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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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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云青从宴上赌气跑出来后,不想回修武殿,一个人在宫中乱逛,因为天暗,她又善于躲藏,倒也没怎么被巡逻的侍卫看见,不然徐胤早就问到了她的去处。
后来碰见在花园的徐敏和柔英,想到殿下看那些舞姬的神情,便请求柔英教自己跳舞。
她在公主殿中住了一个星期,学会这支完整的风月笼玉舞。
这是北燕的宫廷舞蹈,是多年前北燕皇家乐坊中一位女官所作,着这位女官从小就在舞艺上表现出很强的天赋,十四岁时便能在宫宴上独舞,生性洒脱,不拘小节,与其他深宫女子颇为不同,十六岁时创造出这支风月笼玉舞,技惊四座,然而天妒英才,只活到十六岁就因突染恶寒去世,幸好这支舞已传给弟子,没有成为绝唱。
晚风扬起,树下人旋转而摆动的裙摆带起片片飞花,肘间甩出去的披帛如流动的美玉,仰起脸时连地上的影子都恰到好处的合拍,然而她踩到一根枯枝,身体微晃了下。
今晚并没有月亮,却有笼罩在天地的清透皎洁月色,徐胤清晰的看到女子侧头时明媚婉约的姿容。
在情绪重重的激荡后,是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
云青手上的动作没停,正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裙底,面前染上黑影,已被人紧紧搂在怀中。
“嗯…..殿下?”
脚尖将枯枝踢开,她最后一个动作还没做呢。
可是徐胤要将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说话时的热气落在她脖颈处,好痒。
“请问你去哪了?”
她没听出他说“请”时暗含的不满,答道:“我去找柔英姐姐学跳舞了,学了很久才学会。”云青上半身微微后仰,感受到他的小腹紧紧贴着她纤细的腰身,肩膀被他压得有些痛,问道:“我是不是跳得比她们好看?”
“谁?”
“那些舞姬。”
他都要忘了,手掌重重按在她的腰上,沉沉道:“她们怎么能比得上你。”
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勉强,徐胤手臂上力气稍微松了些,云青双膝有些软,抬手整理额前的乱发,一双清眸笑吟吟的看他。
“在开心什么?”
她双手背在身后,靠着树,脚跟一下一下有规律的轻磕着地面,“不告诉你。”
这个人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女子眼底带着些狡黠的光凝望着他,徐胤想了下,忽道,“树上有蚂蚁。”
“啊?”云青不出所料的惊呼一声,她最怕小虫子了,转过身道,“在哪里?是不是爬到我身上了?快帮我拿下来。”
徐胤嗯了声,修长手指抚摸着她背上的脊骨,煞有介事的查看,过了会道:“好像没有。”
“是不是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我感觉蚂蚁好像钻进我的脖子里面了,它要咬我了。”
说完,拉着徐胤的手就要往殿内走,夜色朦胧中突然看到他扭头时嘴角未藏进的一抹笑。
她不会问他笑什么,那是他问过的问题。
——他肯定不会好好说。
云青有些恼,使性子放开他的手,“你骗我。”
徐胤食指碰了碰鼻子,脸色镇定,“骗你什么了,瞧你,嘴角噘得能挂个茶壶。”
“什么嘛,才不是茶壶。”茶壶肚子圆圆的,不好看,她抿了下唇,正巧这会儿两人站在树下,有片洁白的花瓣从枝头缓缓垂下,落在他的肩头。
徐胤偏头,正要用手掸掉,云青的脸已凑近,她微微踮起脚,左手搭在他肩膀上保持平衡,鼓起的圆腮犹如水蜜桃,
“呼——”
徐胤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花瓣与地上的融为一体,他紧抿的唇使得下巴线条看着有些冷硬。
在脚跟重新落回地面时,云青不顾他看起来有些阴暗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吻了吻那薄唇。
星光下,徐胤的表情镇定的无懈可击。
如同往日撒娇那般,云青手臂搭上他腰侧,慢慢往后滑抱住了他。只不过这次多了点小心的试探,主要是试试他还和不和以前一样,毕竟好几天没见了。
其实皇兄原本说今晚不让她见徐胤的,说要让他等等,可她不懂为什么,她想他,也学会了舞,想念就要立刻见面,为什么要等,有什么需要等?
