
　　余小婷劝道：“你说这个环节可能不太利于你的银幕形象。”
　　“没事，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形象，还有什么呢？哦，去sunshine当练习生。”
　　余小婷略有些好奇：“你是主动去的吗？”
　　“算是，是他们工作人员先联系我的，我当时在不记得是奶茶店还是什么店，那个店铺开业活动，找人过去唱歌。”
　　“你就去了？”
　　“我同学就去了，结果发现和社团活动冲突了，那会儿才刚入学，学分和两百块钱相比，还是觉得学分比较重要，就叫我去顶。”
　　余小婷点点头：“那两百块钱是给你还是给你同学呢？”
　　“肯定是给我啊，不过我不是为了两百块钱，是因为……”
　　余小婷正掰着菜，听见他没动静，还捧哏：“是因为？”
　　“……是因为那会自恋，觉得自己太帅了唱歌又好听所以出去显摆自己。”
　　余小婷握着菜梗的手微微颤抖，很明显这人现在也没有改善多少。
　　“然后就被sunshine的人看见了，给我塞名片。”
　　“好了后面的故事我就知道了，”余小婷掐起一根空心菜，“你有试过把空心菜当吸管用吗？我小时候用长梗的空心菜喝碗里的汤，差点被我妈一巴掌拍汤里。”
　　“没有，我这人挺缺乏想象力的。”
　　余小婷摇摇头：“有时候想象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感觉能听到莫名其妙又没意义的东西。”
　　权丝彤把桌上的残叶聚拢在一起，也学着余小婷之前的腔调：“那很坏了。”
　　余小婷抬起头，有些震惊：“你都择完了啊？”
　　“对啊，要我帮忙吗？”
　　“不用。”
　　余小婷拒绝了权丝彤的好意，继续悠哉悠哉地掰菜叶。
　　权丝彤点点头，趴在桌上看着她。
　　篮子里的菜叶越堆越多，逐渐挡住了权丝彤注视着她的目光。
　　也可能是余小婷故意给这盆菜堆出个尖的。
　　“余小婷，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人给你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狗，你会开心吗？”
　　余小婷继续堆菜叶。
　　“不会。”
　　“这样啊。”
　　余小婷想了想：“如果我再小一点，或者回到小狗死掉之后几年，我可能还会这么想，现在的话，算了，那个不是我的小狗。”
　　她彻底看不见权丝彤的脸了，只听到他说。
　　“是。”
　　“而且说不定我也没有多喜欢那只小狗，只是因为它死了，所以它在我心里的份量不停地加重，它其实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狗。”
　　权丝彤不置可否：“每一只小狗都是普通的小狗，但那是你的小狗。”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你不是说，你总会偷偷去看它，给它带吃的吗？无论现在是什么心境，那时你就是很喜欢它的。
　　余小婷没说话，赌气似的往篮子里扔叶子。
　　但很快，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她知道权丝彤说的没错。
　　“权丝彤，你有时候很让人烦。”
　　“余小婷。”
　　余小婷不高兴，她不想听权丝彤接下来的话。
　　“我喜欢你。”
　　这一刻，余小婷满心期待的绿色火车在不远处鸣笛，缓缓朝这边驶来。
　　余小婷没有管权丝彤刚刚说的话，兴奋地站起身。
　　权丝彤看出来她很高兴，她恨不得站到凳子上去。
　　权丝彤仍然趴在桌上，笑着看她，她站起来，就没有菜叶会挡住他的视线了。
　　余小婷朝火车挥了挥手，说：“旅途快乐！”
　　火车的速度很慢，但依然快得让人看不清车窗旁的任何一个人，余小婷也并不想看清他们。
　　不管是回家，还是出发，都是踏上了一条新的路，会离开一个地方，去往下一个让人幸福亦或是痛苦的目的地，但这都是新的旅途，意味着在登上火车前的时光，都用逗号隔开。
　　直到火车的声音变小，余小婷低下头，她脸上还带着笑。
　　“你刚刚说什么？”
　　权丝彤直起身子，摸了摸脖子。
　　“没什么。”
　　余小婷点点头：“我知道。”
　　她把那一大篮空心菜举起来，一蹦一跳地往回走，边走边尖叫：“宋妙陈！我今天运气超级好！啊啊啊啊啊啊我觉得我可以出ssr！”
　　等权丝彤把桌椅放回原位时，余小婷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悲伤。
　　那看来ssr是没出了。
