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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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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来了。”
梁熵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正在看的书翻完,再从墙柜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折子,慢慢地看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支摘窗上的喜鹊都等得不耐烦了,“叽喳”一声后,拍着翅膀飞走了。
梁熵才嚯地将手中的折子合上,拂袖起身,出了房门便大步往前走。
魏矛是梁熵的亲卫队头领,被晾了半天也不急躁,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从容淡然的样子。
一阵风忽然刮过脸颊,魏矛一顿,抬头就见他家大人二话不说,错过他抬脚就走,好看分明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
他一怔,回神后才发现梁熵已经走在了前头,将他甩开了一段距离。
魏矛挠了挠头,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觉着今儿大人起身的几个动作,比起平日来利落了不少,走路的步伐迈得也大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才惊觉梁熵走错了方向,连忙跟在后头边追边喊道:“大人,不是那个方向。”
梁熵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魏矛。
就见魏矛伸手指了个相反的方向:“大人,这边呢。”
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梁熵想:也是,尽管他令庄园的护卫四处散开,布防放松了些许,守门的也听令只在远远的地方守着,但那姑娘既是每每偷摸着进来,这次便也不会走正常门道的。
很有可能,不是从他主院连接着的无影山而来,那就只能是,又一次钻狗洞进来的。
梁熵心里头失笑,命魏矛在前头引路,他便跟在后头。
走到廊道尽头,见齐管事正等在拐角,左顾右盼,徘徊不安地原地转圈。
待发现了梁熵的身影,他急忙上前,却欲言又止。
梁熵才刚平顺的眉头一挑,看着齐管事一脸难以言表的神情,想到了某种可能,惊疑问:“又卡住了?”
齐管事之前的回禀,除开那个狗洞,庄子上其余的洞口都被他当即严令封堵严实了,连一只蚂蚁都别想进得来。
她若是再来,必也只剩那处可钻,碍于曾有卡顿的前情,他更是让人将洞口做大了两倍有余。
“吃了什么东西,膨胀至此!”梁熵兀自在心底咋舌。
齐管事却拦住了他的去路,摇头道:“大人,不在老奴的院里。”
梁熵顿住脚步,侧目望向齐管事。
魏矛这时才堪堪跟上来,大人英武,果然文武双全,连走路都是健步如飞。
待他喘匀一口气才道:“大人,这次在荔黍别院,挂......挂墙上呢。”
梁熵:“......”
不是被狗洞卡住,而是挂墙上了?
梁熵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齐管事。
齐管事点了点头,面色艰难地补充:“而且......下不来了。”
梁熵这下是真的失笑出声:“哈!”
挂墙上,下不来了!
白白糯糯的软圆团子,粘墙上了!
悄悄地瞥了梁熵一眼,见大人面无不虞,齐管事安下心来,弯腰为他引路:“护卫都在,若有个万一,随时都能出手,保证姑娘的安全。为防吓着人了,他们听令也只在不远处守着。只是......”
梁熵脚步放缓,眼皮一撩:“只是?”
齐管事:“姑娘刚开始爬墙的时候还没什么,但爬到一半却停了下来,看着地上呆了几息,似乎是才发现院墙颇高,还是给......给吓到了。”
“不一会儿,便掉起了金豆子......”
连哭都是没有一点声音,却更惹人怜惜和不忍。
“哭了?”
梁熵的声音有些沉,“既如此,为何护卫不将人速速解救下来?”
就那么看着?!传出去了成何体统?
虽然他院中之事要走漏消息的状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却也着实不像话,人都哭了......
谁说不是呢!
齐管事也为难着呢,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这......不合适,不合适……”
至于怎么个不合适法,看他神情,却是不便明说的。
“要你何用。”连话都说不明白!
梁熵的脚步突然加快,而且越来越快,飘逸的衣炔刮起的风,扇得齐管事后颈有些发凉,只眨眼的瞬间,挺拔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齐管事硬着头皮,急忙小跑着跟上。
“大人……大人莫急,老奴家里那口子正安抚着呢......”
——
“姑娘莫哭,莫哭哦。仔细害了眼睛,唉哟哟......”
