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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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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熵觉得自己大概得了失心疯。
最近事太多忙糊涂了,晨起接到盼久消息,话她于暴雨深夜徒步十里,孤身一人回了大长公主的庄子里,于是头脑一热,竟然真的来参加大长公主今日的生辰宴了。
枉他有少年持重之名,竟想不到还有做事毛躁不谨慎的时刻。
梁熵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其实想要见的是那个被他视作了糯米团子的盼久。
实在好奇极了。
她到底是如何在他的地盘里完美避开掉所有的人,又为何非要在风雨交加的深夜,孤身一人——梁熵虽然不确定,但暂且这般认为,徒步十公里也要回到她几日前才逃跑出来的地方。
没错,盼久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便已认定了,她确是从大长公主的庄子里逃出来的。
可她的行为表现,甚至比起七八岁稚龄的孩子一般还要单纯青涩——在不熟悉的环境,面对陌生人时保持警惕认生,孩子气得很,并且还无法沟通。
是得了生母的真传,养得心机城府极深极重,为了周全保护自己而作的伪装?
还是真的如外表那般,闯入他的庄园是为意外,而非有所图谋......
梁熵一夜未睡,闭眼假寐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关于盼久的身影和团团乱的疑问。
也是难得,在他有生之年,能遇见令他生出兴趣的人儿,而他并无讨厌的感觉。
这一发现,是令他自己都惊喜的。
每日沉而再沉的一颗麻木的、充满了厌倦之感的心脏,哪怕只是轻微的雀跃了一下,又重新恢复了机械般的枯燥规律的跳动,于梁熵而言,也充分足够了。
太阳都不能保证永远高挂长空,人又怎能一直积极光明呢?
梁熵想,盼久的出现,可能是老天爷为日渐消极趋于阴暗的他,那烦闷无趣的一生的一点甜头。
他想让自己好过,追着那点甜,想得到的更多,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恰好大长公主殿下乃其生母,梁熵脑子里便自然而然地觉得,母女应是生活在一个府里,全然忘却了杨大将军那双冷傲的虎目。
乘坐的马车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前,冷静下来的梁熵才记起,当年杨念虽然把女儿留在京中,却是在白纸黑字上写明了,盼久日常生活必须只能在他的侯府里。
所以今日他即使到了大长公主府,见到盼久的几率也是很低很低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若如护卫所言,糯米团子这会儿估摸还在郊外呢。
怎么会出现在上北。
梁熵不知道的是,盼久此刻还真就在大长公主府里。
她淋了半夜的暴雨,回去的时候正好撞见焦头烂额的姚嬷嬷等人。
这群刁奴目中无人惯了,根本就顾不得其他,连给落汤鸡般的盼久收拾梳洗的片刻功夫也没有,急急匆匆就把人给塞上了进京的车马。
秋娘和乙女再如何心疼自家姑娘,却也只能强忍着,好歹人是全须全尾地还来了。
在车厢里草草为她擦拭了一番而已,主仆三人抱作一团相互取暖,昏昏睡睡间,一行车马于半个时辰前才堪堪从后门进的大长公主府。
——
当朝太祖赵吾是在马背上打得天下,骨子里崇尚武力。
后世安稳太平,国泰民安,继位的几任皇帝渐渐地便将重心转移向文治。
虽不至于似前朝那般重文抑武,也没有女子必须退居后宅,将才情束之高阁那般封建卑弱的思想。
就譬如今日生辰宴会的主人翁荣华大长公主殿下,就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摄政(大)长公主。
不过,教条礼矩该守的界限也有分明划线的,但不算严苛。
像今日男宾女客俱都盛装出席的情况下,慈惠的大长公主殿下,为与之同堂庆贺,便将所有人都安排在了宫殿占地面积最大的惠和殿。
殿前的不远处恰好有条曲行蜿蜒绵长的湖泊,于是便将男女席面安排在两岸边上,如此明确地区分开去。
因为高傲自负的大长公主殿下近几年突然走起了亲民路线,对贤良有志之士来者不拒,到场人数十分可观。
这样大的场地,竟也坐得满满当当了。
除却嫡系宗亲,能进得了惠和殿的,都是京城里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或身有诰命,在上北混得开,极有头脸的夫人,中间用一副巨型福寿双全大屏风以作隔挡。
梁熵便是被恭请进殿的其中之一。
看着周边围着的人,明明一脸拘谨却僵着脸,绞尽脑汁不得不恭维他几句的模样,梁熵比这些人还要不耐烦应酬。
他们以为,梁熵是皇帝派来监视大长公主是否与群臣妇孺结交谋权的眼线。
面无表情地敷衍几句,又是一阵尴尬却强作欢笑的捧场哗然声,梁熵眼眸里的清冷寒气便控制不住地“呼呼”往外直冒。
这些混账,竟是将他当做小丑在捧杀呢!
