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真的有神》稀巴

4、恶龙

　　寅时，早上大约四、五点时。

　　谢元心与同辈的孩子们跪在育人堂，衬着熹微的日光，开始背书。

　　一片书声朗朗。

　　从进入门派开始，经过简单的识字认字的教习，小道童们就要开始背诵经典数目，趁着记忆力极好之时，日日如此，年复一年，就算不知道意思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全部默写下来就行。

　　谢元心加入门派四年，每日背诵，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能够做到完整默下两千多本书籍，不乏全书、丛书、类书，涉及领域广泛，心法、道法、法术、建筑、医道、其他门派学说等等。

　　甚至由于书背得又好又快，他直接被藏书阁的守书人老爷爷乐呵呵地钦点为下一任。

　　不过，谢元心当然是礼貌地拒绝了。他想要走向外面的世界，他想要不断地变强，怎么能把这一生都交给一幢静默的建筑呢？

　　老爷爷也遗憾地感叹。

　　“几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简直是每日每夜待在藏书阁，甚至还躲在我都不知道的地方，找都找不到，赶也赶不走。”

　　说完，他颇为遗憾地摇着头，缓缓转身回去。

　　谢元心有些发愣，挠了挠脑袋。

　　是哈，自己之前的那段自闭时光，谁也不想见，宿舍也不想待，就一个人躲在藏书阁里，看书，发呆……

　　虽然是一个人，却也不孤单。

　　隐隐地认为藏书阁是他的归处。

　　只是现在。

　　谢元心心绪不宁，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转到了窗外，白光耀眼，竹叶一点一点的……

　　越发觉得这里是个牢笼。

　　至于原因，他想，总是少了什么。

　　背诵结束，所有人下学。

　　那些人总是喜欢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谢元心也早就习惯了，毫无顾忌地大步走在前面。

　　脑子里竟莫名有点在意起，在育人堂里季瑞生的那一眼。

　　往常他作为大师兄总会站在最前面，拿着书走来走去，监督所有师兄弟。

　　他的眼神就像一块冰，就算谢元心直勾勾地看向他，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反而一身寒。

　　所以谢元心也懒得理他。

　　而今天早上，谢元心是被他的眼神盯到没办法，才回望过去，而一瞬之后，季瑞生很快转移视线。

　　谢元心自己都感到意外。

　　而且，季瑞生的眼神好像在沉思，至于他想的什么，谢元心肯定也无从得知。

　　或许，冥冥之中有联系？

　　不过，就算有。

　　他也不甚在意。

　　谢元心随意踢了一脚石子。

　　突然，转角处传来了一阵又急又快的奔跑声，谢元心不知所以，但还是赶紧站到路边。

　　他们排列成两纵队，似一阵疾风，几乎只能看到身后的长发，以及白色的束带，手握宝剑，穿着统一的服饰，干练的藏青色衣衫，其上蜡染着浅蓝的涡纹，是他们的特殊标志。

　　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令人尊敬的教习仙长们来了。

　　不过他们几乎从没有如此急忙的状态，应该是出现了什么大问题吧。

　　谢元心想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鱼贯而出。

　　直至，最后一个人。

　　他与前面的仙长们并无差别，服饰、佩剑，甚至是气质上都一模一样……

　　只是，只是，谢元心看着他匆匆离开，头也不回，一个眼神都没有瞥向两旁的时候，脚步却无意识地随着他动了，嘴巴一张一合地，似乎是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但他们行动得很快，两三秒的时间，就不见人影，最后只有那个背影，修长的身形，身后的黑发，以及飘着的白色束带跟着摇晃，在谢元心眼前重放。

　　等谢元心反应过来，自己都为之一震。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莫名紧张啊？

　　不过，那位教习仙长确实很气质，挺有魅力的。

　　难道自己以前见过？

　　——

　　对于青山派，世间流传着许多传说，传说他们崎岖于上清山的悬崖峭壁，要想找到仙门圣地，就必须爬上千米高峰，脚踏五千石阶，若是运气好，遇到云雾退散之时，站在玉盘石上，便能窥见一斑。

　　但，从没人聊到过青山派后山的龙脊，那是只属于青山派的秘密。

　　大多数青山派门人对于它的认知，仅仅停留在一片荒芜之地，山洞处是极凶极恶的龙被封印之地，而山洞外被则宛如古战场一般死气沉沉。

　　至于有多么凶恶，大多数人并没有深刻体会，就好像口口流传的歌谣，轻飘飘地停留在嘴边，而传递的当时人文信息，从不被认真揣摩。

　　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痛的消散，记忆也逐渐模糊，光是文字的记载已经不足以警醒人们，就更没有人会记得、害怕那头恶龙了。

　　人们连恶龙叫什么名字都模糊不清。

　　当初震撼的万人血阵，被当做吹捧古人。

　　甚至于，开始怀疑那段历史的真实性……

　　如今，能记住恶龙的，也只有老一辈的那一代人，那一代亲身经历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的人了。

　　不过，很是可惜，老人们切身的阴影伤痛，并不能引起警惕心，相反，只是被认为小题大做，以及，疯癫的证据罢了。

　　人们表面上表示重视，掌门，六峰峰主，教管长老，教习仙长等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齐聚龙脊，开大阵加强封印。

　　可是，心中充满鄙夷。

　　封印了上百年，恶龙的魂灵逐步消散，实力大不如前，不过一条残龙，又有何惧？

　　龙脊阴暗的巨大溶洞里，沈笑一静静地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法阵的光影轮转，映照着他冷冽的眼神。

