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沧浪》楚风雅

202、第202章 小东门再遭变故 新剧团首秀演出

　　春节前夕，米琪自杀了。
　　准备在湖南过年的孟峰撇下蓝晶琳匆忙的赶了回来。消息是老孟头打电话告诉他的，说丧事已经办完了，孟小卓他已经接到了孟家庄。老孟头还说，尽管他嫂子已经嫁给别人，但于情于理孟家人应再去看一下两个孤苦伶仃的老人。
　　孟峰听到这个消息，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回想起她当时的生活状态，觉得这又在情理之中。那年，孟峰和蓝晶琳在嫂子家看到的是个丧偶式的婚姻，米琪却不得不在那种虚假的家庭外壳里面苟且生活。
　　“这种家庭走向解体是迟早的事情，它只是缺少一个外力。”蓝晶琳一直对孟峰这样说。不久，蓝晶琳的话应验了：耿卫彪领着人把柳烟桥和钟卫红捉奸在床，两个家庭旋即分崩离析。
　　一直忍辱负重的米琪最终被无情的现实击倒了，和她同一所学校又同一个办公室的丈夫柳烟桥出轨的事传开后，她就变得精神恍惚。
　　当初，这个家庭虽然被掏得虚空，只剩下一个躯壳，但起码它是一层遮羞的纱布，起码它有继续维系下去的社会基础。当这一切不复存在，那仅有的法理意义的夫妻关系，无异是世俗中的笑柄，街头巷尾的谈资。
　　于是，不堪重负已经抑郁的米琪突然有一天，在刺伤了柳烟桥后，自己自杀了。
　　米琪生前说过，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可她这一次把父母彻底推进了深渊。
　　当孟峰还没有赶到米家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就开始想象那种让人窒息而伤痛的画面。三度白发人送黑发人，憔悴的老人估计已经躺在了床上。
　　出了逼仄的火车站，孟峰叫了一辆得福出租车，真奔米家。
　　老城区小东门的这个独门院落，孟峰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感到伤心。在这里再也看不道米琪那娉娉袅袅的身影了，那曾是他一度的希冀之所在，如今永久的消逝了。
　　敲开门的时候，原以为会是鸡皮鹤首的老妪，或是鲐背苍耈的老头，可是门打开的一刹那，孟峰失声的惊叫起来：啊，嫂子！米琪……你是人还是鬼？！
　　路边昏黄的路灯洒在一个发髻高挽的女人清冷的脸上，一袭白衣之下依然罩不住那曼妙轻灵的身材。那熟悉的脸庞圆润而优美的轮廓，还有那光洁的脖颈……这不是米琪是谁？！
　　“孟峰，你来了……”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哽咽，臂弯上分明缠着黑纱。
　　孟峰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看清站在门口的女人居然是米琼。这到底是怎么啦？
　　米琼她没有死，或者说米琼死而复生了。米琼平静地告诉孟峰，她刚刚从国外赶回来，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学习音乐。听完这一切，孟峰半天脑子都转不弯来，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在梦境中，怀疑这是姐妹俩的生死轮回。
　　人生真是离奇，离奇到让孟峰已然不相信眼前的真实，人生如梦，如梦人生，或许这是最好的阐释！如今，米琼回来了，米琪却如风般消逝，不知她的灵魂又栖息在哪里？
　　进了门，孟峰看到屋内，原先一直单独摆放的哥哥孟岩的遗像旁已经有了嫂子米琪的陪伴。这俩人真是天作之合！此时，他们居然在微笑着注视着匆匆赶来的孟峰。
　　“哥！嫂子！你们终于团圆了！”孟峰扑通地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来，这哭声似在地底下迸裂而出，足以击碎所有人的内心，穿透这沉沉的夜空。当初，孟岩去世的时候，孟峰都没有感到这种绝望和痛苦，此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世事无常，什么叫生离死别。
　　“孟峰，你别这样……”米琼走过来，想拉起地上趴着的孟峰，“你这样太伤心会伤身体的，我爸妈听了，也会受刺激……”
　　“他们的命为什么这样苦，这究竟是为什么？”孟峰痛苦地喊着。
　　“孟峰，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他们不苦，他们是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我们活着的人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米琼说着，却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孟峰，别哭了，你哥和我姐走了，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过了好一阵，孟峰停止了抽泣，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这时，房间里隐约传出轻微的啜泣声，孟峰突然感觉到自己今天来不应该这样痛哭失声的，他已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自己应该去安慰老人，他们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才是最痛苦的人，最需要帮助的人。作为晚辈应该让他们感受到活着的人的坚强，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想到这里，孟峰擦干了眼泪，和米琼一起进了老人的房间，俩位老人刚刚从咸安赶回来没有多久。
