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渡》猫一吱

3、第 3 章 北朝……未

　　楚青耳边仿佛还响着冲天的杀喊声，虽然震耳欲聋，但是却远远不及微弱的、利器穿破皮肉腑脏的声音令楚青记忆犹新。

　　他看着寒光闪烁的剑尖上斑驳的血迹——那是把当胸穿过的利刃，扎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剑尖几乎就在他眼前，挑衅般地反着因为阴云密布所以并不太强烈的日光，蛰刺着楚青的眼睛。
　　身后的位置转出一人，但是失血过多的将军眼前一片黑暗。

　　临行前尚且跃跃欲试对着城墙下的敌人比比划划开弓搭箭的小副将冲上去挡在将军面前，等楚青缓过劲来，他们已经不在起初的位置了。

　　见不到主帅，便容易军心溃散，更不要说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楚青挣扎着要起来。

　　天上忽然多了一群蚂蜂般的密集黑点，玄铁箭布满天空，阴云一压下来，仿佛下了场暴雨。数不清的箭只落下，片刻就多出一只刺猬。南朝的军队节节溃败，却奇异地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即便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也没人后退。
　　楚青好不容易能够视物的眼睛瞧着这一幕，狠狠地闭了一闭。他喷出一口血来，竟连眼角也露出血色。

　　蜂群落下前，他从尸体堆里拽出一副弓箭。
　　楚青是被亲信背叛，但带兵来围攻的漠北王子也大意了。
　　他靠得太近，狂笑的表情让楚青一眼就发现了他，随之而去的便是一发势不可挡的利箭。

　　一条膀臂和双腿上都受了伤的小副将还想挡着楚青，不料重伤的将军忽生一股巨力，反是把他护在了下面。
　　玄铁箭力道极大，尖端穿透楚青单薄的后背，又从身前冒了头。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脸，少年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将军！”

　　楚青觉得自己就像个被串了串要上架的烤鸡，正在接受同类临死前的哀悼。
　　风水轮流转啊，楚青想，以前围杀敌军的时候，哪想到有今天？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也不该是这种死法。
　　真真是窝囊透顶了。

　　“放心……”就是气若游丝了楚青也不忘将嘴角勾个轻佻的弧，只是这弧度比平常要微小数倍，显然早失尽了力气。
　　没有丝毫平日里的浪荡气，反倒弄得无比凄苦，效果相当失败。
　　“我们……不会败……”

　　一声又一声的“碰碰”声砸得楚青晕头转向，简直像是心脏不受管束地从胸腔里跳了出来，这会儿正不知道贴着了哪根骨头蹦跶，声音一下下地在耳膜上猛敲着般响。
　　只要不受伤一向身强体壮健健康康、受了伤也一样能收拾一小分队兵痞的楚小将军这会觉得自己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又被架上火堆在炙烤。

　　那火还不是凡火，生冷不忌，燎着什么烧什么。
　　冷是包着全身的，从外面往皮囊里浸，把残存的温度往外挤。
　　热是从骨头里一寸一寸燃起来的，在血肉里汩汩流淌。

　　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居然还在龟爬似地移动，但楚青现在连支配眼皮开合的力气都不剩。
　　嗡嗡声绕着头顶飞旋，楚青哪里听的清这些苍蝇七嘴八舌地在说什么，小副将号丧样尖锐的声音倒是清清楚楚，穿脑而过。

　　战士们都死了，漠北的敌军也因为失去主将而仓皇撤退，天下还有哪个能救他的将军。

　　楚青又吸了口冷气，神志不清地断断续续念叨着。
　　像是说给谁听，或者不过是念给自己听。
　　“北朝……未灭……我…不敢死……”

　　李侍卫收拾好房间，匆匆忙忙下楼陪着两位用膳。
　　也不知他有什么神通，在这边陲小镇也能弄出一桌有模有样的斋菜来。
　　“这是哪来的厨子，能把素菜也做的这么好吃？”坐在魏初对面的小公子嫌弃地尝了一筷素鸡，圆睁杏眼流露出一丝惊讶，当即有些殷切地望向侍立一旁的李侍卫。

　　这趟远行没带几个婢女，侍卫也就当着奴仆使了。原先接到信时，魏初曾表示自己一路前往京城即可。
　　“你自己来？往北都走还比我这儿近得多！”皇帝看完信，上了点年纪的凤眼一瞪，很是不留情面地驳回了。

　　“回公…子，是属下挑来的退役炊兵，他也是和我一批的老人，手艺很是不错的。”
　　“那倒是不错。”少年咬着筷子咕哝几句，原先要陪着魏初吃素的怨气早就消弭于无形。他抬眼瞧瞧对面，捕捉到了魏初打出的手势。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这么刻意的追求原就无须，你费心了。”
　　李侍卫诚惶诚恐地听着，恳切地点头应是。

　　等少年放下筷子，窗外已经零星亮起了灯火。
　　油价高昂，即便不是战乱时期，小小一瓶火油也金贵得很，平民百姓家往往天色黑得沉了才点上一豆灯。没什么活计的便早早熄灯入睡，或是借着月色同远邻近舍拉拉家常。

　　魏初早就吃完，他常年修行讲求不盈不缺，吃个八.九分饱便足够。
　　少年虽然也吃饱了，却因为这一桌素斋的滋味实在太好而舍不得将筷子放下。
　　磨磨蹭蹭地又贪吃几口，感到肚里撑了，才瘪着嘴依依不舍地放了筷子。

　　李侍卫在一旁看得着实好笑，险些忍俊不禁，只不过若是叫少年看见了要大发脾气，十分辛苦地强忍下来。

　　收拾起身时，李侍卫见魏初安静地转着那串紫檀木佛珠，忽然问：“大师为何从不说话？”
　　“这是在修闭口禅。”少年高深莫测地说道。
　　“闭口禅？”李侍卫面露茫然。
　　“一介粗人，说了你也不懂！”
　　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少年很是得意地大步走到了前面。
　　退役征鸿李侍卫，作为一介半粗不细的人，常常无法意会这位主儿有时莫名奇妙的优越之感。

　　少年与魏初的厢房距离不远，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路过房间门前时微微朝门口瞅了半眼。
　　剩下半眼为了体现他根本不在意这事，故意没有看过去。
　　少年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正要保持原速路过，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