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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志同道合携往书院 晨鸣拜良师打早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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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尼山,风华初遇
很快,十八里的风尘仆仆过后,祝英台与梁山伯一行人便顺利抵达了杭州城。还未入城,便已听见街市间鼎沸的人声,待踏入城门,更是满目繁华——临街的商铺鳞次栉比,绫罗绸缎的幌子随风招展,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尼山书院,却偏安一隅,坐落在西子湖边凤凰山下万松岭的正中间,与城中的喧嚣隔绝,只留得一方清幽。此地不仅遍植松柏、四季皆有佳景,更是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求学圣地,许多官宦世家的公子都慕名来此攻书治学,盼着能求得一身才学,将来光耀门楣。
黄昏的余晖将万松岭染成了暖金色,归巢的倦鸟掠过书院的飞檐,留下几道轻盈的剪影。四人踏着最后一抹霞光抵达了书院门口,青灰色的院墙巍峨肃穆,朱红的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正是皇帝御笔亲题的“尼山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仪。英台早有父亲的书信引荐,要拜入赵云先生门下,山伯听说后,便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英台的衣袖,眉眼间带着几分忐忑,提出想同她一道拜师。英台正愁往后求学无人作伴,当即满心欢喜应下,带着山伯便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去拜见赵云。
书院的正厅里,赵云先生正临窗批阅旧卷,昏黄的烛火映着他鬓边的几缕银丝,倒添了几分儒雅。见英台二人进来,他便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英台身上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笑意。英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将父亲的信递了过去,指尖微微泛白,心里竟有些许紧张。赵云接过信,缓缓展开,就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读了半晌,末了才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故人重逢的欣慰,笑着说道:“原来你是祝老兄的爱儿,幸会~幸会~”
“不敢当,不敢当。”英台连忙谦虚地拱手行礼,眼角的余光却悄悄与身侧的山伯做了个眼神交流,眉眼间藏着几分雀跃。山伯会意,也跟着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生怕失了礼数。
“那好,托祝老兄的福,今日你就在我门下好好念书,千万要勤勉刻苦,可不许半途而废,知道吗?”赵云收起书信,妥帖地放在案头的木盒里,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英台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紧张得攥紧了衣角的山伯,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心头一软,这才又开口说道:“学生还有件事,想斗胆请求老师,望您能批准。”
“你且说来。”赵云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语气却依旧耐心。
“学生在来杭城的路上,与一位义兄结为金兰,自会稽一路风尘赶来,也一心想拜在先生门下求学。”英台侧身将山伯让到身前,语气里满是恳切,“他名唤梁山伯,为人忠厚正直,求学之心更是赤诚,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收下他?”
赵云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山伯一番——见他衣衫朴素,袖口甚至还打着一个补丁,眉宇间虽有灵气,却难掩寒门子弟的窘迫。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打心眼里便不是很情愿,只觉寒门子弟资质有限,怕是难成大器。但转念一想,英台是故友之子,若是驳了她的面子,怕是伤了故人情谊,便只得勉强松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疏离。
“好吧,看在英台是我老兄爱儿的份上,今日就勉强收下你。”赵云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往后在书院里,可得专心向学,不许偷懒懈怠,知道吗?”
“是,学生山伯谨遵先生吩咐,定当勤勉苦读,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山伯闻言,霎时喜出望外,眼眶微微泛红,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额角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
拜师礼毕,二人又一同去后院拜见了师母。师母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身着素色布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银簪,见英台风度翩翩、山伯忠厚老实,对他们的初次印象便极好,笑着拉过二人问了些家常,又嘱咐丫鬟端来热茶点心。稍作歇息后,师母便起身,领着他们去安排宿舍。英台一路走一路心下忐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暗自思忖:若是要与山伯同榻而眠,自己的女儿身迟早要被识破,届时可该如何是好?可当她跟着师母推开宿舍的房门时,心底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这屋子不仅宽敞明亮,摆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更重要的是,竟是单独的院落,银心也能一同住进来。院角种着几株芭蕉,窗下还摆着一盆兰草,清雅至极。