　　“伯父伯母，你们节哀顺变……老天还是有眼，让米琼回到了你们的身边，以后由我们大家照顾你们，还有小卓……”孟峰一番劝慰，老人渐渐止住了啜泣。
　　米琼退出来后在姐姐的房间里开始弹那首《梁祝》，那旋律在孟峰听来如泣如诉，让他恍惚中不由想起米琪结婚那天弹奏《梁祝》的情景。如今嫂子米琪摆脱那个让她饱受苦难的有名无实的婚姻，破茧成蝶，追随哥哥而去了。
　　孟峰看望了两位老人后，就回了富河村。
　　除夕过后，2004年的春节如期来临。孟峰的悄然回村并没有多少人知晓，而黎小牛的出现让富河村的人有点意外。因为，这么多年过去，黎家即便回富河村过年，大家很少看到黎小牛。
　　伴随着黎小牛回来了的消息，还有一个消息也不胫而走，那就是赖天光被抓了。还有人说，赖天光是被黎小牛抓走的。最后，这个事儿演绎出了好几个版本。但无论是哪个版本，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新年的时候，富河村的人们还是像往年一样聚集在天马岭赖家老屋经销店前，这个地方虽然随着赖根正支书的卸任，已经没有往日的人气，但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依然无可替代。
　　细心的孟峰发现，赖天阳去了温州没有回来，这赖家人除了卖东西时出现，已经没有人出来跟村民互动唠嗑拉家常。而几乎天天坐在赖天阳家门口的赖阿贵，在村民的眼中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与此同时，村民经过天马岭黎家别墅的时候，总会看到从深圳回来的黎小牛或是从省人武学校上学回来的黎小龙拿着望远镜在那里四处观看。运气好的时候，他俩一个穿警服，一个穿军装并排站在那个平天冠四角凉亭上，颇有指点江山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意味。
　　看来，这黎家自把房子建在了天马岭，势头力压赖家，这赖家现在是江河日下了。
　　大年初六这天，孟峰在床上被一阵喇叭叫醒了，原来村里在通知今天在富河村的礼堂唱采茶戏。听到喇叭响，孟峰就想，上官致远如果知道米琼活着，并且在国外回来了，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他觉得是不是应该和上官致远一起去拜访一下黎小牛。
　　扡了多年的富河村采茶戏新剧团终于建立起来了，今天将在富河村礼堂作首场秀演出，届时，所有的新老剧团演员将悉数亮相。这个消息在富河村甚至整个富河两岸就像插上了翅膀飞进千家万户。热心的人已经打听到首场秀演出的剧目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沉寂多年的村礼堂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孟峰进去的时候，一眼看到上面挂着的横幅：富河村新采茶剧团成立仪式暨首场秀演出。这场景让他想起了富河村的首届春节联欢晚会那热闹的场面，一晃已经七八年过去了。
　　那年筹办村春晚，村支书赖根正可是竭力支持，赖天阳、上官致远和黎小牛几个人都很是卖力，后来，还是蒋雯雯和孙中第当了主持人。正当孟峰浮想联翩的时候，剧团发起人黎大牛走上了主席台，还有村支书孟跃进等人。这时，孟跃进支书拿起话筒开始致欢迎辞，并介绍主席台上的嘉宾，富川县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还有黎小牛……黎小牛很显然是来为他的父亲——剧团实际投资人、名誉团长黎大牛站队捧场的。
　　“接下来，请富川县文化局副局长致辞！”孟支书话刚落音，那位副局长站了起来：
　　“乡亲们！春回大地，一元复始。值此新春佳节，我代表富川县文化局热烈祝贺富河村采茶戏剧团成立！……富河村黎大牛同志致富不忘造福桑梓，为繁荣乡村文化事业，丰富村民业余文化生活，作出了贡献，也有利于我们培养新人，发现新人，并让采茶戏得到很好地传承。为此，我们对其表示衷心的感谢！
　　“长期以来，富川县采茶戏是鄂东南艺苑的一朵奇葩，我们应该把它发扬光大，让这朵美丽的山茶花开得更加艳丽无比。不久的将来，我们还要将采茶戏申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富川县正打算成立采茶戏文化传承中心。
　　“富河村新剧团首场秀演出剧目《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一个传统而经典的剧目，这个美丽而伤感的民间故事在中国整整流传了一千六百多年，有着东方《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称……最后，我们预祝演出成功！祝富河村的父老乡亲们春节快乐！”
　　文化局副局长致完辞后，黎大牛宣布剧团人员名单。除了毫无悬念的名誉团长黎大牛外，团长是原老剧团当家花旦孙有义，顾问是孟支书……
　　在接下来的一大串的名单中，基本上都是妇女居多，孟峰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易弦、孙腊月。
　　台下的村民都说，赖天阳的老婆易弦今天首场秀反串梁山伯，孙有福的女儿孙腊月演祝英台。