　　赵小凤吴礼他们也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余小婷走上前，接过一看就很重的几样。
　　把东西在厨房整整齐齐地放好之后，余小婷觉得，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准备午饭，真是一个很伟大的决定。
　　她开始尝试给土豆削皮，不幸的是这个土豆太小，她刚削两下，就觉得无从下手。
　　好不容易把土豆削完，她回忆了一下从前自己曾经在厨房观摩的步骤，然后把土豆泡进了水里。
　　妈妈一直嫌弃她，催促她要学一学做饭，可每次余小婷真的动手开始拿菜时，妈妈又会说，你做饭能吃吗？出去出去，别把我厨房烧了。
　　其实她还一次都没试过。
　　余小婷很讨厌她的母亲，但坦白来说，她从来没有恨过她。
　　所以在当年爸爸那句“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质问时，她对于父亲的愤怒大过当下她要离家的失落。
　　她的爸爸很温和，在这个家里温和到有些逆来顺受，对她很好，却也是最不了解她的人。
　　余小婷无法克制自己偶尔想到过去不好的回忆，尤其在昨天那只小狗的刺激下。
　　但这很正常，毕竟她在那个家度过了大半的人生。
　　“权丝彤，快看！我切的丝很细！”
　　权丝彤扭过头，夸了一句：“真棒。”
　　余小婷听到锅里的动静，凑过来看：“你炒什么——嗷！”
　　“烫到了？”
　　余小婷看着手上被油溅出来的小红点，随手搓了搓，说：“没有。为什么你没被溅到？”
　　权丝彤抬起自己拿锅铲的手：“我这边全是啊。”
　　“……”
　　那你怪能忍的。
　　折腾一通下来，勉强凑了六七个菜，权丝彤在掌勺，余小婷在他的旁边帮忙，以及场外指导，毕竟她是纸上谈兵的专家。
　　菜端上桌时，莫名给人一种绝望感，仿佛入狱即将斩首的人拉上刑场吃的最后一顿饭。
　　余小婷打开电饭煲：“我们没有把厨房烧掉已经很好了，放心，在煮饭这方面我是很专业的。”
　　权丝彤确信自己是来上生活课的，如果他回家时和爷爷奶奶说自己在外面工作已经学会了做饭。
　　爷爷大抵会觉得他受苦了，奶奶会觉得他在做什么狗饭。
　　原本这两对情侣就已经在几天的磨合下越磨越远，再配上这很是一般的饭菜，一顿饭下来只有筷子碰碗边的声音。
　　余小婷倒是吃的很欢乐，她一直味觉丧失，什么都能吃。
　　何况权丝彤做的比sunshine的食堂好多了，大家都是吃过苦的，这一顿饭算什么。
　　节目组很快又发布了新的任务，余小婷觉得旁边那几个人连罢录的心都有了。
　　【为自己的恋人拍一组照片，主题不限】
　　余小婷看着这屏幕上模棱两可的用词，问：“我给你拍？还是你给我拍？”
　　“都行吧。”
　　邱邈冷嘲热讽：“到了你最喜欢的环节。”
　　吴礼冷笑：“确实，如果不是你拍这个环节会更有意思。”
　　话虽这么说着，两人还是出去找了景色好的地方，正好和余小婷权丝彤在湖边碰上。
　　余小婷：“我觉得还是火车比较有氛围感，可惜应该等不到它再来一次了。”
　　权丝彤：“是，那火车还是别来了。”
　　他拿起相机，决定先试试光线和角度，找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取景地，正在镜头里看着，余小婷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伸长了手臂举起什么东西给他看。
　　“看！”
　　权丝彤几乎以为自己近视了，凑近去看。
　　“什么？”
　　“什么都没有。”
　　“……”
　　余小婷：“刚刚那是个多好的抓拍机会啊，你完全可以拍下来，然后在我的手上p一张ssr。”
　　权丝彤笑着看她：“还惦记呢。”
　　“绿火车没有给我带来幸运。”
　　余小婷用脚尖拨开地上的小石子。
　　“那你再来一遍，我这次一定拍到。”
　　“不要，第二遍我就没办法和第一遍一样了，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吴礼不知为什么和邱邈散开了，坐在一旁看余小婷和权丝彤拍照。
　　她打趣着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
　　“丝彤，小婷和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权丝彤用鄙夷的目光看她：“我没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