徐胤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也没有动,只是低眸看着她。
手指触碰着柔滑的衣料,她眨了下睫,抬头,咬住他的唇。
晚风吹过,灯笼碰在檐角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林间簌簌,更多的玉兰花瓣落下来,铺满二人周身。
徐胤抬手托住了她的腰,顺利感受到了舌尖的温热。
他突然发觉他是如此熟悉她身上的味道,明明很普通,却又在生命中那样的不可或缺,以至于此刻才找回心中踏实的安稳。
磕磕碰碰,疼疼痛痛,少年人的吻蛮横而生涩。
徐胤手掌揉捏着她的后颈,直到那块地方也变得滚烫,本来想的解释的话,开口时只变成了低喃,
“云儿。”
他如此深刻而强硬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躯完全包裹。
“下次如果再要去哪,提前和我说一声。”
“为什么?”云青问,笑起来眼睛如弯弯的月牙。
在柔英姐姐的殿中,她特意央求不要告诉徐胤她在这里,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云青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墨隐现在还在城外没回来,徐胤连皇城外附近都派暗卫找了,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在柔英宫中。
他会不安,做事会心不在焉。徐胤当然不会直接这么说,拥着她道,“以往我每次出征前,不都会去山上和你说一声,告诉你我要过段时间再来?”
“可你也不单单是和我告别,还有屋子里的那个人。”
徐胤身体明显僵了下,原先抱着她的手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见他没有接着说的样子,云青接着问:“那个人是谁?”
徐胤侧过身,背对着光源,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语声隐在浓重夜雾之下,“我的母妃。”
“她为什么自己住在那里,不觉得孤单吗?”
“人们都说她疯了。”徐胤顿了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我想,她应该是疯了。”
“怪不得要关在那里呢。”云青上前两步,想要牵住他,却发现他的手正紧紧攥着,如果她看得仔细些,便能知道他此刻强自镇定而抿紧的唇,但已足够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本来想问她怎么会疯,想了想还是算了,转而问:“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漂亮?”
殿下这么好看,母妃也一定好看。
徐胤皱眉,在脑海中极力回想着母亲的模样,可清楚的只有多年前的那晚,从昭帝背后看过去的,地上铺陈的大红裙摆。
记忆中,母妃总是很忧愁,常常望着窗外,有时站着,有时坐在。
母妃喜欢姐姐胜过他,徐胤想是他经常在校场习练的缘故,所以姐姐在母妃身边的时间总是多些。
一月中难得碰上有那么几天高兴的时候,她会把他抱在膝头轻轻晃着,柔软的掌心覆在他的头顶上。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那些事是否真实存在过。
他知道有些事情并不能深想,想起来没完没了,可是云青还在问,她不懂的事情就想问个明白。
“那她的脸型呢,你记不得了吗?”
“圆圆的吧,和你差不多。”
“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
徐胤踏上台阶,凭着点模糊的印象,犹疑了下,“粉色?”
他记得那时很小,她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脸就贴着她胸前的格纹素锦,衣衫的颜色就像姐姐夕阳下的晒得微红的脸。
于是云青脑海中浮现了一副场景,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袍的女子在房间里侍弄花草,或者是摸摸尚且年幼的徐胤的脸。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她。”
云青见徐胤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本来以为他会推辞,但徐胤只是拿起榻上的书随意翻了两页,“可以。”
日暖风清,花香融融。
少年穿着件白色锦袍,上面用金线绣出竹影,环在腰上的玉带勾勒出挺拔身形,没有佩剑,束起的发丝带着柔和的光弧,暂时将平时惯带着的那股阴戾之气隐去许多。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云青算是知道他昨日为何那么简单就答应她来后山,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云青指的是进去看看萧贵妃,而徐胤理解的就和以前他自己来一样,有时清理这房屋外的野草,或者在外面站一会。
她直说:“我说的是进去看,不是在外面。”
徐胤果然眼底一暗,脸上原本带着的轻松之色瞬间淡去,扔掉手中的长草,站起身一把拉住她,低声,“你做什么?”
