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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微风乍起,将思绪越飘越远的梁熵给唤回了现实。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姑娘,心里没来由地又泛起了涟漪。

      侯府姑娘杨盼久,此刻就像个小孩子,安安静静地掉了一会儿眼泪,然后慢慢吞吞地略微抬头——梁熵见她那双好看的澄净的眼睛,都哭红了。

      她攥紧的拳头轻轻地张了张,小小幅度地朝墙下的李妈妈伸手,希望她能将其抱下来。

      奈何李妈妈人看着壮实,却是名矮个老妇,身高离了墙头还有段不小的距离,任她垫着脚努力朝上伸手,也碰不到盼久的小手。

      得不到救助,盼久收回了手,又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又眼巴巴地重新朝李妈妈伸手求抱,无果后,便又小心缩了回去。

      如此重复了好几次,李妈妈实在爱莫能助,额上鬓边汗淋淋地,只嘴里心疼地“哎哟,哎哟,哎哟哟”个不住。

      她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余光瞥见了往她们这边漫步而来的梁熵,惊喜得忘了盼久才是那个擅闯主家院落的“不速之客”,双眼放光,小声低呼道:“大人!”

      她还记着不能惊吓到挂在墙上的人儿呢。

      梁熵恍若未闻,视线一直都在盼久的身上。

      怎就哭得这般可怜?

      盼久听见了李妈妈的低呼声,过了一会儿,才将小脑袋慢慢地抬高了一点点。

      梁熵已然替代了李妈妈的位置,站到了盼久悬挂着的墙下。

      身高腿长的梁熵,站在那儿不需费丝毫气力,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盼久的手。

      于是他很容易抬眼就看清了女孩的那双眼睛——是他好几次假寐时,总会不自主就浮现到脑海里的那双杏圆眼儿。

      而现在,它的主人正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呢。

      盼久的眼睫毛又浓密又卷翘,尾根还沾着泪珠,湿润润的,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颤就掉下一滴泪,“啪嗒”坠落在地。

      漂亮的浅褐色的瞳孔里,水润莹莹,不住地有湿气盈聚在她的眼眶下方。

      他又从她的眸中,捕捉到了初见时,她瞳孔快速扩大,又快速恢复原状时的瑟缩。

      好像她是第一次见他一般,因为陌生而不安。

      她好似已不记得自己了,梁熵想。

      “飒飒、飒飒。”

      倏而起了一阵风,不大,却吹得盼久的碎发胡乱贴在脸上。

      她的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从眼睛下方开始不住流淌的泪水,冲刷出一道、两道的水洗般的痕迹,到了圆鼓鼓的脸颊那儿,却有些微的粉。

      她好像在努力憋气,不时张开小嘴小口小口地呼吸、吐气。

      真真像只胖滚滚的小橘猫,左脸三四道,右脸四五道,抹了黑乎乎的猫胡子。

      梁熵心道:这是一只爱刨洞,滚了自己一身泥巴的、觉多的猫儿,调皮爱爬树爱翻墙,却怕高。

      但她似乎知道自己十分的可爱喜人,缩着肩膀,两只肉肉的小拳头就举在脸蛋儿下方,轻轻地颤啊抖的,黛眉微蹙,嘴巴轻轻嘟着,一双还挂着泪珠的浑圆杏眼,忽而可怜兮兮地垂下了眼眸。

      盼久依旧在无声地掉泪。

      金豆子依旧不要钱似的,洋洋洒洒洇湿了一地。

      梁熵心头一刺,放在身后的手自然地垂了下来,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他上前一步,思忖了一会儿,张口道:“你——”

      “飒飒、飒飒。”

      又一阵风起,有点猛烈,刮起梁熵的衣炔,不住地猎猎作响。

      风声吞没了他余下的话。

      盼久却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浑身一抖,身体好不容易保持的平衡陡然被打破了。

      墙上的身子开始晃动了起来,惊得她瞪大了瞳孔。

      慌乱无措之下,她瞥见了梁熵腰带上的云卷立雕翡翠犀比,突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也忘记了憋气维持平衡,整个人头朝下就要往下掉。

      梁熵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其他,再往前跨上一步,条件反射就朝她伸手扶去,却并未触碰到人。

      盼久却不似方才的陌生和不安,半垂的眼眸往上一撩,如对着李妈妈撒娇求抱那般,小拳头松开,轻轻朝梁熵的方向伸手。

      她在向他求抱!

      梁熵无不震惊地想。

      以致于愣怔了一瞬,忘了将手收回来。

      而就在他愣怔的瞬间,盼久的手碰到了他的,如同触电一般,一阵令人发麻的电流从指尖直窜入他的脑门,再流遍他的全身。

      梁熵有些不适地皱眉,指尖微弯,欲要收回手来。

      耳边却好似响起了小小声的、猫叫般的细音,“啊!”的一声。

      梁熵的心尖猛然一颤,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见挂在墙上的人儿,用力般涨红了脸颊,闭上眼睛就往他的方向倾身而来。

      吓得梁熵急忙往前疾走几步,伸手欲接住从天而落的小小的人儿。

      电光火石间,他好似看见了小人儿,只一只脚上挂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花样的绣鞋,而另一只脚上,却不着寸缕,光秃秃地露出了浑圆雪白的小脚丫子。

      他的瞳孔蓦地瞪大,不久前齐管事的话忽而荡漾在他耳边。

      梁熵想:“不合适,确是不合适。”

      还有,心间泛起隐秘的涟漪,“万幸......”

