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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迎秋风落叶萧瑟归根 重阳登高意外坠落山崖 ...

  •   寒潭生死,情根深种

      夏末的最后一丝暑气,终是被几场夜雨涤荡得干干净净。当第一缕秋风掠过尼山书院的青瓦,漫山遍野便换上了秋的装束——枝头的梧桐叶染了金边,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撒了一地碎金;院外的稻田翻起金浪,穗粒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山脚下的果林里,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子坠弯了枝桠,空气中都裹着成熟果实的甜香,一派秋高气爽、五谷丰登的喜人模样。

      这日清晨,书院的晨读声刚落,赵云先生便领着一位新学子走进了教室。刹那间,满室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来人身上。

      那是个极为惹眼的少年郎,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束玉带,玉扣上嵌着颗鸽血红的玛瑙,墨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随风微动。他面容俊朗非凡,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脱俗气度,活脱脱一个潇洒俊逸的美男子。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偶尔闪过的几分轻佻,又让他周身的气质添了些许漂浮之感,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沉稳。

      “诸位同窗,这位是新来的马文才同学,今后便与大家一同在书院求学,还望诸位和睦相处,相互关照。”赵先生话音刚落,那少年便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风流:“在下马文才,初来乍到,还请各位以后多多关照。”

      “马文才?”

      这三个字落入祝英台耳中时,她握着竹简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这名字熟得离谱。她悄悄抬眼打量,待看清那张脸,瞬间恍然大悟——这不是小时候总带着她逃课去郊外捉蛐蛐,最后连累两人一起被家里关禁闭的马家兄长吗?这家伙素来顽劣成性,斗鸡走狗样样精通,何时竟转了性子,肯静下心来读书了?

      英台正暗自腹诽,便听赵先生开口安排座位:“好了,马同学,你就坐在英台后头吧。”

      “多谢先生。”马文才唇角勾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心中早已乐开了花——此行本就是受祝伯父所托,来寻她回去完婚,能坐在她身后,正合心意。他提着书箧路过英台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朝她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着几分亲昵与调侃,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英台只当没看见,猛地扭过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连握着竹简的手都有些发烫。她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偏偏是他来了,这下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下课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众同窗纷纷围到马文才身边,或好奇打听他的家世,或热情示好,都被他那副俊俏又不失谦逊的模样所吸引。毕竟在这尼山书院,大多是寒门子弟,哪里见过这般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

      “马公子,你家住在何处啊?可是名门望族?”
      “马兄看着便气度不凡,要不要搬来与我们同住一屋,也好互相讨教学问?”
      “听说马兄精通六艺,弓马娴熟,可否日后指点小弟一二?”

      七嘴八舌的八卦与讨好,听得英台耳根发涨,她实在不耐这般喧闹,悄悄收拾好书卷,便想趁乱溜出教室。可刚起身,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英台心头一惊,回头便见马文才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几分过于亲密的意味,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慌忙挣扎着想甩开,可马文才的手却像粘在了她胳膊上,纹丝不动。英台又急又窘,只能压低声音瞪着他,最后实在没辙,只好任由他拉着,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心里把马文才骂了千百遍。

      两人刚走,学堂内的议论声便又起,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飘进英台耳中:
      “你们瞧见没?马公子跟祝英台好像很熟嘛,莫非他们早就认识?”
      “那可不,你看马公子对祝兄的态度,明显不一般,真羡慕祝兄有这般俊朗的挚友。”
      “难怪祝兄方才那模样,耳根都红透了,莫不是害羞了?”

      这些话飘进英台耳中,她只觉得脸上更烫,几乎是一路挣着,被马文才拽到了书院后山的小树林里。这里僻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四下无人,英台才猛地甩开他的手,叉着腰,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压低声音质问:“马文才,你老实交代,你跑到尼山书院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跟我爹娘说了什么?”

      马文才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却依旧带着几分散漫,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双手抱胸,挑眉看着她:“不为什么,家父硬逼着我来这里读书,说是再不收心,就要断了我的月例,罚我去乡下庄子里种地。”

      “伯父竟能这般放心你?”英台显然不信,马家伯父最是疼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舍得真的苛责。

      “当然。”马文才往前凑了凑,凑近英台耳边,语气陡然变得暧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一阵战栗,“不仅如此,我来书院,还是受了你爹娘的嘱托,让我好好照顾你。毕竟,咱俩从小就最熟嘛~”说着,他还故意往英台身上蹭了蹭,眼神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英台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她最担心的便是女儿身的身份暴露,马文才是为数不多知晓她秘密的人,若是他在这里口无遮拦,那她以后还怎么在书院立足?还怎么和梁山伯朝夕相处?

      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马文才收敛了玩笑,认真道:“别紧张,我心里有数,定会替你好好保守你是女儿身的秘密。”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只管安心在这里读书,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英台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最好是这样,你要是敢泄露半分,我定饶不了你!”她只能暂且信他一回,毕竟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总不能真的和他撕破脸。

      日子一晃,便到了重阳佳节。按照书院惯例,这日破例给学子们放了一天假,准许大家结伴外出登高赏秋,还能自带糕点酒水,算是难得的放松。

      秋风微拂,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却丝毫没冲淡众人的兴致。梁山伯与祝英台相邀同行,四九和银心也拎着糕点茶水,跟在二人身后,一行四人说说笑笑,往书院附近的南山而去。山路两旁,野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英台本就性子活泼,又因秋高气爽心情畅快,脚下步子极快,像只欢快的小鹿,不多时便爬到了半山腰。她回头望去,只见梁山伯正喘着粗气,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不由得笑着打趣:“梁兄,你好慢啊,莫不是平日里读书太用功,忘了锻炼身子?你看你,才爬了这么点路,就累成这样了。”