“不是要看萧贵妃吗?”她说着要去推门。
徐胤握住她的手腕,“不行,她不喜别人打扰。”
“只看一眼,说句话都不行吗?”
他将她拉至离木门稍远一些的距离,松开她的手。
虽然没有回答,但云青已从男子蹲下身绷紧的脊背中看出了他的态度,“好啦,我听话就是了,不让你看她。”
云青伸手在面前草丛一摘,“这是什么花?”
说起来也奇怪,这偏殿四周虽无人打理多长荒草,门前数十米处却生着小片花丛,所以有几只蝴蝶在春日中飞舞。
徐胤看了眼,“你这是草。”他将那狗尾巴草从她手里抽出,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下,“分不清草和花么。”
“分得清,只是想让你讲话嘛。”
徐胤低笑了声,手中已握着把蓝白黄色的小花,“我知道。”
平日在宫内那么在意仪礼的皇子,此刻也不在乎蹲下时地上的泥土染上素白如雪的锦袍,挑着开得最好的花,用那根狗尾巴草将花束固定住,放于木门前的石板上。
他静静站着,云青被这种情绪影响,识趣的没有说话,只是很无聊,不懂他不进去,而要这样罚站般站在外面的理由。
说不清,她不喜欢他这种神态,仿佛整个世界的天色都随着他暗了下来。
云青会看看天上的云,一会看看地上的草,一会看看徐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如蒙大赦的听他开口说了两个字,
“走吧。”
他脸上的神情和来时没什么区别,所以云青不知道徐胤是怎么想的,但她心里不太舒服,单单这样在外面站着,萧贵妃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于是大半个时辰后,门前青石板上多了道身影。
穿着轻袖素纱,粉红小衫的云青弯下腰,将鲜花拿起来,用手扇走上面叮着的小蜜蜂,她答应不让徐胤见她,可没说自己不能见萧贵妃。
那只是两面看着很普通的木门,但用的其实是上好的桦木,所以并没有虫蚁腐蚀的痕迹,反倒在年月的浸透下显得十分古朴。
云青抬起胳膊,原想敲门,但想着万一里面真关着一位疯子,会不会突然跑出来咬她,于是将手往下移了些。
出乎她意料,门并未锁,轻轻一推就能从外面推开。
里面是座同样古朴小院落,地上的落叶看着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一进去便能感受到一股清凉幽静的气息,左手边一排三个房间,只有最右边有人住着的痕迹,其余两间门前的石阶上都长满了青苔。
云青推开最右边的一扇门,同样没有任何阻碍。
馥郁的香灰味道涌来,如同进了寺庙。
房间背光,又有帷幔遮挡,因此光线很暗,然而等眼睛适应后就能看到房屋中间跪坐着一名妇人,黑色的长发垂至地面,身着暗灰色长袍。
女人双手合十,右手中握着圈黑色念珠,因常年不见光,皮肤如一层薄薄的雪覆在骨头上。
像一幅画。
那一刻云青想的是,殿下为什么不进来,这所有的门都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开。
这间屋子的气氛并没有因她的到来而产生任何变化,女人动都未动。
几秒后,云青能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和殿下描述的完全不同。
所以不久后她在修武殿见到刚从练兵场回来徐胤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记错了。”
徐胤正站在高案前净手,闻言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抬眸从椭圆形的铜镜中看她,
“你说什么?”
他眉骨压得低,带着审视。
意识到不小心说漏了,云青两手立刻捂住嘴,眼神有些躲闪,摇头。
徐胤微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慢慢向她走近,走到她面前时微低头,好像要吻她一般,然而呼吸停留最终停滞在她的颈边,他淡声,
“怎么有股焚香味,去哪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