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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梁熵第一次见盼久的时候,是在他郊外的庄子里。

      盼久的边上,是他种植得极好,长势极佳的白果树。

      白果树枝繁,叶也茂,正好作为她挡住了骄阳热情照耀的荫蔽。

      苍天的大树投下一片偌大的阴影,笼罩着小小的人儿,看起来尤为地坚实可靠。

      偶尔透过树影婆娑间,滴漏的星星点点的光晕,不经意贴落在树荫下躺着的人儿脸上。

      风轻轻一吹,星光一闪一闪的,好看的紧。

      烨烨烁烁的星点光辉,和树下酣睡的小人儿,有种相得益彰的和谐氛围,令人不禁有种,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柔的错觉。

      明明秋,已然来了。

      盼久就那么躺在地上,底下没有精美蓬松的软垫铺就,边上没有仆从侍女跪坐着侍奉,宽阔的庄园里,只有她一个小小圆圆的人儿,身下是白果树洒落的层层瓣瓣的叶子,和被雨水无情打落的朵朵球花。

      后头是一排排的高大古老的杉树丛,高低起伏层峦叠嶂般,蜿蜒盘旋着向更远处伸展而去,连接着深渊巨口般幽暗诡谲的无影山。

      嫩黄色的树叶随风飘荡了一地的金黄,而躺在它们边上的少女,着着一身嫩粉色的直领齐胸襦裙,米白色的披帛上沾染了一大块的土黄色的污泥,只堪堪挂了她的一只手,另一半被黄色的落叶层层覆盖住,就露了一个小角出来。

      双目如炬的梁熵,从那露出来的一角,认出了披帛上头的印记——此乃京里如意阁的出品。

      披帛肉眼可见,质量上属于上乘,但却算上不如何贵重珍稀,是一般富贵的人家都能穿得起的布料。

      躺在黄土地上的盼久,闭着双眼,睡颜恬静美好。

      如此随意,如此自由,如此地令人心神松弛。

      看着她酣睡之下平缓而安稳的呼吸频率,梁熵想,她可能已经睡了有一会儿了。

      ——

      风起风止,半空飘舞的花儿,伴着风吹静止的奏歌尾声,轻轻且柔柔地,落在了沉睡的美人儿的脸上,盖住了她那浓密又卷翘的眼睫毛。

      梁熵被眼前的画面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注意,自然而然地顿住了前行的脚步。

      他甚至将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发出一点点的响动,就搅扰了此刻流淌在空气里的舒缓宁静,惊动了倒映在他眼帘里的姑娘。

      可他却忘了,他走路本来就是无声的,却因为分了神,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树枝。

      “嘎吱~~”

      一声细小而清脆的声音响起。

      在梁熵听来,却格外刺耳,他的眉头微皱,不悦地瞥了眼脚下的树枝。

      尽管声音不大,离了盼久也有点距离,可小小圆圆的人儿,却敏锐警惕得很。

      长长密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好几下,小人儿轻轻地蹙眉,樱红的唇儿小小地嘟起。

      梁熵知道,他吵醒了她。

      几乎在梁熵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的几息之间,盼久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非常准确地,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站住脚的方向。

      果然,圆圆的人儿,眼睛也是圆圆的,然而殷红的眼尾,看起来却有些锋利。

      梁熵几乎立刻断定,这是一只心思纯净的小白兔,却长于凶狠狼王之手,那锋利的眼尾,是狼王苦心教养的杰作。

      可惜了,神似而已,兔子是成不了狼的。

      梁熵将视线从盼久的眼尾移开,落在了她的双眸上。

      分明是惺忪的睡眼,投射出来的纯净如水洗的目光,让他的心里,起了清浅浅的涟漪。

      梁熵放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圆圆的眼睛,竟还会发光。

      说来也是好笑,向来过目不忘的梁熵,后来根本记不清楚盼久当时长得什么模样,只依稀记得他满眼里都是一个圆圆小小的人儿,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如同圆杏子般,又大又亮。

      清澈,干净,水一样的无暇,眸中流露的神韵懒洋洋的,却灵动得特别抓人心神。

      甚至她的耳垂,可爱的白里透粉下,连形状都是呈最完美的圆弧形,好似那粉再深一点,随时都能从里面滴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珠来。

      他突然想起长姐家中的麒儿,两岁之前也是软乎乎的香甜小圆团子,虽然没有亲手抱过那孩子一回,但梁熵对其的喜爱之情却并不少。

      小孩子总是见风长,慢慢开始抽条之后,麒儿依旧白白胖胖,身上的肉团却成了藕节似的,挤挤挨挨得,最后成了一节一节的藕段,没甚美感。

      为此,梁熵曾暗中难受了好几天。但他依旧疼爱他的小外甥。

      可是此刻,梁熵见到了盼久,在他的白果树下。

      周围微风习习,拂动了他的衣炔,轻轻地扫过了他的心尖。

      埋在心底最深、最隐秘的理想审美,忽然从天而降般,在他的生命中闪亮登场了。

      谁能料想得到,一生板板正正、有棱有角,稳重得像个老教条的首辅大人,方正严谨的行事作风下,却掩藏着一颗喜好圆嘟嘟、软绒绒之物的心。

      盼久的出现,令他心喜,唇线不自觉地轻轻扬起。

      ——

      盼久揉了揉她的眼睛,睡醒看见有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没有害怕恐惧。

      她依旧直直地躺在地上,只小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脑袋,更方便她好奇地打量四周。

      于是她眨着一双干净剔透的圆乎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地,特别安静乖巧地看着梁熵。

      盼久双眸里头闪着的、亮晶晶的、点点细碎的光芒,好似也一下一下地,闪进了梁熵的心头里去。

      小人儿看似淡定从容,梁熵却眼尖地,捕捉到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晃动。

      是胆怯的,也是不安的。

      但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亦或者是因为梁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其余的动作,于是盼久的眼神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失态尖叫,没有梁熵想象中的,令人头疼难堪的狼狈场面发生。

      安安静静的盼久,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倒映在梁熵的眼里。

      扑通!扑通!

