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梁祝奇缘》流离雪烟

3、第二回 缘分当尽天涯陌路 心碎无痕魂断蓝桥

　　绣楼心悸，园里惊澜

　　上虞祝家庄，三月春光正好，暖风卷着各色花香，漫过阡陌纵横的田垄，绕着弯弯曲曲的青石小路铺展而去。路的尽头，一片无际花海开得肆意烂漫，粉白的梨、绯红的桃、素净的兰交织成锦，微风拂过，花浪翻涌，一座雕梁画栋的巨大绣楼，便在这花海掩映间若隐若现。绣楼飞檐翘角，黛瓦朱窗，最顶端那间闺房，朱门雕花，纱帘轻垂，古香典雅，正是祝家千金祝英台的居所。

　　闺房之内，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祝英台端坐于梳妆台前，一身雪白蜜艳花夹袄衬得她肌肤胜雪，领口袖口绣着缠枝玉兰花，精致灵动；下身着粉霞梨花碧桃缎裙，裙摆曳地，步步生姿；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旁缀八宝玲珑簪，珠翠环绕间，不见半分俗艳，反倒尽显大家闺秀的华丽与文雅。她眉眼清丽，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输男子的英气，端坐时身姿挺拔，自有一番风骨。

　　身侧立着的贴身丫鬟银心，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比祝英台小上一岁，自小便入祝府服侍，与她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寸步不离地守着，手里正替英台整理着散落的绣线。

　　“心好慌……”突兀间，祝英台捂住心口，轻声呢喃，秀眉骤然拧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紧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息般的难受。那股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浓烈至极，让她指尖都泛了白。

　　银心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绣线，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满脸担忧：“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大夫来看看？”

　　祝英台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抵着心口，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不知怎的，突然就心绪不宁，总觉得要出些什么事。”

　　女子的第六感，从来精准得令人心惊。话音刚落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乳娘苍老而慌乱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乳娘鬓发微乱，神色慌张地快步上楼，对着祝英台福身行礼，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小姐，不好了！后花园的清湖里，有人跳湖了！”

　　“什么？！”祝英台猛地站起身，方才的心悸瞬间翻涌得更甚，缎裙扫过身侧的茶几，杯盏轻响，她顾不得仪态，快步朝着绣楼围栏处走去，银心连忙紧随其后。

　　视线穿透绣楼的雕花栏杆，直直落向后花园的方向。那座后花园，是祝员外特意为未出世的英台修建的，世人皆知祝员外是上虞数一数二的富商，为人刻板拘谨，守着商贾的规矩，行事滴水不漏，可唯独对这个独女，宠到了骨子里。自英台降生，他便日日琢磨着将最好的都给她，这座后花园，便是他耗费重金，亲自监工打造的心头好——园内小桥流水潺潺，青石板路蜿蜒其间，临水搭着一座木亭，亭下摆着石桌石凳；清湖碧波荡漾，几只白鹅悠闲地浮在水面，引颈高歌；岸边各色花卉四季常开，春有桃梨，夏有荷莲，秋有菊桂，冬有梅兰，一年四季，都宛如一幅鲜活灵动的百花图，处处皆是精心雕琢的温柔。

　　而此刻，这幅恬静的百花图，却被一片慌乱打破。清湖岸边围满了家丁仆妇，几名家丁正小心翼翼地拽着一人的衣衫，奋力将其从湖中打捞上岸。祝英台立在高处，目光急切地凝望，依稀能看清那是一名女子，看身形年纪，与自己相仿，正是大好的花季年华。被救上岸时，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气息微弱，万幸溺水的时间不算太久，性命该是无碍。

　　不多时，绣楼的方向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咳嗽声，那是溺水之人缓过神来的征兆。冷水浸泡过后，身体难免刺骨发冷，一旁的仆妇连忙取来厚实的外披，为她裹在身上。女子微微蜷缩着身子，抬手抚着胸口，一下下用力咳嗽，试图平复翻涌的气息，眉眼间的绝望，却透过风，隐隐传到了绣楼之上。

