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猎手》湖迟花

12、有些人不会回来了 大家一起躺

　　余小婷把沈瓷一拽，走到三楼那个落地玻璃窗前，指了指底下一群人围着的地方。
　　“你看。”
　　楼下的人围着几辆大卡车，正对着卡车上的字拍照，还有人对着sunshine大楼比中指，比完之后合影留念。
　　沈瓷一手插兜，慢慢悠悠地念出卡车上的字：“sunshine的sun是木三阳的sun……真的假的？”
　　余小婷：“不知道啊，应该是假的吧，姐要是这么有本事，何司源还能天天骂她？”
　　沈瓷：“但是咱们上次去音乐节，那个人不是说她是木骁女儿吗？这破公司有木骁股份吧？”
　　余小婷cpu过载：“那要真是sunshine的千金还天天挨训干嘛，难道姐表面S其实是个M？那何司源还说他很欣赏姐，难道他其实是辱追？”
　　沈瓷继续念卡车上的字：“……请sunshine正视粉丝诉求，队长1月4日摔伤入院，直到15日公司迫于压力不得不公开伤情，期间发生了什么，如果粉丝不施压想藏到什么时候……霍，原来中间隔了这么多天。”
　　余小婷：“瓷姐，别光看队长的啊，你自己的也有呢。”
　　沈瓷：“我当没看见呢，你非点这一下干什么？”
　　余小婷叹了口气：“这场闹剧什么时候完啊，真头疼。”
　　沈瓷轻飘飘地说：“等sunshine做人了就可以完了，可惜人家不想当人，明天还有音乐节演出，走吧，训练去。”
　　余小婷跟着沈瓷往练习室走：“那姐她明天的音乐节也去吗？”
　　“忘了何司源他老人家的规定吗？蒂凡团体活动木三阳必须在场，要不然就取消。”
　　“取消也比让她硬撑着好吧，她那个腿，再不歇就等着废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简单的道理公司都不懂吗？”
　　沈瓷凉凉地看向余小婷，似乎对于她还对公司有人性的幻想感到奇妙：“咱们的合约就半年了，公司的打算就是，让木三阳的腿撑到半年后再废，那个时候不管出什么问题，都不影响了，反正都不乐意续约。”
　　余小婷深吸一口气，然后终于吐出两个字：“煞笔。”
　　两个字用了她对脏话的毕生所学。
　　沈瓷提醒她：“傻逼是辱女词，男性是没有逼的。”
　　“这样啊，”余小婷很快改口，“傻吊。”
　　“……说到续约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不在sunshine续约？这熟人多，你要是换个公司不一定还有现在的待遇。”
　　余小婷哈哈笑了两声，对于沈瓷的脑回路也感到奇妙：“就sunshine这破德行，我继续在这耗就是被他们耗死都有可能，我要是没个什么爆火的契机，就可以开启蒂凡2.0的抠脚人生了。”
　　蒂凡出道至今快三年，头一年基本上都是在宿舍度过的，因为没有行程，没有资源，没人看得上她们。
　　“你拍电视剧去呗，也算专业对口，你不是学音乐剧的吗。”
　　余小婷推开练习室的门：“你说的真有够轻松的，知道衷衷姐为什么到现在最大的番位都只敢接女二号吗？因为她怕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之后余小婷再没多说。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也一样。
　　自己不就是个当npc的命吗，一直客串就好了。
　　余小婷对她的未来没有任何畅想，她能够继续唱歌就很好了。
　　她的想法只有这么简单，而这个世界远不止这么简单。
　　两人刚回到练习室，经纪人跟疯了一样到处找人，眼见着她要急哭了，余小婷走过去，拍了拍经纪人的肩：“陈姐，找什么呢？东西丢了？”
　　经纪人看到她们两人神色如常，松了口气，说：“没事……我，我找车钥匙呢。”
　　沈瓷：“车钥匙不是在小白手上吗？”
　　经纪人像是才反应过来：“是是是，我给忘了，你们继续训练，别老到处跑，练习室买了又不用，还不如回宿舍歇着。”
　　余小婷嘀咕：“我们就出去透口气——陈姐，你干嘛去啊？”
　　“我去机场，你们先练，先练，别到处跑！”
　　声音越来越远，余小婷越来越懵。
　　“瓷姐，你觉不觉得陈姐有点反常？”
　　沈瓷抱臂倚靠着练习室的门框：“这何止是有点，算了先练吧，你加油练你的part，争取一下超常发挥，免得人家老说你皇。”
　　余小婷撇嘴：“我发挥再好那我不还是皇吗？除非我下次回归变贫民……”
　　也没下次了。
　　再下次，蒂凡的合约就到期了。
