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渡》猫一吱

1、第 1 章 这位仁兄想

　　天空蒙蒙亮着，不算太晴朗，这让远方看上去更像是蒙了一层雾，影影绰绰的。

　　车队随行的奴隶婢子们都是一阵骚动。
　　“听闻这附近就是长平坡。”
　　“啊？那岂不是……”
　　“你们别说了，我好害怕，这阴森森的……”
　　“有什么可怕的！就是有鬼那也是战死的将士们，绝不会害我们自己大炤的子民！”
　　“若你说这话时腿不抖，我倒是要钦佩你了呢。”
　　“好了！”领队低呵一句，“我们马上就要过了此处，别闲言碎语，当心招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中间严密护着的马车上，遮窗的布帘忽地被一只白净的素手掀开，一张俊俏的脸从中探出。领队立即策马上前。

　　“小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那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公子盯着他瞅了几眼，一笑愣是笑出几分娇俏。
　　“大师教你们莫要议论这些，对死者不敬。”

　　“在下知错。此地阴森古怪，他们便有些害怕，忍不住多言了几句。”

　　“大师也并非是在怪罪你们。”那小公子眼睛转了一圈，透出一股狡黠的灵动来，往外探出些悄声问，“这条路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何止这条路，这方圆百里，自五年前起就成了活人的禁地，普通的路人向来对此退避三舍。宁可绕路，也不愿从这边经过。
　　若不是他们这一队人马赶时间，护送的人又不忌讳此事，恐怕他们现在就是在另一条官道上了。

　　“想必小公子对五年前的长平之战定有所耳闻。”

　　“这个我知道！”小少年脸上显出几分崇拜之色，“那一战平淮侯被大漠王子设计，拼死反杀了他，虽然那一战惨烈至极，但是也结束了我们和大漠打了两年的仗。”

　　“自从五年前长平一战后，这长平坡附近就变成这副鬼模样了。”
　　凭得阴森可怖，生人勿近。

　　领队的李侍卫本欲再同那小公子说些什么，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在那！”

　　外围的一个小分队立即追了上去。少年见此情此景，先是一顿，随后立刻回了马车里。不知他同什么人说了什么，又很快旋身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率先策马而去。

　　这可吓坏了奉命护送的李侍卫长，他急忙跟上去把人护在身后，“公、公子请务必小心啊！”

　　“有什么可紧张的？便真是鬼我也不怕！”
　　小公子不满地瞪他一眼。

　　追上去的那一小队很快押了两人折回——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两个北朝探子。

　　这两人也是倒霉，被派到这闹鬼的地方侦查也就罢了，没想到居然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这么一大队的人，还个个武功高强。

　　两个探子俱是一脸今年命犯太岁的晦气模样，颇为不屈地奋力挣扎着被带到主车前。

　　少年口中的“大师”终于露了面，一身素色僧袍从马车上缓步走近，眉目间淡漠出尘。

　　被压着跪在地上的探子抬眼瞧见竟是个和尚，脸上说不出的五颜六色。
　　他旁边那人比他有见识，消息灵通，立即认出了这位“大师”，慌里慌张地要往地上哐当几下。

　　“小的不知是延陵王，无意冒犯！”

　　“你下一句是不是还想叫我们饶你一命啊？”旁边的少年讥讽道。

　　马车上下来的男子手里还捏了串佛珠，漫天神佛刻得惟妙惟肖，在他手上平稳地一颗颗转过掌心。
　　魏初瞧着这两人，神色淡漠，他垂眸落在匍匐的探子身上。

　　“你们被派来此处是为何事？”少年叉腰问，一鞭子甩在脚边，扬起的尘土尽数劈头盖脸打在探子身上。

　　两个探子腰背一直一弯地跪在地上发着抖，心里腹诽得百转千回，却没有一个开口。

　　李侍卫瞧了魏初一眼，以为这位要说什么莫要妄造杀孽的话，魏初已经动作丝毫不变地回了马车上去。

　　于是两个探子就被顺理成章地拖了下去，很快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找回自己的位置，车队继续向前行进了一段路，主车的车轮却好似碾过了什么东西，几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这回不得不又停下，定睛一瞧，居然是一具骸骨。
　　这位仁兄想必生前死状凄惨的很，用一种十分壮烈的姿势趴在地上，大部分埋没在路边荒芜的野草丛里，一只手便是成了白骨也深深地抠进地里，另一只胳膊伸长着，手露在了外面，指骨已经粉碎，不消说，便是刚才马车碾过的东西。

　　那姿态，没瞎的人都猜得到，恐怕是一路爬到了这里。

　　这回连方才意气风发的小公子也变了脸色，表情僵硬。

　　魏初转着佛珠的手终于有了一丝停顿。
　　他在这俱骸骨上看见了冲天的血红光芒，却又不是骇人的煞气。
　　万物皆有灵，轮回因果亦是无可逃避。杀孽深重煞气缠身者黑气缭绕，忠勇忠义的自然有灵光庇佑。

　　是个忠勇的将士。
　　——只是这执念却这般深重。

　　他不觉踏出一步，这距离一近，立刻凭空响起了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之音。

　　“救救将军！求你救救将军！”
　　“有人吗！”
　　“求你……救救将军！”

　　垂死前的执念泣血般反复重复着句意相同的话，刺耳的声音骤然穿脑而过。

　　好在魏初早习惯了这种倒霉事，即使心脏感到被利爪抓紧揉碎般的痛苦，也将身形稳得不摇不晃，巍然屹立在原地。

　　不过若是有人上前，自然会发现他此时一步也无力迈出，只能任那魔音一遍遍地摧残，抖着手在心里念着他的往生经。

　　如此被动的场景，自从魏初常年深居佛院，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了。

　　即便他后来惯于四处游历，凭借自己的自保能力，最多不过有惊无险。

　　这时刚处理了北朝探子，从后方赶来的护卫忽然大叫起来。
　　“这道下有个人！”

　　此话一出，往生经还没念完，那骸骨的执念便好巧不巧地弱了下去。

　　“好像还活着……”
　　侍卫不太确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