      ——

      梁熵的双手,翻阅过的古籍善本、文章折子无数,书法丹青之艺,亦不在话下。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闲棍槊棒、鞭锏锤抓,他无有不拈,无有不会,可谓是驾轻就熟。

      但是此刻这双手的主人,正站在床沿十步之外,整日翻书拿笔练武的手中,正提着两只双蝶恋花彩色绣花鞋儿,有些愣怔地看着床上小声打呼呼,睡得十分香甜的姑娘发呆。

      哦,半个时辰前,他的双手还抱过一个肉乎乎圆滚滚、手感极好的,带着一丝清甜味道的软糯团子。

      肉乎乎圆滚滚-盼阿九-软糯团子,正大喇喇躺在梁熵平日用来小憩的长榻上,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唉。”

      梁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弯腰将手中的绣花鞋放到脚踏上,起身时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盼久不知为何,从墙上下来后,却一反常态不肯让李妈妈近身。

      小丫鬟要为她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她还惊恐地胡乱挥舞起拳头,然后就是无声地哭啊哭。

      哭得一室之隔的李妈妈无计可施,费劲口舌将梁熵给给请到了内室,接着竟是将她几月前就新做好的鞋子往自己手里一塞,领着几个丫头就那么跑了。

      梁熵呆滞在当场,庄园里的人,如今都如此无礼放肆的吗?

      规矩礼仪统统都丢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还是他平日里太宽松,纵得她们在外头野了性子,竟敢冒犯他了?

      怒火刚冒头,余光见盼久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大抵是哭累了,眼睛红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她抽搐着肩膀,双手紧紧地捂着肚子,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

      困得不能自己的人儿半眯着眼睛,强撑着努力撩开眼皮,好似瞥了他的腰带一眼,情绪渐渐有些平复了下来,但肩膀却还是紧绷着的。

      腹痛吗?

      梁熵不确定,想着应是先为她请医问药吧。

      然,他还未转身,小姑娘整个人“啪”地一下撞到被褥上,睡着了。

      梁熵当时想:还好被褥是新的,松软蓬松,才不至于撞伤了人。

      小姑娘的头埋在被子里,半晌后才微微侧了侧,调整了下姿势,然后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然地入睡。

      到底是怎么搞的,才让自己成了这幅模样的?

      脏兮兮地也不洗干净了,这样睡着能舒服吗?

      他记得无影山里头,是有一汪清泉的,稍微梳洗一下,再如何也不至于邋遢成这样......难道是遇上了猛兽,逃命的途中被荆棘刮破的纱裙?

      梁熵的视线移向盼久曲着的双腿,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若是真遇见了猛禽,这小短腿定然跑不脱。”

      神思游移之际,目光不经意落到了她的玉足之上。

      跟她的人一样,也是肉乎乎的,白得发光,触感估摸与她的身体一般,软软的香香的......

      “咳!”

      梁熵被自己的想法无耻到了,君子品貌,竟是对着别人家闺秀的一双赤足遐想联翩!

      简直!

      他霍然转身,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不住地在心里唾弃自己斯文败类,禽兽不如。

      快步走到门边,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一眼睡在榻上的人儿,羞耻感再一次袭了他满面。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梁熵勉强镇定自若,闭上眼睛轻吐一口浊气,打开房门的时候,神情淡然清冷,已恢复如常。

      他轻咳一声,声音低哑地道了声人已睡着了,叮嘱守在门口的李妈妈等人好生照看,冷着脸便走了。

      离开时的脚步不紧不慢,但若你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出他的步伐略微凌乱,背影看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

      盼久在庄园里呆了三日,期间,梁熵再未出现过。

      李妈妈苦口婆心轻哄了她好久,盼久才终于点头答应让人为她稍微梳洗手脸,但身上依旧是那身粉红色襦裙。

      放在边上的披帛却洗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原先的米白色。

      在第三日的深夜时分,一阵电闪雷鸣惊醒了在隔间守夜的李妈妈。

      她想着小姑娘都是怕打雷的,便悄声进来看看。

      刚入内室,咋然望见窗扉大开,被风卷吹得砰砰作响。

      她皱着眉头,一边暗骂值夜的丫鬟做事不周,一边要去关窗。

      可手刚伸出窗外,心头猛然一跳,她突然一个转头。

      又是一阵如昼闪电,竹青色绣花百灵鸟帷帐被风吹开,帐内裘被凌乱,垂了一半在脚踏上。

      而那松木雕花大床上,却是空无一人。

      护卫奉齐管事之命策马去追,直到在大长公主殿下的庄园门口不远处,才见盼久的小小身影。

      她全身湿透,宽大的披帛罩在头上,手中抱着一只眼睛发着绿色光芒的白色小狼狗,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地叩响了狮头铜制门钹。

      盼久又一次不告而别地跑了——在一个刮风暴雨的深夜,回了她本该呆着的、她母亲的庄子里。

      而上北盛京城中的梁熵,此刻正在辅国公府里。

      他坐在书房里阖眼假寐,手中握着一卷公文,桌上摊着未收的纸张上,用镇纸压着。

      边上,有一个半开的交趾黄檀拜帖盒,最上面躺着一封烫金字体请帖。

      狂风呼啸,从缝隙里窜了进来,扑灭了将要燃尽的烛火。

      忽而“轰隆隆!”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瞬间亮如白昼,字体边沿被光亮映衬得金光闪闪。

      梁熵睁开惺忪睡眼,拜匣里安静躺着的、赫然书着“大长公主府”五个大字的请帖,跃然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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