　　祝英台望着那抹单薄而绝望的身影，心口的疼愈发清晰，她认得那人——隔壁钱庄钱员外的长女，乳名玉兰，也是……她的兄长祝英才，放在心尖上许多年的青梅竹马。

　　青梅旧诺，梦碎尘缘

　　后花园的暖亭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被端上桌，瓷碗温润，粥香四溢，稳稳放在钱玉兰面前的石桌上。送粥来的仆妇轻声劝慰：“钱小姐，总算是起死回生了，快喝点稀粥润润胃吧。听府里的人说，你这一天，可是粒米未进呢。”

　　钱玉兰缓缓抬眸，一双杏眼早已哭得红肿不堪，眼底布满了血丝，曾经灵动明媚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本该是饥肠辘辘，该大口吞咽暖粥慰藉身心，可那些缠绵的过往、破碎的誓言，如潮水般涌入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崩溃，泪珠一颗颗砸落在瓷碗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哽咽声压抑而撕心裂肺。

　　她与祝英才，是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上虞祝家与钱家，早年便是世交，祝英才性子耿直俊朗，钱玉兰温柔娴静，两人自幼便情投意合，眉眼间的情意，早已越过寻常的玩伴情谊。年少时，桃花树下，两人曾以一枚珊瑚佩、一面菱花宝镜为定情信物，珊瑚温润，宝镜光洁，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那时的祝英才，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玉兰，等我长大，等我满了十八，必定八抬大轿，娶你入祝府大门。”

　　钱玉兰红着脸点头，满心满眼都是他，往后的日子，便守着这份约定，日日期盼。她等他长大，等他成才，等他兑现诺言，盼着往后余生，皆与他相守。

　　转眼便到了十八岁，初春时节，草长莺飞，年华正好。祝英才心怀抱负，不甘于困在上虞这一方小天地，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他说，要去杭城书院读书，习得一身才学，待年底学成归来，便立刻迎娶她，风风光光地让她做自己的妻。

　　临行那日，祝家门前挤满了送行的人。祝英才对着父母躬身行礼，声音铿锵：“爹，娘，孩儿此去杭城，定当用功读书，不负爹娘期望，待年底学成归来，必给爹娘争光！”

　　祝员外夫妇眼眶泛红，反复叮嘱：“愿你事事顺遂，不辜负自己的心意，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时时给家里传封平安信，早些回程。”

　　钱玉兰就站在人群最前方，望着他挺拔的身影，满心不舍，却又满心骄傲。她拉着他的衣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此去多加小心，万事注意安全，我会等着你，一直等你。”

　　祝英才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眼神里满是笃定与温柔：“你放心，等我学成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娶你。等我做了官，便接你和我爹娘一起进京城享福，往后，你的一切都由我来守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相拥过后，他转身踏上远行的马车，扬尘而去。钱玉兰守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揣着满满的期许，日复一日地等待。她等过了春日的桃花开尽，等过了夏日的蝉鸣阵阵，等过了秋日的落叶萧萧，只盼着冬日腊梅绽放时，能等来她的良人归。

　　一切本都朝着圆满的方向发展，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夏日炎炎，西湖边的古榕树枝繁叶茂，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对啼。祝英才途经西湖，恰遇昌平公主落水遇险，他心善，当即纵身跃入湖中，舍身救美。此事很快传遍京城，被当朝太后与新帝知晓，太后听闻他品行端正、模样俊朗，又得知他是个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心中极为赏识；更巧的是，昌平公主对他一见倾心，痴心萌动，非他不嫁。

　　一纸圣旨，召祝英才入京为官。初入朝堂，他便凭借过人的才学与沉稳的性子，深得器重，短短数月便步步高升。他不忘家中，屡屡飞鸽传书，告知父母自己在京中的境况，祝家夫妇收到信时，满心欢喜，当即收拾行装，准备入京探望儿子，本想着此次进京，便能敲定他与钱玉兰的婚事，待他稳定后，便接钱玉兰一同入京，完成当年的约定。