梁熵远远就听见了李妈妈急切中带着轻哄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耐心安抚悬挂于墙沿的人儿。
她今日身上穿的,还是几日前的那身嫩粉色的直领齐胸襦裙,米白色的披帛已经成了土黄色,头发完全披散了下来,随意地扎成两根麻花辫子。
但那辫子编得也很潦草,散散地垂在肩头,一头如墨发丝,却像稻草般粗糙,干燥得四处散开乱飞,像只炸了毛的小橘猫儿。
走得近了些,梁熵方知,齐管事口中所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了。
盼久裙缎十分污脏,应是勾住了尖锐之物,缎面破了好几道的口子,破破烂烂的糟。
梁熵蹙眉,初见盼久那日,虽她形容凌乱,却还算整洁干净,衣裳完好鲜艳。
当时自己有事离去,后又匆匆返回院中,盼久却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禀事的小厮机灵,见盼久单单一弱女子,虽首辅大人也道了无妨,可他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告知了庄园的护卫。
梁熵的近身护卫是与主人一同发现的盼久,见大人拂手令其噤声的时候,只能远远盯着躺在地上的人,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大人走后,魏矛便亲点了几人密切盯着盼久,却见那个姑娘往地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返身竟是往白果树后的密林里跑去。
密林之后,是梁熵严令禁止所有人踏足的无影山。
暗卫追了一路,见她越跑越深入,对地形也似是极为熟稔的样子,却因为心中时刻谨记主子的命令,纷纷止步于无影山前。
最后眼睁睁地看着盼久跑进了无影山——一座传说中充满了豺狼猛兽和荆棘危险的神秘的山林。
暗卫们面面相觑,踌躇徘徊,最后点了一人速速返回禀告主子,其余的原地留守。
清风微凉,青天白日的,山中却传来狼嚎阵阵,高悬的日空光影悉数被那山林吞噬殆尽。
偶有风声略过,树叶互相拍打缠斗,隐隐透进星点亮芒,时不时地现出埋伏在暗处的猛兽的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它们在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撕咬掉侵入者的喉咙。
守在原地的暗卫,望着盼久的身影渐渐地投入黑暗的深渊。
明明她的身影那般渺小脆弱,却跑得义无反顾,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像是拥有无穷无尽力量的巨人,肩上是被风撩起的披帛,照在地上,像飞舞的腾龙,神秘而震撼人心。
当时梁熵在听完暗卫的话后,神色不辨喜怒,片刻后,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转头又令魏矛发下号令,全力盘查整座庄园,堵住了庄子里所有洞口,除了齐管事的院子,周围守卫减半,四散分开,无事莫要现身。
能从无影山来,她毫发无伤,又敢只身直入无影山,走得无所畏惧……
梁熵神色晦暗不明,他的无影山,给他送来了巨大的惊喜。
梁熵断定,她还会再来。
于是,他这几日无事便等在正院的那棵白果树下,他要守株待兔。
哪想,小姑娘每次出现都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令人摸不着规律。
但这次,她的衣裳破了,手背多了几道刮痕,看着特别刺眼。
在无影山里不仅来去自如,也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的姑娘,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伤。
梁熵浑身散发着莫名的冷气,他放慢了速度,缓缓地拾级而下。
坠在他后头的魏矛和齐管事,感受到若有似无的低沉气压,均都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并极有眼力见地没有跟上前去。
——
盼久此刻的模样很是有些狼狈。
她是真真正正地挂在了墙上,以腰腹为界,结结实实趴在墙沿上,下半边的身子在墙外,上身悬在院内,肉乎乎的小手攥成了拳头,小心地举到身前,不敢动作过大。
走得近了,梁熵方见她的肩膀微微抽搐抖动,她确是在哭。
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在不住往下掉眼泪,眼泪不堪重力,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浸湿了一块又一块。
可怜的,连风都怜她,止住不吹了。
余下只有李妈妈在不住哄劝她莫要哭鼻子的声音,其他,再无一点声响发出。
不说话的侯府姑娘,连哭都没有声音。
梁熵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了。
他想到了几年前,坐在皇上御书房屏风后头听到的声音。
“......圣上贤明,皇恩浩荡,荣华感激不尽。只盼久智力不丰,天资不足,且先天带疾,是为不祥不吉之兆,实在不堪匹配此等殊荣之誉......还望陛下明鉴,收回赦令。”
最重要的一点,“我朝的郡主,不能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荣华大长公主殿下,跪拜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出口的话比之还要令人心凉寒徹。
言之凿凿,声如洪钟,响彻了整个御书房。
她在请求皇帝陛下收回盼久郡主头衔的封赐时,梁熵当时就坐在几步之遥的屏风后头。
彼时,他与皇上的分析,俱都倾向荣华大长公主殿下是在以退为进,是她迷惑人心惯用的障眼法。
也感叹她心狠手辣之余,竟也是个普通而伟大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甘愿演上这么一场卑微又残忍的大戏——生怕秋后被算账,而累极病弱的小女儿,于是主动疏远并说下这般诛心之言。
虽是以为如此,可当时听着生了何种情感,梁熵皱眉,已是有些记不大清了,唯心下不大舒服。
而此刻,梁熵才真真正正地见到了大长公主口中那个不配郡主之称的女儿。
他的心里忽而有些不得劲,好似那日被他抛却的不舒服的感觉,重又翻涌而来,颇有些来势汹汹的意味。
盯着挂在墙上的人儿,梁熵安静地观察着她。
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撞见她的时候,她也是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