　　成立仪式结束后，观众发现新剧团的人马居然都离开了会场。原来，他们在团长孙有义的带领下去上官里仁老师的坟茔拜祭去了，意在祈求上官老师保佑他们首演成功。
　　听说自己的媳妇易弦今日首场秀，赖根正支书拄着拐杖，让大侄子赖阿贵给他拿了一把椅子，早早就坐在了前排。孔家店的孔教士拿着本《圣经》站在赖支书旁边，他一边跟这富河村昔日的当家人拉着家常，一边等待着剧目的开演。
　　孙中秋穿着一身空军学员军装也等在台下，旁边簇拥着一群本村的小青年，他们都用一种艳羡的眼神看着孙中秋那上身国防绿，下身空军蓝的空军学员服。在江汉空军预警学院读书的孙中秋今天应该是来看姐姐孙腊月首秀演出的。不一会儿，孙有福也昻着头进来了，他神气活现地站在儿子身边，那种自豪和骄傲溢于言表。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的，孟峰发现前面有人把自己挡住了，他想挪动一下位置，却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带着孟小卓来了礼堂，此时，正蹲在西侧门的门槛上抽旱烟。他抽了一会儿，把烟袋在门槛上磕巴了两下给了早已等在一旁流着口水的赖阿贵。
　　这时，礼堂里的人群一阵骚动，只见剧团的成员在东边侧门鱼贯而入。她们进入后台稍着准备就开演了。
　　一开始是“草桥结拜”的场面，梁山伯与祝英台俩人在求学路上偶遇，二人结拜为兄弟。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扮演梁山伯的居然是章采薇，她和扮演祝英台的孙腊月一在台上亮相，台下顿时一哄：有人说不是易弦扮梁山伯的吗？怎么换成了孙中榜的老婆章采薇了呢；还有的说，梁山伯本来就是个书生，当年老剧团的梁山伯就是上官里仁老师扮演的，现在让在小学教书的章采薇扮演是合理的；台下还有人说风凉话……唉，赖根正不当支书了，他媳妇连个主角都抢不到手了。
　　剧目还是那个剧目，但是演员已经不是当初的演员了。村民们发现这新剧团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虽然略显稚嫩，但是很能满足老年人怀旧的情结。“三载同窗”后，便是“十八相送”，章采薇扮相儒雅而清爽，人物角色拿捏非常到位，把梁山伯单纯而古板，书生气十足的个性演绎得淋漓尽致：
　　梁：与贤弟草桥结拜情谊深，让愚兄送你到长亭。
　　祝：你我鸿雁两分开，问梁兄，你家中可有妻房配？
　　梁：你早知愚兄未婚配，今日相问为何来？
　　祝：要是你梁兄亲未定，小弟替你来做大媒。
　　梁：贤弟替我来做媒，但未知千金是哪一位？
　　祝：就是我......哎呀就是我家小九妹，未知你梁兄可喜爱？
　　梁：九妹与你可想像？
　　祝：她品貌就像我英台。
　　梁：如此多谢贤弟来玉成。
　　祝：梁兄你花轿早来抬。
　　……
　　台下不时是一片喝彩声……孟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孙中榜和孙映雪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孙有文老先生来到了戏台下，孙有文微笑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媳妇，不时点头赞许。
　　按剧情发展，祝英台回家后，便是抗婚：即有马太守之子上门提亲，祝英台不允……
　　这时，人们发现扮演马文才的人居然是易弦。你还别说，易弦把一个年少轻狂倚富欺人的纨绔子弟演得活灵活现，也不知道坐在台下的公爹赖根正做何感想。孟峰看到那位孔教士不停地鼓掌，也不知道他是喜欢易弦的演技，还是讨好这昔日的富河村当家人。
　　“楼台会”过后的“哭坟”“化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剧目最感人，最精彩的片段，一直为采茶戏的老戏迷们所津津乐道。
　　当孙腊月所扮演的祝英台在梁山伯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台下的人无不为之而动，好多人为这一千多年前的凄美爱情抹起了眼泪。村民们都没有想到，前面的表演不是很出彩的孙腊月，好像是在积蓄力量，为后面的“哭坟”作铺垫一样，突然，她的感情在此刻爆发了出来。那凄凉而悲情的唱腔，哀怨而忧伤的表情，把所有的观众都一下子带到了戏里的悲情世界里。有道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大幕开启，每个人都是人生舞台上的一个角色，喜乐悲痛，甘苦自尝。或许，孙腊月想到了自己的丈夫□□，感同身受之下把自己在现实世界的悲苦带到了戏里。她在戏里哭梁兄，何尝又不是在哭自己？
　　细心的人发现，站在台下看姐姐的首场秀的孙中秋也抹起眼泪，还有平日嘻嘻哈哈的孙有福也是一脸的悲戚。
　　最后的“化蝶”是整个剧目的结尾，也是高潮部分。孙腊月一开唱，坐在台侧的剧团团长——原祝英台的扮演人孙有义也跟着唱：“梁兄啊！不见梁兄见坟台，呼天唤地唤不归，英台立志难更改，我岂能嫁与马文才。梁兄啊！不能同生求同死啊！……”祝英台纵身一跃，跳进裂开的梁山伯墓中……
　　接着，只见台上梁祝二人展开双手，如同张开翅膀的蝴蝶，在台上旋转，翩翩起舞……
　　孟峰的看到这一幕，眼眶也不由湿润了，他在心喊着：哥，嫂，你们化蝶而去，团聚了！
　　演出结束后，孟峰始终没有看到上官致远，就连黎小牛在主席台上昙花一现后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