　　可谁也没料到，京城的繁华与权贵，终究是乱了人心，更毁了那段青梅情分。昌平公主对祝英才情根深种，太后更是一心要成全女儿，下旨欲册封祝英才为驸马。而彼时，钱家钱庄突遭变故，生意惨败，负债累累，一夜之间从富庶人家变得穷困潦倒，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趋炎附势，嫌贫爱富，从来都是世俗常态。祝员外得知皇家赐婚的消息，又看着钱家败落的模样，心思彻底变了。他觉得，钱玉兰早已配不上如今前途无量的儿子，能攀上皇室，做当朝驸马，才是祝家最好的出路，是儿子最好的前程。

　　于是，祝员外找到祝英才，逼着他应下这门婚事，解除与钱玉兰的婚约。祝英才念及往日情分，念及与钱玉兰的海誓山盟，百般拒绝，宁死也不肯做那负心之人。他一次次抗争，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到底，便能换来转机，能护住他与玉兰的情意。可他终究没能拗过亲情的裹挟，更没能逃过命运的逼迫——祝员外竟以性命相逼，若是他不肯应下，便当场撞死在他面前。

　　一边是养育自己的父母，一边是心心念念的爱人，祝英才被逼到了绝境，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忍痛妥协。他亲手写下解除婚约的文书，黑纸白字，字字泣血，斩断了与钱玉兰的所有过往，也斩断了两人年少时的所有诺言。

　　那日之后，青梅竹马，终成天涯陌路。钱玉兰收到那份解除婚约的文书时，如遭雷击，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个曾对她许下生生世世诺言的人，会如此薄情寡义。她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日夜以泪洗面，一遍遍回忆着过往的点滴，总盼着能有转机，盼着他能回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可她等来的，不是良人归，而是京城传来的惊天喜讯——乞巧佳节，普天同庆，新任驸马都尉祝英才，迎娶当朝最受宠的昌平公主，大婚场面盛大至极，十里红妆，礼乐震天，轰动了整个京城。

　　一边是她的万念俱灰，一边是他的盛世大婚，这般剧烈的反差，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守着空荡荡的约定，想着曾经的海誓山盟，想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殿堂，只觉得时过境迁，一切都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春梦渺茫，心碎一地，她没了再活下去的希望，便孤身来到了祝家后花园的清湖，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这也是为何，祝员外夫妇入京之时，祝英台执意不肯同行的原因。她打心底里不齿兄长的做法，心疼钱玉兰的遭遇，更不愿去那座困住兄长、沾染了世俗功利的京城，她留在祝家庄，是想陪着玉兰，也是想守住自己心中那一份纯粹的执念。

　　“玉兰，别太伤心了，先把身体养好。”祝英台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走进暖亭，药香浓郁，她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药汁，放凉些许后，才小心翼翼地喂到钱玉兰唇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劝慰。

　　钱玉兰噙着泪，微微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她望着祝英台，眼底满是感激，这些日子，若不是有英台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宽慰她，她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若是有来生，她定要全心全力回报这份恩情。

　　银心也在一旁红着眼眶，哽咽道：“玉兰姐姐，你就听小姐的话吧，答应我们，别再做傻事了。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真心待你的人，自私一回，好好活下去啊。”

　　钱玉兰看着眼前这对真心待她的人，泪水愈发汹涌，她伸出手，紧紧抱住祝英台，哭声压抑而绝望。千言万语，终究是唤不回那个变心的人，也拼不回那段破碎的过往。祝英台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绝望，心中酸涩难忍，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她以为，熬过这个夜晚，玉兰总能慢慢走出来，却没料到，悲剧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玉碎香消，春庭寂然

　　黎明破晓，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祝家庄的清晨本该是静谧祥和的，却被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呼喊打破。