      心脏依旧如常地有节奏地跳动,可听在梁熵的耳里,声音却是有些大了点。

      孤冷清傲的梁熵,没来由地,在忽然之间,第一次心生了歉意。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容玷污,他甚至不太敢直视。

      梁熵已然全权忘记了盼久眼风一闪而过的犀利,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他现下看着盼久的眼眸,直觉非礼勿视。

      于情于理,梁熵确实该回避的。

      明知如此,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梁熵有些卑劣地想:这人躺着的地儿,可是他自己的庄园啊。

      喉结微不可见地滑动了一下,梁熵向前迈进了一步。

      却发现,对面的人儿,依旧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顺着她的视线,梁熵低头,望见悬挂在腰间的玉佩,坠在玉佩底下的,是今早他用白果树叶随意编织的小小蚂蚱。

      蚂蚱黄绿交错,纹理清晰,像是飞累了暂时停落在玉坠上的真蚂蚱,栩栩如生,难怪引人注目。

      梁熵再抬头时,盼久的视线依旧锁定不移。

      嘴角轻勾,他很确定,盼久是被他腰间的以假乱真的蚂蚱,给勾住了兴趣。

      抬手摘下了那只蚂蚱,轻轻地握在手里,梁熵的喉结,又一次缓缓地滚动了一下。

      薄唇微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原本慵懒无惧的人儿,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

      盼久突然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眸中汪汪的杏水,不安地晃荡起来。

      顾不得因她而刮起的阵风,卷得地上和飘在半空的落叶都乱嘈嘈了起来,盼久扶着松松散散的头发,动作敏捷地,飞快地缩到了白果树的树干后头。

      她抱着粗大的树干,将脑袋埋了起来,用臂弯遮得严严实实。

      粉红色的裙角却没有完全藏好,那条米白色的披帛还拖拽在地上,只稍一眼,轻易就能让人发现。

      显得笨拙,而可爱极了。

      梁熵才抬脚走了一步,身后传来小厮的呼唤:“大人!”

      转头看了眼向自己快步走来的小厮,梁熵的嘴角微微下沉,忽而就不悦了起来。

      小厮刚一靠近梁熵,就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缩了缩有些凉飕飕的脖子,心中纳罕,为何首辅大人今日的气场如此逼人?

      “大人?”

      他不安地喏喏又唤了一声,然听到不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小厮立马侧头望去。

      看见了躲藏得破绽百出的盼久,他惊讶地瞪大了瞳孔,心中惊骇:“这庄园何时进来了陌生的人,还是个胖姑娘。”

      小厮扭头,断然就要呵斥:“什么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善之意,盼久“咻”地一下,将暴露在外的裙角,完全地拽了回去。

      埋着的脑袋小小地移出来了一点点,低着头轻轻地一小下,又一小下地抽着地上的披帛。

      掩耳盗铃般,她大概以为动作轻柔些,就没人会发现她的吧。

      梁熵心头的不悦,仿佛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他抬手制止了小厮到了嘴边未完的喝骂,和欲要上前一探究竟的动作。

      “无妨。”梁熵如此说道。

      尽管疑惑不解,但主子都说了无妨,小厮便顺从地听令,很有眼力劲地低下了头颅,侧了身子,不再看向盼久的方向。

      忽而想起了他来时的目的。

      “大人,京里来人了。”小厮弯着腰,对着皇城的方向拱手,恭敬地说道。

      梁熵顿觉烦躁,难得休沐日......

      尽管心里不爽快,可他却不动声色,语气低沉:“走吧。”

      走到半道,将将要拐角的时候,才发现蚂蚱还捏在他的手中。

      梁熵不经意地转头,望向盼久的方向。

      小姑娘此刻已经蹲着,圆圆的身子屈成了一个粉团子,手里还在小心翼翼地抽回她的披帛,艰难地不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心有所感般,她止住了动作,也抬起头来,再一次准确地捕捉到了梁熵的位置,甚至对上了他的视线。

      梁熵就见盼久的浅褐色的瞳孔,猛然瑟缩了一下。

      忽然,她的身子一抖,丢掉了手中“斗争”已久的披帛,受惊的小鹿般,嚯而完完全全地躲到了白果树的后头。

      这下藏得严严实实,再不见一丁点裙角。

      嘴角不自觉就开始上扬,梁熵心中又起了涟漪,他失笑着摇头离开。

      “一惊一乍,像个孩子一样。”梁熵心中这般想着。

      出了院子,梁熵却蓦然沉下了脸来。

      他动作自然地拂了下脸庞,微微蹙了蹙眉,对于如此陌生的自己,有些费解不已。

      可能,这就是因着遇见了喜爱之物的正常反应吧。他想。

      毕竟,谁不喜欢白嫩嫩的糯米团子?

      梁熵摇头失笑,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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