　　说到底，虽居住圣地，又建立仙门，但最终，到底是人。

　　在圆筒状的隧道里，青山派掌门温鼎站在入口处的巨石上，一众长老则站在更靠近恶龙的平地。

　　恶龙乃庞然大物，众人在他面前是何等渺小。

　　它光是眼睛的长度就堪比成人，站起来有十七八人高，身长，可将人类皇城整整包裹三圈，晴日凌空，犹如食日。

　　可现在，却缩居在这小小溶洞，刚刚容身，百年间忍受着滴滴答答的水落声。它闭着眼睛静躺在溶洞里，僵硬的黑甲之下，是腐烂恶臭的骨肉和无数的蛆虫，甚至于他的爪牙已是白骨，套着特制铁锁，怕是站也站不起来。

　　只能任由面前一众冷面教习使加固封印法阵，允许发着幽暗蓝光的法环在自己尊贵的龙头上转个不停。

　　沈笑一也在其中，双手掐诀，蓝色法环聚于指尖，向着大阵传输灵力，散发被不断扩大的灵力场拂后。

　　但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沈笑一的法环和众人的万字法环有所不同，虽然都是幽幽蓝色，但纹样上却是磅礴的江崖海水，升腾不息之河。

　　不过，在场都是各方人物，怎么会留意一个小小的教习使呢。

　　倒也方便了沈笑一。

　　一位峰主带头转向掌门，其他的峰主们也转向掌门，纷纷拱手行礼，低头报告，“掌门，前日，恶龙便有苏醒的迹象，好在龙魂大损，又阵法压制，各峰主齐聚商讨解决之法，终是没有作乱。”

　　沈笑一听着，也忍不住扯嘴角。

　　各位峰主讨论的解决之法，就是在原本的万人血阵上，强加传统的溶蚀妖鬼蓝阵，想法浅显得一目了然，残龙虚弱至极，是时候给予最后一击。

　　可是，沈笑一看着那头趴在潮湿泥土上的龙。

　　虚弱吗？

　　呵呵，不予置评。

　　“嗯。”掌门微微点头。

　　听了他们一番话，仍未放松，他一下一下地摸着白胡须，眼神片刻不离龙闭上的眼睛。

　　“纵使几百年跨度，仍不能半点松懈，妖龙虽虚弱，却已踏入半妖半鬼之间，若成功蜕变鬼道，那时便真的大祸将至啊。”

　　各位峰主齐声。

　　“请掌门放心，定尽心竭力。”

　　“掌门，我有事相告，是关于门中弟子与这恶龙的。”教管长老上前一步，在颜云庆的注视下。

　　“事情虽没头没脑，却仍需禀报。”教管长老川字眉，尽管没有情绪，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门中弟子？”掌门也未曾将弟子与恶龙联系在一起，颇为疑惑。

　　可，刹那间，地动山摇，整个溶洞左摇右晃，山石土块无情砸下，水声终止，一阵尘土飞扬能见度极低。仅能依稀听到有人大声喊道，不要乱，别给恶龙可乘之机。

　　说话的人大概是之前的长老。

　　等到再也没有山石落下的声音，整个溶洞才陷入了寂静的黑暗里，对于未知的恐惧在心里滋生，最基础的方位感缺失，糜烂的腐臭味，使他们僵硬着身体，不安地小心张望，不知所措。

　　这些情感，沈笑一大概是不会体会了。

　　他依旧身形不动，冷着脸，指尖的小法阵未断，源源不断地传输灵力。

　　几乎是现在黑暗溶洞里唯一的微光。

　　其他教习使看到那一抹光，也终是想起自己的任务，集中精神，催动法阵运转。

　　恶龙头顶的法阵再次散出光芒，就像一间黑屋开了灯，只是，你突然发现，有东西突然出现到了你的眼前。

　　其实，又怎么会是突然呢，它在黑暗里就早已注视许久了。

　　沈笑一旁边两米远的教习使，被庞然大物吓得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指着沈笑一那。

　　之前的黑暗中，他的感官无限放大，恶臭味就闻得欲吐，甚至还参杂着血腥味，心中胡思乱想着恶龙会如何，直到大阵光芒出现，他余光瞥见，那恶龙的巨头，一个卧室大小的巨头，突然拐弯，转到离沈笑一只有半米，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其中的怨恨强烈得渗人。

　　若细看，甚至会发现，巨龙脖子上的铁锁勒紧，锁链已经拉直得晃颤，发出隐隐的鸣声，它脖子处勒得没了腐肉，堆成肿囊挤在锁链下方，隐隐地蠕动，大概又是一堆蛆虫。

　　甚至于，他的嘴边和嘴边的地上还淌着血。

　　那种直逼面前的生命威胁感与生理的不适感，把教习使吓得不轻，之后念了好几遍清心咒都无济于事，指尖的法阵续续断断，最后终于崩溃。

　　而当事人沈笑一目视前方，暗自屏住了呼吸，加快了自己的法阵完成。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恶龙再次没有了动静，本本分分地趴着，只是，黄色的巨大瞳孔不离沈笑一罢了。

　　虽然有些古怪，但众人也逐渐安心下来，把之前当做它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仍改变不了它是瓮中之鳖。

　　况且，降服妖兽恶鬼，特别是封印镇压，都会遇上反抗与伤亡，众人大都见怪不怪了，只不过，这次的太过于庞大，心中的震慑还是有的。

　　掌门等人负责地留到了临近收尾的阶段，留下教习使和教管长老完成封印。

　　不过，也不知道他们低头聊了什么，后半段，掌门等人的表情并不太好。

　　沈笑一在完成自己的阵法后缓缓隐去身形，等到所有人离开时，才现身在恶龙面前。

　　开口第一句便是。

　　“霍龙女，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