　　“小姐，不好了！小姐！”一名小丫鬟连滚带爬地朝着绣楼奔去，声音里满是惊恐，连门都来不及叩，便一把将祝英台的闺房门推开，跌跌撞撞地冲到床前，用力推着熟睡中的祝英台。

　　祝英台睡得不沉，被这阵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双眼，坐起身来，身上的锦被滑落肩头，她尚且带着几分睡意，轻声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小丫鬟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说出了那个惊天噩耗：“小姐，玉兰姐姐……玉兰姐姐在柴房上吊自杀了！”

　　“你说什么？！”祝英台浑身一震，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有一桶冰水从头顶直直灌入全身，冻得她四肢僵硬，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尖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声音都在颤抖，“你再说一遍？不可能，这不可能！”

　　昨夜相拥时的温度还在指尖，玉兰眼底的绝望她看在眼里，却从没想过，她竟会这般决绝。祝英台顾不上梳妆打扮，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赤着脚便朝着柴房狂奔而去，银心见状，也连忙披衣跟上，心中满是慌乱与不安。

　　柴房偏僻简陋，平日里堆放着枯枝柴火，此刻却成了夺走钱玉兰性命的地方。祝英台冲进柴房时，只见钱玉兰悬在房梁之上，一身素白的衣裙随风轻轻晃动，早已没了气息。她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终于解脱了所有的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祝英台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又慌乱地搭上她的脉搏——指尖一片冰凉，鼻间再无半分气息，脉搏也早已停止了跳动。她的魂灵，终究还是归去了，飞入了九重天，再也不会有烦恼，再也不会有牵挂，也再也等不到那个负心人了。

　　“玉兰……”祝英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简陋的柴房里回荡。那个温柔娴静、满心期许的姑娘，那个守着诺言苦苦等待的姑娘，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场情伤，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银心也早已哭成了泪人，却还是强忍着悲痛，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祝英台，哽咽道：“小姐，小姐您节哀，玉兰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愿看到您这般模样啊。”

　　祝英台泣不成声，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钱玉兰的模样，闪过她与祝英才年少时的甜蜜，闪过她等待时的期盼，闪过她被弃后的绝望。她恨兄长的薄情寡义，恨世俗的趋炎附势，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没能留住这个可怜的姑娘。一场痴心错付，换来一世心碎，最终落得玉碎香消的下场，何其可怜，又何其可悲。

　　钱玉兰的后事，是祝英台一手操办的。她按照上虞的习俗，为玉兰换上了崭新的衣裙，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将她安葬在一片玉兰花下，只盼着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再无苦楚，能遇见一份真心相待的情意。

　　祝员外夫妇在京城听闻消息时，也曾唏嘘不已，却终究抵不过眼前的荣华富贵，只派人送来一笔银两，便再无下文。而祝英才，身为当朝驸马，身不由己，纵使心中有愧，也终究没能回来送她最后一程，那段青梅竹马的过往，终究成了他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疤，被深深掩埋在权势与富贵之下。

　　时光流转，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初春三月。上虞的风，带着暖意，吹绿了枝头，吹开了繁花。祝家后花园里，桃花灼灼，梨花胜雪，满树的白玉兰肆意绽放，花瓣皎洁，香味浓郁扑鼻，沁人心脾，将整座花园都笼罩在一片清雅的香气之中，迎来了全新的气息，可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悲凉，却始终未曾散去。

　　暖亭之中，祝英台静坐于石桌前，身姿端正，神情肃穆，手中捧着一卷《四书五经》，正逐字逐句地默读。那些经文，她早已滚瓜烂熟，可每当心绪不宁时，唯有沉浸在书卷之中，才能寻得一丝平静。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静。

　　“小姐！小姐你快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银心蹦蹦跳跳地从花海中跑来，怀里捧着一大束刚采摘的鲜花，有桃花、梨花，还有几枝清雅的玉兰，色彩斑斓，花香袭人。她对这束花爱不释手，跑到祝英台面前，眼珠一转，突然玩性大发，抬手便将怀中的鲜花朝着空中抛去，上演了一场“天女散花”的戏码。