　　网络上对余小婷的争议一直不小，蒂凡是创作团，所有歌曲由队长一个人制作，以前蒂凡的歌词分配归队长管的时候，木三阳总会偏向于给每个人分最适配的part，余小婷是音乐剧专业出身，又年轻，有继续在圈里混的打算，歌词会专门多分两句给她，刚好团里有几个唱歌吃力的，也能很好地掩盖短板。
　　从去年起，新歌的part分配就交给了公司负责，其他人的续约无望，只有余小婷续约的可能性最大，为了讨好她，公司也或多或少地愿意多分几个镜头几句词。
　　算是sunshine拙劣的挽留。
　　再加上sunshine担心木三阳解约后会去其他公司，于是故意防爆，减少镜头，砍掉part，给不合适的妆造，余小婷的粉丝和木三阳的粉丝自然就被挑起了纷争。
　　【忙内真的皇的别太明显，新歌part第一】
　　【乔遥心的part和余小婷一样并列第一，怎么不说她？】
　　【冷知识：蒂凡有两个主唱】
　　【热知识：主唱part多很正常，因为能唱】
　　【意思木木不能唱是吧？寒娱新生代第一门面ACE跟你开玩笑的？】
　　【去年禁忌药那首歌余小婷比其他队友整整多了20秒part，队长到现在三年了唱的词加一块才凑够一分钟，三年一分钟，谁家top这个待遇】
　　【热知识蒂凡是概念团，大家要不要猜猜概念中心是谁？】
　　【大家不要吵了，正主的关系都很好啊为什么一定要吵架呢？】
　　【谁知道是真的关系好还是装的，娱乐圈最不可信的不就是那些所谓的团魂吗，骗团粉买专辑的把戏而已】
　　【讲道理余小婷可不只是part多，个人资源也多啊，那么多电视剧客串和综艺】
　　【队长的也不少吧，队长只是自己不想拍戏而已，她要是愿意肯定也有很多啊】
　　【没木三阳你担能唱上蒂凡的歌？动动脑子】
　　余小婷每每想起来这群人吵架就头大，木三阳早期给自己多加part是好心，结果现在变成这种场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当没看见。
　　余小婷在内心骂自己是个缩头乌龟。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似乎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不管得罪哪一边，她心里都不舒服。
　　“陈姐去机场干嘛？双胞胎不是坐高铁回吗？改机票了？”
　　沈瓷也想不通，并且隐隐约约感觉要出事。
　　这人的感觉相当不错，第二天木三阳在现场化完妆，坐在藤椅上的时候，余小婷看她有一种魂魄都被抽了的感觉。
　　于是她弯下腰，拍了拍木三阳的手：“姐，姐！你昨晚去做贼了？”
　　其他人也围上来，木三阳在工作的时候状态一向很不错，就算再差劲也会装的很不错，现在这情况的确少有。
　　都不能说少有，从前一回没见过。
　　徐衷倒是记得有一回，就去年的偶像运动会，木三阳在看台上闭了十分钟眼，被挂热搜上连骂了三天。
　　沈瓷：“你要是不能上就歇着，我们五个上，到时候再搭点钱给珍爱退票就行，我都怕你晕台上。”
　　一语成谶。
　　木三阳还真晕台上了。
　　一首歌结束的中场互动，余小婷正在舞台左侧和其他粉丝聊天，隐约听见木三阳在说什么。
　　“你知道沐叶的沐是哪个沐吗？”
　　余小婷到嘴边的话忘了个干净，扭头看向木三阳的方向。
　　沐叶是蒂凡为电视剧阁夜创作的插曲，虽然对外木三阳只说以成员为创作灵感，但团里都心照不宣。
　　这歌是写给赵沐纯的。
　　那个已经退团的队员。
　　虽为落叶，不甘凋谢。
　　她希望赵沐纯能尽可能，在如落叶般漂浮的人生中起舞。
　　然而这命数终究不由落叶自己定，别人只轻轻一扫，随便冠个子虚乌有的名号，就能让她身败名裂，顺理成章地踢出蒂凡。
　　赵沐叶走之后，沐叶这首歌的版权不再提供出去，蒂凡也不再在公共场合提及这首歌。
　　因为独属于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余小婷本能的觉得，木三阳突然提起不像是心血来潮想介绍一下歌曲背景。
　　下一秒，就听见话筒落地的刺耳声响，余小婷在一瞬间几乎失聪，她看着木三阳倒下的方向，连呼吸都忘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拼命往那个方向跑。
　　队长是不会倒下的。
　　至少蒂凡的所有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场景。
　　沈瓷已经先一步过去扶住人，乔遥月跑去叫了工作人员，余小婷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拿起还在地上发出响声的话筒。
　　那声音听着太痛苦了，简直像是谁的悲鸣。
　　赵沐纯死了。