但其实不然,在座的无不是北上城中有钱有势中的顶流人物,平日里谁不是被捧着恭维着的主子?
实在是梁熵的地位太高。
年纪轻轻,却又是帝师又是首辅,龙椅上的那位还颇为依赖信任他的样子,这样强硬背景的,谁敢下他面子?
好在方才皇上派了最疼爱的小公主代他送来了贺礼,足见面上对这位唯一的姑母,还是有些敬重的。
“能请来这位,大长公主还真是厉害啊!”
有人小声咬着耳朵,悄咪咪地看了看梁熵的方向。
“那是,毕竟啊,你是知道的。”荣华大长公主摄政的那几年,也不是闹着玩的。
同伴放眼望去,发现如今应邀而来的无不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之流。
收到请帖的人家,也很给面子的,能来的都来了,不方便出席的,隔着一张大屏风的女客那边,家中妇孺女眷坐着呢。
如今又有皇上为她做脸面,权贵清流,世家新贵,谁敢撂面子呀。
哦,首辅大人梁熵是个例外。
往年都是礼品照常送来,全了体面,人从未出席过一次。
只分府而居的他的生身母亲,好似曾来过一次,还是恰逢梁熵长姐梁洁适婚之年。
于是,这次大长公主的生辰宴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今年首辅大人肯定也是不会来的了。
今日天朗气清,可太阳并非从西边升起,而梁熵却出现在了大长公主府。
怎么不令人诧异非常?
大家纷纷头脑风暴,这是皇上授意,令他在这儿敲打人呢,还是有其他什么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任务?
梁熵可不管这些人的心理活动有多活跃复杂,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后悔了。
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将手头堆积的事务处理干净,往郊外走一趟躲躲闲,岂不乐得安宁?
好不容易的休沐日,难道真的要浪费在这里吗?
忍住想要拂袖而走的冲动,他努力放空自己的时候,也还没忘记这是在大长公主的宴席上。
他是应邀来祝贺的客人,眼前的这些、人,不是他的下属,不是戴着官帽、身着官服在宫殿之中当值的官员。
而是与他一般,都是这个低调又奢华的宴会的客人。
实则他们可能也并非出自本意想要与他共处一室。
这就不得不说道梁熵之为迥异待人之道。
梁熵年少成名,还在学生时代,文课武功无不拔尖。
与之同样出名的,还有他的清冷高傲以及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特立处世之道。
论家世背景,论功课成绩,他自进学起便是一骑绝尘的天才代表,却还是免不了被同窗在背后悄悄贴上了“孤傲嚣张”、“目中无人”的标签。
梁熵知道,并不在意,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真正正做到了目中无人。
即使他后来入了官场更甚,从不与同僚下属私下见面,非公事不交集。
休沐日除了与家人聚上一餐,其余时间皆是跑马到郊外的庄园里度过的。
无特别要紧事,就连他的父母亲人,甚至皇上都不太能请得动他,更不必说是在休息日,以外出游玩作借口。
“就是不爱应酬,就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父母追问之下,他如是说道。
“微臣的身体需要休息,大脑也需要放松,天子龙威在前,教微臣如何能懈怠渎职。”
即使面对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亦是同样,真诚却非常直白地谢绝邀约。
然后今日,多稀奇!他竟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找虐了。
行必果,他在心里自唾活该。
尽管如此,梁熵实在是再待不下去了,他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忍耐力。
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巴巴全往他跟前凑。
在座的人各有心思,却没有一个蠢货,他们或矜持,或热情,认得不认得的算作一起,就没一个他看得顺眼的。
包括高位上坐着,笑得格外慈祥的主人公大长公主殿下,和众星捧月环绕着她敬酒拍马的皇亲国戚们,梁熵都觉得厌烦得很。
又不是七老八十的长寿之宴,区区一个整寿罢了。
办得奢靡盛大过了头也就算了,繁文缛节如此之多他也忍了。
但是,午时已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余,却迟迟还未开席。
他们肚子都不饿的吗?哪儿来那么多的不切实际废话!
