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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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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初移步上前查看。他腿脚有些僵硬,迈出第一步后很是停顿了一会。
好在众人都惊奇于突然发现的人,没有察觉异样。
这人浑身的血污,一头长长的黑发被血水糊在脸上,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几乎不能蔽体。
只不过他浑身浴血,干硬后结在一起像块坚硬的夹板,没人看得清楚他身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说是活着,但也只是看上去勉强像是活的,胸口的起伏断断续续十分微弱,呼吸却绵延悠长,又是副一时半会死不掉的样子。
李侍卫沉着冷静地伸手探了探此人鼻息,有微弱的气息扑在指尖。他回头看向魏初。
魏初垂着眼,半晌终于比出几个手势。
李侍卫见此一愣。
都说延陵王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做和尚,有很多怪癖,可没听说是个哑巴啊?
“大师说把这人带上一起走。”确定人活着,少年这才忍住战栗靠过来说。
他虽然常年挂着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大表情,毕竟从未见过死人。
要流多少血,才能搞成这副模样?
这家伙不会是在血池里滚过一圈吧。
“应当不会是北朝奸细。”魏初又打着手势“说”。
主子说话自然没有侍卫置喙的地方,这人半死不活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李侍卫索性随王爷开心。
“只是这马车上恐怕……”
此次出行为了赶路,都是轻装上阵,统共两三辆马车,主车给人坐,另外两辆上都堆着杂物与行李。
少年听闻,急忙十分有奉献精神地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我去另一辆马车上挤挤正好。”
“那车上都是些杂物,公……公子怎么能……”
“杂物怎么了,装杂物的还不是辆马车了?”少年拿着鞭子瞪了李侍卫一眼。
魏初在袖下摆了摆手。
他们原先坐的那辆马车方才可是正正碾了具骸骨。
在长平坡这种鬼故事取材现场,就算魏初宝相庄严成佛祖,恐怕也压不住少年现在内心躁动的惊惧,倒不如让他如愿以偿换了马车,多少得到点心理上虚假的安慰。
那张牙舞爪故作声势的猫儿样也确实有些可爱之处。
“你瞧,大师也同意了!”
“就算这样,这人……”李侍卫简直左右为难,“属下恐这人一身血煞之气冲撞了大师。”
魏初摇摇头,径自回了车上。他一走,少年立刻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催促。
“愣着干嘛,还不快点?”
几个护卫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了起来,送进主车。
魏初坐进一个角落里,把宽敞的车厢大半都让给那个被捡来的人摆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好叫人不至于被一路的坑洼颠掉那半条残命。
外面突然有个年轻侍卫惊叫了一声,骚乱片刻后,马车重新开始了漫漫长路的行进。
通情识趣的李侍卫很快找上魏初解释刚才的骚动。
“那骸骨想必是长平坡被坑杀的将士,我们本来想要让他入土为安,结果甫一碰着个边,那白骨就化为地上一摊的粉末,吓着了几个新兵蛋子。”
延陵王已到加冠之龄,虽然对王位百般推脱,自言一心只想拜入佛门,皇上胞弟的加冠礼也不能不行,于是才有这么一行人。
路途遥远但不算艰险,护卫中便安排了些新兵历练历练。
“想必是那骨头年岁日久,经不住风吹雨打早就十分脆弱,这才整个变成了粉末。不过……”李侍卫有理有据地推测完,犹犹豫豫半晌才问,“大师,我们不会真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若真是风吹日久这样的原因,那马车碾到东西时他们下车也不会发现那还是个亡魂之处了。
魏初看他一眼,闭上眼微微摇头。
其实李侍卫向来不信那些鬼神邪说。
他过去也从过军,尽管干的是不那么凶残的传信征鸿,专管信息传递,天南海北星夜兼程地在马背和屋顶上过日子,军中的习气还是沾得半点不漏。
但十二年前平淮侯还在战场上时,谁没在他手底下待过,此时身在他战死的长平坡,便不由得多想几分。
过了长平坡一带,关外的路就算已经走完一多半了,依稀可见几处不小的村镇坐落在官道沿途。
他们从鹿鸣山上下来,捡近路走了长平坡,紧赶慢赶地居然也不算太晚,比原定时间还要早了三日进入隍城关前的一个边塞小镇。
车队按照计划好的行程找了处镇子歇脚,天色才开始昏沉时便在客栈厢房里叫好了热汤茶水。
皇帝对自己这个亲弟弟还算上心,恩宠有加,亲自点了个亲卫派去接人。
李侍卫是个沉稳心细的,打点队伍上下远比御林军那群没出过梁河界的软脚虾强得多,又不至于和军营里的愣头青一样粗枝大叶看不懂人脸上挂的是哪张谱。
早在刚抵达客栈安顿下来后,他就到了魏初房间里,可劲将那捡回来的人给擦洗了一通,没把这机会留着劳烦延陵王。
说来也怪,他们本想把这路上捡的倒霉蛋子单独放一间厢房,或者留在李侍卫那边照看,却被魏初给出“言”拦下了。
换了两桶热汤,水才总算有了点清澈的样子。梳梳洗洗地折腾了好一会,李侍卫全程忙得颠三倒四,魏初则闭着眼纹丝不乱继续默念他的经书。
房间里水声、木珠的轻微磕碰声响了一阵,隔壁的少年敲开门道:“到饭点了。”
魏初睫毛轻轻颤了颤,站起身回头,视线落在李侍卫身上。
“大师您先去!”李侍卫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他也摸出了些这位王爷的古怪脾气。好好的王爷不乐意当,就想遁入佛门;嘴边的大鱼大肉不吃,就要喝粥食素。
而这位皇帝的同母弟弟究竟为什么被送入佛门养大,个中缘由很少有人清楚。不过世面上的传言都能出个十本八本千姿百态的苦情话本了。
魏初又瞥了一眼李侍卫手下的人。
血污洗掉后露出了下面白皙的皮肤,这会子已经被搓得发红,湿漉漉的长发一撮撮杂乱地披散着。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昏迷中的面容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是个清俊的少年,面颊线条清瘦,棱角还不那么分明,凌乱的发丝下隐约可以窥见几分姣好的容貌。
若现下不是个水鬼似的模样的话,大约真会叫人惊艳。魏初抿唇,推了门出去。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这阵响动中,一直昏迷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李侍卫把人放在榻上后忙着收拾水渍和浴桶,错过了那一双幽暗仿佛深渊似笼着雾气的眼眸睁开的那一瞬。
尖锐的戾气有那么一会儿不受控制地从那双眼中逸散开,但很快就被垂眸敛去。榻上的人眼睫轻颤,像僵尸一般地躺着,没有言语和动作,透过眼前的乱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刻钟,任由自己陷入黑暗,意识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