　　那个曾经会笑着帮她们把衣领整理好的姐姐走了，不是退团时招招手离去的背影，不是偷溜回去见面时的分别，是再也不见。
　　外界如何揣测她，定义她，她们，这都是别人的事。
　　可这所谓的别人，手伸的太长了，掐断了她们间最后的联系。
　　余小婷几个月前明明还和她说，明年也要喝她做的绿豆汤。
　　她们都说好了，要看赵沐纯的小卖部开起来，要看她们带去的小树苗长出新的枝叶，要看在集市上买的小黄鸭变成很大很肥的帅鸭子。
　　好吧，也有可能是烤全鸭。
　　落叶这玩意，还能一把火烧成灰，是她们都忘了。
　　她们以为熬过了第一年的空窗期，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结果等来的是队友被公司逼退，终于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退团的队友有了新的生活方向，而她们也越来越出名，能够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告诉所有人，她们是蒂凡。
　　沈瓷看着经纪人拿出的那个袋子，没吭声。
　　那是已经离世的队友给她们织的围巾。
　　似乎原本打算给她们寄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余小婷抬眸，看向经纪人，还是不太相信，哑声问：“你说什么？”
　　沈瓷用力呼出一口气：“木三阳是不是知道？”
　　乔遥心差点没呼吸上来，她红着鼻子，拼命调整着状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经纪人也快要疯了，木三阳说的没错，死亡这玩意，还真就委婉不了。
　　“她知道，她在打捞现场。”
　　余小婷感觉这十几分钟她就没听懂过一句人话：“打捞……是什么意思？”
　　“溺水身亡，三阳过去的时候，估计人已经跳了，没赶上，要不然说不定有救。”
　　余小婷冷笑一声：“要不然……说不定……你后面这句话完全可以不说的，陈姐，尤其是当着姐面的时候。”
　　沈瓷：“具体情况还在查？我们有知情权吗？”
　　经纪人：“还在查，有进展应该会告诉三阳。”
　　徐衷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别告诉她了，或者别让她第一个知道。”
　　经纪人正要开口，沈瓷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回到了往日冷淡的口气。
　　“公司什么打算？”
　　“公司不打算回应——”
　　沈瓷打断：“我没问它的那些破形式主义，我问它，打算给我们什么回复，给已经没了的人什么回复？公司比任何人都清楚沐纯姐有多冤吧，最后的良知也没了？”
　　余小婷：“公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还是今天？该不会在已知姐昨天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还一意孤行要她参加今天的活动吧，你们是真的变态。”
　　徐衷冷笑一声：“公司是等着我们一起死吧。”
　　车已经到了宿舍楼下，但谁都没有动，往常这种时候，余小婷和双胞胎一定是争着抢着第一个下车冲回宿舍。
　　整个车厢里就安安静静的，也没人说话，刚刚骂得那么激动，恨不得下一秒就把sunshine的大楼炸掉，这一刻却像是突然不会说话了一样。
　　只能沉默。
　　大家还是无法相信，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至于当时就在现场的木三阳是什么心情，她们更无从知晓。
　　最后，沈瓷率先打破寂静下了车，把车门狠狠一甩。
　　徐衷被这重重的关门声吓了一跳，骂到：“沈瓷，你神经病啊。”
　　骂到最后，尾音带上了些哭腔。
　　她不知道继续待下去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也拉开车门下了车。
　　乔遥心的眼珠子肿得最严重，她拍了拍余小婷的肩，抓着乔遥月的手，说：“走吧。”
　　谁都不敢拿那六条围巾，它就好好的放在座椅之间，再没人碰一下。
　　余小婷下车前朝那围巾看了一眼。
　　赵沐纯的心意，她们要这样搁下吗？
　　可收下了这条围巾，是不是就得承认，有些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余小婷没敢多想，收回目光，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