梁熵是真不懂。
上北难得的有一场如此盛大的宴会,能做到无论男女,几乎将所有的阶层的精英人物都请到同一个场合,有谁是单纯来吃饭的?
就连梁熵自己,不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而且,其他人的肚子早就在来时的马车上填满了点心了,怎么可能会觉饥饿?
这个时代的男人们,不论是已经入仕做官的,还是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亦或者跟着家中长辈前来积累人脉见世面的,下了自家的马车瞬间,便都进入了状态,极快速地各自融入各自瞧好了的圈子里交际。
他们一脸标准微笑地觥筹交错,借着寒暄之际,你来我往联络感情互通有无。
虽也有极少数与梁熵一般个性的,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坐在被安排好的座位上,心中不管如何想的,面色至少如常,冷静自持地寻找能够提前退场,却不失礼貌的时机。
至于妇孺女眷们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弯弯绕绕需要算计的也不少。
但其实说到底了,也是为了手中人脉的扩充,实现阶级的跃升,在盘根错节的上北城里把根筋扎得更深更牢固。
而其中,最便捷也是最稳妥的方式,便是结为姻亲。
因而,今日的宴会,表面上是为大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从另一种层面看,实则也是一场上北城规模最大、最为热闹的相亲会。
在场的,特别是那些携带了家族中妙龄闺女儿来赴会的贵妇们,矜持又自傲地介绍着家中的女孩儿。
尽管只有模糊的大致轮廓,也不妨碍她们不动声色地看了好几眼屏风另一面坐着的人。
家中有儿郎的人家表现却又不同,视线没那么隐晦,但也不至于失礼的程度。
面对眼前袅袅婷婷、仪态端方的娇娇花儿们,几乎都挑花了眼。
贵妇人们借着掩嘴浅笑的功夫,快速地扫视了一圈,锁定了几个顺眼的合心意的女孩子,在借着垂眸的间隙,瞧一瞧具体是哪一家的姑娘。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地位,再借着彼此相识的友人介绍,便是有了联系,方便了进一步的观察了解。
梁熵的到来,几乎打乱了现场熟手们狩猎的节奏。
无论是在男宾这边,还是女客之间,都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哗然和惊呼。
无他,梁熵有品更有貌且不谈,就家中从祖辈起,连续出了两代帝师的家世背景这一项荣光傍身,上北就没有哪个才俊能比得过他。
而令他在一众众星捧月的世家子弟中,拉开了其他人极大距离,犹如鹤立鸡群般的存在的,还是他一身的本事。
十岁凭借一首长赋惊艳各方师长,从此扬名。
小小年纪就在错综复杂的上北权势圈里留下了名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忽略他太过孤僻的性情和清冷凶狠的气势,还未正式参加科考,便上了京中世家权贵们心目中的最佳联姻人选。
榜单的顺位,在梁熵取得殿试三鼎甲的榜眼时,一跃晋升联姻榜榜首。
更不用说,奉旨成为太子太师那一年引起的轰动——意味着他的家族,将出现第三代的帝师。
皇恩浩荡,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梁熵在上北城中的地位,对其他所有人来说,是绝对的望尘莫及。
更恐怖的是,他至今才二十又八,还未到而立之年!未娶亲也无婚约在身,在整个上北,就是最香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坊间盛传他至今婚事还无着落,是因为帝后有意将其招作驸马,而暗中阻挠。
尽管甚嚣尘上,也断绝不了媒婆将梁府门槛快要踏破了的意志。
今日出席了大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否管他意欲为何,屏风另一头的贵妇们的眼睛早就泛起了绿光,盯肉骨头般贪婪地盯着他的身影,颇有些跃跃欲试。
梁熵怎能感觉不到,浑身散发着浓浓的低气压,冷眼逼退了欲要跟他多攀谈几句的来人,眼前及耳边才勉强清净了些。
熬过了高唱宾客献礼的环节,经受住了一波又一波对大长公主殿下的拍马之言,梁熵顶着一张冷脸坐了半天了——但他平日里也是如此,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遂尽管觉得他今日脸色好像更沉更冷,其他人也没觉得有甚惊奇了,也无人得知他冷峻面庞下翻涌的暴躁情绪。
就在梁熵欲要挎脸拂袖之际,现场终于响起了丝竹声乐,才令周遭的杂声慢慢地被覆盖消退下去。
而他,也有了离开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