　　漫天花瓣纷飞，飘飘扬扬，落在石桌上，落在书页间，也落在祝英台的发间肩头。飞扬的花雨成功转移了祝英台的注意力，她无奈地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皱起好看的眉头，对着银心故作严厉地训斥：“银心！你又胡闹什么！这读书的时间何等宝贵，岂能被你这般白白浪费？”

　　银心吐了吐舌头，丝毫不怕她的训斥，反倒凑上前，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与怂恿：“小姐，读书哪有外头的光景有趣呀！趁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府里也没什么事，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去一小会儿，好不好？”

　　祝英台嘴上立刻反驳：“这怎么可以？爹爹最是看重规矩，若是让他知道我私自出府，麻烦可就大了。”话虽说得坚定，可她的眼神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向往。自钱玉兰离世后，她便极少出府，日日守在祝家，守着这座充满了回忆与悲伤的宅院，心底早已对外面的世界，生出了无限的憧憬。

　　“就一小会儿，绝不会被老爷发现的！”银心继续扭着她的衣袖撒娇，语气软得不行，“小姐，我们老待在府里，都快腻死了，去街市上瞧瞧新鲜玩意儿，好不好嘛？”

　　看着银心一脸期盼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心底的向往，祝英台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肃穆瞬间消散，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罢了罢了，就依你这一次，只准去一小会儿，可不能耽搁太久。”

　　银心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祝英台转身回了绣楼，快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换下了华丽的裙装，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褪去了千金小姐的张扬，多了几分清爽利落。收拾妥当后，两人便趁着仆人们不注意，悄悄溜出了祝府大门。

　　府里的光景日日相对，早已熟悉，可外面的世界，却处处都是新鲜。街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银心拉着祝英台的手，东逛逛西瞅瞅，街边的糖画、精巧的首饰、新奇的小玩意儿，都让她目不暇接，一一瞧了个遍。祝英台也被这鲜活的烟火气感染，眉眼间的愁绪渐渐散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口，迎面走来一群人。他们皆是头戴方巾，身着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身上背着书箱，身边还跟着形影不离、帮着抬行李的书童，步履匆匆，神色间满是对求学的憧憬。

　　银心看得好奇，拉了拉祝英台的衣袖，指着那群人问道：“小姐，他们是干什么的呀？一个个都背着书箱，看着好斯文。”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群学子身上，眼底满是向往，轻声答道：“他们，是要去书院求学读书的寒门学子，一心想要靠着才学，博取功名，改变命运。”

　　说着，她的眼神愈发炽热，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一个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念头：“若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褪去女儿身，换上书生装，去书院里读书治学，该多好啊。”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瞬间便清醒过来，祝员外思想固执古板，重男轻女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断然不会应允女儿抛头露面，更不会让她去书院与男子一同求学。

　　“原来如此呀。”银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手看了看日头，此刻日头早已升高，近晌午时分，她顿时面露急色，不分场合地催促道，“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若是耽误太久，等老爷回来了，我们可就惨了！”

　　祝英台心中一紧，也顾不上心底的怅然，只能暂且压下那份求学的思绪，拉着银心，快步朝着祝府的方向飞奔而去。万幸的是，两人赶回府时，祝员外还未归来，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尴尬场面，虚惊一场的两人，悄悄溜回绣楼，才算松了口气。

　　回到绣楼之上，祝英台重新坐回板椅上，可心思却再也无法沉静下来，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方才街上那些寒门学子求学的景象。他们眼底的坚定与憧憬，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那份想要读书求学、想要挣脱世俗束缚的念头，如藤蔓般疯狂生长，再也无法抑制。

　　一旁的银心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方才没玩够，还在惦记着街市上的热闹，连忙上前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正要开口打趣几句，门外却传来了乳娘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乳娘走了进来，神色恭敬地对着祝英台福身，沉声禀报：“小姐，老爷和夫人，从京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