　　一连三天，五个人几乎什么也没吃，不是在沙发上发呆，就是在阳台上发呆。
　　除了沈瓷，她一个人在房间里，锁着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阳台上赵沐纯种的花花草草早死完了。
　　客厅里四个人就跟晾干的萝卜条似的躺着，中午沈瓷的房门终于开了，她拍了拍沙发，把萝卜条们惊醒。
　　“去吃饭，吃完饭去医院，木三阳已经三天没醒了，看看她死没死。”
　　乔遥心头疼：“要是死了呢？”
　　沈瓷凉凉地说：“那我一起死。”
　　余小婷瘫在沙发上，只感觉太阳穴跟敲鼓似的突突的疼，感觉几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从来没有那么难熬过，无聊得只能四目相对的时间捱过了，被黑得体无完肤只敢躲起来一起抱头痛哭的日子捱过了。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漫长，一边漫长一边像糍粑一样被不断拉长。
　　最后，几个人一人点了一碗粥，怕吃别的会吐出来。
　　喝完粥之后，那股心悸感倒是消下去了不少，但心里仍然没觉得轻松，所有人又开始跟被按了按钮的电子娃娃一样，拿着勺子卡那不动了。
　　除了沈瓷，这人发疯快，调整的也快，已经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待会出门的时候一起扔下楼。
　　剩下几个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喝完最后一点混着眼泪的粥。
　　到了医院，木三阳已经醒了，不过状态也和她们差不多，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发愣。
　　那表情，难过么，说不上来，更像是什么也没在她眼里。
　　幸好她已经醒了，余小婷想，要是她那个冷白皮和发紫的嘴，再继续闭着眼往床上一躺，她会以为她们团风水有问题的，一送送走两个。
　　哦，是三个，沈瓷不是也说要一起吗。
　　于是余小婷率先打破尴尬的氛围，冲上去一屁股坐在了木三阳的病床上。
　　木三阳被这动静一吓，直接闭上了眼。
　　这人每次无语的时候都会把眼睛闭上，从前在棚里录歌，一直录不出她要的效果，她就会把耳机一扔，闭上眼不说话。
　　那样子活像是死了，就和现在一样。
　　余小婷只能开始发疯：“姐，姐，你看我们一眼啊，你知道我们为了过来看你有多不容易吗？我们手机被管控了都没钱付车费，还是衷衷姐兜里有五十块钱，刚好付了两辆车——”
　　“你们在这啊。”
　　经纪人走进病房，余小婷一听这声音，只感觉一个头七个大。
　　原本双胞胎都已经打算跟着余小婷一块胡闹了，刚迈了两步，脚又收回去了。
　　经纪人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的凝重：“有个直播活动，之前三阳要参加的——”
　　沈瓷言简意赅：“滚。”
　　“……姐姐们别这样行不行，我也不想啊，你们以为这活动大家冲谁看的，不就是冲蒂凡吗？”
　　余小婷鄙夷：“娱乐圈没人啦？随便找个人查个税务就行，大家立马就忘了咱们了。”
　　“小婷！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这次直播是三个大热偶像团体队长联合直播，噱头很足，哪能随便缺席。而且这是这段时间最后一个活动了，我已经帮小木争取到了一个月假期，而且蒂凡这一个月也不会再有团体活动了，你们都能轻松一点。”
　　大家都对于sunshine能在这种赚钱的紧要关头给一个月假期感到很震惊。
　　沈瓷：“……额，队长不在蒂凡的团体活动不运营你们不是都知道吗？惊讶什么？”
　　“……”
　　是哦。
　　余小婷：“而且马上过年了吧，本来就得放假吧。”
　　“……”
　　是哦。
　　经纪人扶额：“行了行了，赶紧想想待会的活动怎么办？”
　　木三阳把扎满管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沈瓷身上一指：“你去。”
　　沈瓷冷笑一声：“说是说要看蒂凡，实际上就是要看你而已。”
　　木三阳：“我觉得你做派很有蒂凡的感觉。”
　　“……”
　　乔遥心也往床上一坐：“那我呢那我呢？”
　　木三阳疑惑：“你怎么？”
　　“我也有蒂凡的感觉吗？”
　　余小婷一撇嘴：“你写的同人文倒是挺有蒂凡的感觉，不顾人死活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