      梁山伯擦了擦额角的汗,仰头朝她喊,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依旧温和:“贤弟先别得意,我马上就要追上你啦!”说着,便加快了步伐,只是那步子,怎么看都有些踉跄。

      英台见状,笑得更欢了,也笑着继续往上爬,两人一前一后,打打闹闹,不多时便一同登上了山顶。四九和银心落在后面,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直呼再也不爬山了。

      山顶视野开阔,极目远眺,只见层林尽染,漫山叠翠流金,红的似火,黄的似霞,山间桂树飘香,甜香沁人心脾,路边野菊盛放,风吹过,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果然是重阳登高的绝佳去处。

      “真美啊!”英台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她回头想叫山伯一同赏景,却见他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正小心翼翼地拔着几株类似萝卜的植物,那植物叶子翠绿,根茎圆滚滚的,看着十分喜人。他还贴心地用帕子擦干净根茎上的泥土,暖在手心,又仔细地揣进了袖中,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梁兄,你在做什么呢?快点过来赏景呀!这山顶的风光,可比你那草有意思多了!”英台扬声催促,语气里满是笑意。

      “来了来了!”梁山伯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到她身边,眼底还带着几分笑意。望着眼前的秋景,他也瞬间被这景致迷住,索性拉着英台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腿坐下,两人并肩而坐,望着远处的山峦云海,一时无话,却也觉得惬意无比。

      “梁兄,你还记得半年前,咱们俩在草桥镇外柳荫下结拜的事吗?”英台望着远处的炊烟,突然提起了往事,语气里满是感慨,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

      梁山伯怔了怔,随即温和一笑,眼底泛起回忆的柔光,那光芒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温柔:“当然记得,那是咱们俩初次相识,也是缘分的开端。那日你我一见如故,义结金兰,我还说,日后定要与贤弟同甘共苦,永不相负。”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英台轻叹,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上的纹路,“想起半年前,你我在草桥镇偶遇,又在柳荫下义结金兰,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一同读书,一同论道,一同淋雨,如今想来,竟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

      “我也是。”梁山伯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英台的目光里,满是真挚的情谊,那情谊浓得化不开,“能与贤弟结为兄弟,是山伯此生幸事。往后的日子,也盼着能与贤弟朝夕相伴,共探学问真谛。”

      英台望着他眼中的真挚,心头一颤,有什么话哽在喉咙口,想说,却又不敢说。她怕,怕一旦说破,连这朝夕相伴的时光,都成了奢望。

      两人并肩坐着,说了许久的知心话,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两人身上,英台才猛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便是一声响亮的喷嚏:“阿嚏!”

      “好冷……”她搓了搓胳膊,只觉得山间的凉意陡然重了许多,方才的惬意一扫而空,连带着鼻尖都红了。

      梁山伯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澄澈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般,秋风渐起,吹得树梢哗哗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显然是要变天了。他连忙起身,拉着英台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担忧:“我们快回去吧,看这光景怕是要下雨,别再着凉了。你本就身子弱,若是再淋了雨,又要生病了。”

      英台听话地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喊上不远处还在歇脚的四九和银心,四人便匆匆往山下赶。山路本就崎岖,此刻被秋风一吹,更是难走。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刚走到半山腰,天空便骤然暗了下来,像是被人用黑布蒙住了一般,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云层,紧接着雷声轰鸣,震得山摇地动,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树叶上,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山路瞬间变得湿滑泥泞,脚下的碎石子像是抹了油一般,走一步便滑一下。英台心急下山,脚下步子迈得极快,没留神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只听“哎呀”一声,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山坡下滚去,身体撞在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相公!”银心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尖叫,却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拉,只能眼睁睁看着英台的身影越来越小。

      落在最后的梁山伯见状,心脏几乎骤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想也没想,一把拽住身边的粗壮藤蔓,那藤蔓缠绕在老树上,看着颇为结实。他顺着山坡就往下滑,手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生疼,却丝毫不敢松手。在英台即将滚落谷底的刹那,他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她稳稳地揽进了怀里,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英台本就摔得头晕目眩,被山伯抱住时,意识已有些模糊,只觉得额头磕得生疼,她虚弱地哼了一声,便昏昏沉沉地靠在了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与皂角味,让她莫名地安心。

      山伯顾不上自己掌心被藤蔓勒出的血痕,那血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染红了藤蔓。他一手紧紧护住怀中人,一手死死攥着藤蔓,艰难地想往上攀爬。雨水混着泥沙不断往下冲,糊了他一脸,秋风在耳边怒吼,像是要将他撕碎一般。银心和四九趴在坡顶,看得心惊肉跳,却根本帮不上忙,只能急得直哭,一声声喊着“梁相公”“祝相公”。

      “贤弟别怕,我们很快就能上去了。”山伯咬着牙,用尽力气安慰怀里的英台,声音沙哑得厉害,可话音刚落,便听到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他抬头望去,脸色瞬间惨白——那根支撑着两人重量的藤蔓,竟在狂风暴雨的拉扯下,渐渐出现了裂痕,那裂痕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可能这次,真的要踏入鬼门关了。”山伯心中一沉,却反而稳住了心神,他将英台又往怀里护了护,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的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想,若是真的要死,能护着她,也是好的。

      不过瞬息之间,藤蔓彻底断裂,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不——!”

      银心和四九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山间,声音被风雨吞没,显得格外渺小。两人眼睁睁看着梁山伯和祝英台失去了支撑,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向了山坡下的深湖,转瞬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翻涌的湖水与漫天风雨,吞噬了所有声响,天地间,只剩下风雨的咆哮,与两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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