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江爱塔斯基

4、第 4 章

　　一月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我每天无所事事，便守在窗台。
　　站在窗边，双眼无神的盯着下面的街道，耳边回荡着车辆通过时轮胎和雨水碰撞的声音。看向对面那栋楼的顶楼阳台，这两天都有一个小孩，坐到上面的椅子上，怔怔地看向四周，然后若有所思地离开。阳台后面是一座假山。假山的表面粗糙，像是农村的土地，被突兀地铺上一层粗糙还伴随着不同的深度的石块。时不时会有一个大坑。假山上面时泥土地，长着绿植，在风雨下飘摇。
　　雨突然地下大了，砰砰地撞击在雨棚上，打断了我的出神。我不得不更换了一个看向窗外的姿势。我从卧室端来一个胶板凳，坐到上面去。双手叠放着放在窗台，左侧脸躺在手背上，懒散地看向屋子的右边。如此雨滴便经常地打到我的右脸。不过我不在乎，我开始想。
　　儿子今天会放寒假，距离上次回家有三周了。他特意叮嘱我不要去接他放学。我遵守了和他的诺言，我开始想为什么他不让我去接他？难道是因为嫌我丢脸？明显不是，我虽然步入中年，可发际线依然□□，容貌英俊。慢慢地，我想到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五岁时，从睡梦中醒来。我正在客厅看电视，不亦乐乎。他走到我的跟前，从下往上看去。小小的脚，白嫩的双腿。肚子上有些肥肉，脖子上的肉堆砌起了几条明显的纹路。嘟着粉嫩的嘴，红着脸。睁着他那双大牛眼盯着我。我感到疑惑，我感到厌烦。为什么他一起床就要盯着我，两眼泪汪汪全是哀求。我想要问他干什么，可张不开口。他呼唤了我好久，嘴里不停地叫喊着“爸爸，爸爸……”然后扑到我的跟前，抬头睁大双眼盯着我，仿佛意有所指。一阵阵止不住的心烦，我连忙推开了他，让他到别处玩去。我没有生气，更多的是慌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我仍然心有余悸，我为我自己感到悲伤。
　　我蓦地清醒过来，脑海中儿子的那张脸愈发清晰。和女儿的如出一辙，两眼泪汪汪，满是哀求。他现在分明是把我当成累赘了，他不需要我。我感到命运不公，痛苦。一切都是假的，虚伪。他明明很听话，很独立。原来一切都是假装的，我嗤笑了出来，带着悲伤。一切都是虚伪的，没有人爱我。我想到几天前我生病时，盖着厚重的被子，一张小桌架在双腿之上，上面摆放着重油的食物，被揉着一坨的米饭。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没有胃口。只好躺下，闭上干涩的眼睛。只有早点睡着觉，才好短暂地结束生病发烧的恶心。可我辗转反侧，不停地翻身，又躺回去。外面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他们在外面讨论着食物的丰盛，谁又演了新的电视剧。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正生病吗？可恶！他们为什么都不肯来关心我，我在床上难受得睡不着觉，可他们居然还在外面谈笑风生？
　　我已经端坐在凳子上了，外面的雨也停了下来。我怔怔的望着外面，马路上只是偶尔 有几辆车经过。基本看不见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人的交谈声。
　　这时候门铃响了，我木了一会儿，在想是谁回来了。拖着缓慢的脚步，我过去开门。原来是儿子回来了。
　　他脸上一开始还洋溢着笑容，不过一瞬间便塌了下来。我以前从来都注意不到他表情的变化。我想要说些什么，欢迎他回家之类的。不过始终说不出来一句话。所以我堵在了门口，两眼无神，微微张开，怔怔地盯着他。
　　“你在这里堵着干嘛？”他终于率先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然后从我旁边的缝隙穿过去，顺手带上了大门。我也跟着他转过身去，看着他把书包丢到沙发上，换上拖鞋。他缓步走回卧室，我便跟在他的后面，一言不发。
　　“你究竟要干嘛？”儿子有些愠怒地说到，“跟在我的后面又什么话都不说？”
　　我也不知道究竟跟在他的后面是为什么，可是我就是想这样跟着。我想要回答他，可是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说其实我的话很多，不过我不知道如何开口，索性什么也不说。便这样跟在他的后面。
　　他终于转过身来，瞪圆了他的眼睛看着我。很明显的生气了，他怒视着我的眼睛。
　　下意识地，我笑了一下，只是嘴角轻微上挑，有些戏谑的笑，不过没有声音。“你在笑些什么？”他吼了出来。我想要解释，不过下意识地还是笑了出来，和刚才一样。儿子不再理我，转身向卧室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再次笑了出来，无法止住。慢慢地笑出了声来。
　　他是不会懂的，他是不懂我为何笑的。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虚妄。靠着墙壁我这样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徒劳，不管做什么都是这样。一切都是虚假的繁荣，与其做些什么，或者说说些什么。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吧。沉默才是真实唯一的反映吧。
　　雨又重新下了。母亲和女儿回来了。天慢慢地变得昏沉，外面的景物开始被黑暗吞噬，什么也无法看见，然后是一片死寂。可外面景观上的黑暗，远比不上我的处境。看着他们一片欣欣向荣，有说有笑。我只感到空虚。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还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所以我便只有望着他们沉默，望着他们我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