“这里……”英台怔怔地站在门口,一脸的惊讶,她原本还以为是两人挤一个床铺,没想到竟是这般周全的安排。
“这里以后便是你和银心的宿舍,院里还有小厨房,能自己做点热乎饭。”师母笑着指了指屋内的陈设,语气格外亲和,“若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师母白日里都在。”
“是,多谢师母体恤。”英台连忙躬身应允,可眼神却始终怔怔地望着整间宿舍,恍惚间竟像是在梦中一般,只觉得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她偷偷松了口气,手心的冷汗渐渐散去。
“好了,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师母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去前院招呼其他新来的学子了。
话说这尼山书院,来头本就不小。早年是朝中几位告老还乡的文官,经皇上应允后共同开设的书馆,消息传开,不少寒门子弟与贵族公子都慕名而来,在此潜心攻书。几年前,皇帝曾微服私访至此,见书院学风淳朴、人才济济,龙心大悦,便亲自御笔题字,将原来的万松书馆正式改为了尼山书院。而赵云先生,先前曾在杭州任太守,为官清正廉明,深受百姓爱戴。后来因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便辞官归隐,经皇恩特许,才在此做了一名教书育人的先生,几十年来尽心尽力,培养出了不少栋梁之才。
他与英台的父亲本是年少时的贵族八拜之交,曾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交情。当年二人一同进京赶考,又一同投身军旅,在沙场上并肩作战,结下了过命的情谊。后来因战乱纷乱,二人被迫逃离京城,从此便断了音讯,一晃便是十几年。直到今日见到英台递来的书信,信上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赵云才猛然想起这位故友,心里顿时涌起浓浓的牵挂。信中故友又再三嘱托,让他好生照拂英台,莫要让她受了委屈。赵云便暗下决心:就算是为了当日的兄弟之情,也一定要护好英台,让她在书院里既不受半点委屈,也不会觉得孤单。
翌日清晨,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笼罩了整片大地,万物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复苏。尼山书院的庭院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身着青衿的学子们按着辈分排好整齐的队形,神情肃穆。庭院中央摆好了香案,案上供着孔子的牌位,香炉里焚着檀香,袅袅青烟在晨风中散开,飘向远方。众学子皆手捧线香,恭敬地跪地向孔圣人祭拜,而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算完成了晨祭的礼仪。
礼仪结束后,须发皆白的院长缓步走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今日的晨钟,便由新入学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位学子来敲响,以启新学,望二位不负厚望!”
听到命令,英台与山伯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愕然,随即连忙弯了弯腰应下,而后一同走到书院的大门口。抬头望见那悬在高檐下的青铜大钟时,二人却霎时傻了眼——那钟身足有两人高,钟口宽阔,通体铸着古朴的云纹与铭文,沉沉地坠在粗壮的横梁上,看着便透着一股威严,仿佛凝聚了千年的时光。
“我的天,这钟也太大了吧,而且还挂得这么高,可怎么敲啊?”英台恍惚地扶了扶头上的儒巾,正了正神,语气里满是无措,忍不住踮起脚尖,却连钟的边缘都碰不到。
“就是就是,这么高的钟,这让我们相公如何爬得上去?”银心也在一旁踮着脚张望,忍不住替自家小姐抱怨起来,四九也跟着点头,一脸的愁容。
“不如我们用这个吧……”山伯忽然眼睛一亮,转身从大门旁的杂物堆里抱来一张较高的平凳,那凳子看着有些陈旧,凳腿甚至还有些松动。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钟下的空地上,又用力晃了晃,确认还算稳固。
“梁兄,你……”英台正想开口道谢,却不由惊怔地低呼出声。只见山伯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将凳面擦拭了一遍,连一丝灰尘都不肯放过,随后便试着抬脚站了上去。可那平凳本就有些年久松动,他刚站上凳面,凳腿便猛地向一侧倾斜,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山伯一个趔趄,脚下打滑,身体竟直直地摔向了英台的怀中。
英台只觉一股温热的力道撞进自己怀里,鼻尖萦绕着山伯身上淡淡的皂角与墨香,她心头一颤,连忙伸手扶住他,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生怕他摔着。“梁兄,没事吧?”她心疼地将他稳稳扶起,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并无受伤的痕迹,只是额角微微泛红,才松了口气。
山伯站稳身子,脸颊却红得发烫,连忙挣开英台的搀扶,讷讷道:“我没事,多谢英台……贤弟。”他垂着头,不敢去看英台的眼睛,只觉得方才那片刻的触碰,竟让自己心跳如鼓。
英台没察觉他的异样,只笑着摇摇头,随后扶着凳腿稳住平凳,又用力踩了踩,确认稳固后,才借力稳稳地站了上去。她右手紧握着一旁备好的木棍,微微踮起脚尖,卯足了力气朝着钟身一棒敲下。
“咚——”
浑厚的钟声顿时轰隆隆地响彻整个万松岭,悠长的余音荡开,惊起了林间的飞鸟,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身旁的银心和四九被震得连忙捂住了耳朵,脸上却满是兴奋。而新一天的晨曦,也随着这声钟鸣,正式降临在尼山书院的上空,洒在青石板上,洒在松柏枝头,也洒在英台与山伯相视而笑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