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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设宴 ...

  •   很长一段时间,殿里的宫人都会在就寝前提前备好一些易保存的糕点,以防九殿下夜半突如其来的“饿”。
      碰到特殊要求,还要去小厨房现做,第二天便会在床铺或附近地毯上发现一些食物残渣。

      宫人有时也会奇怪,殿下就算是梦游,也不会在床铺上吃东西啊。

      三四名穿着绿萝襦裙的宫女弯着腰整理床铺,将新铺的暗色素锦拉直,徐胤站在殿中央,张开双臂,不知想到何事,
      “吃完就跑。”

      正在给他束衣的内侍一愣,“殿下说什么?”

      “无事。”

      徐胤剿灭幽都一事有功,开春,昭帝特意设宴庆祝此事,与妙严素来交好的北燕派柔英公主和皇子司危等人前来祝贺。

      承天殿前,头带金冠的徐炀高坐殿上,华服上用金丝银线勾勒出日月星辰,飞禽鸟兽,意为将天下都纳入怀中。

      面前长长的地毯绣着只巨大的振翅玄鸟,先王开国时将玄鸟视为妙严国的圣鸟,年年祭祀,而徐炀不信此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毁了祭台。

      左首,章伯言看着那华服下伸出的一只翘头鞋履正踩在玄鸟的右翅上,一脸痛惜又无可奈何。

      “多年前,寡人饶得幽都侯一命,没想到他竟起叛心,前段日子真是扰得寡人夜不能寐,幸有九皇儿弗御,替寡人解决这个大患。”

      昭帝带着威严的视线扫视着台下。

      “寡”这个字她已经学过了,可他又不是女人死了丈夫,云青问,“他是谁?”

      徐胤不动声色的在桌下握住她要抬起指向昭帝的手,用了点力气,示意她不能这么做,看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目光中带着特有的儿子对父亲的崇敬与自豪,

      “他是天下最尊贵的王,权力的中心,没有人可以违抗他的命令。”

      云青看见他侧头时清晰绷紧的下颌线,轻轻道,“就是他让你去打仗的?”

      徐胤:“斩除祸根,是我职责所在。”

      北燕国使臣送来各色奇异珍贵宝物,徐炀左边下座坐着姜皇后,怀中抱着一名风情万种的宠妃。
      广袖一挥,侍从将礼物撤下,徐炀半眯着眼,“燕王是十分忠心的,不知进来身体可好?”

      仅这一句话,在场的人皆脸色微变。

      章伯言看向对面的北燕国皇子司危。

      妙严与北燕是平等关系,昭帝却用“忠心”这词评价燕王,这不是将其视为与幽都一般的藩属国了吗?

      司危面上无虞,“昭帝在上,父王身体尚且康健。”

      坐在章伯言旁边的几名文官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汗,幸好这皇子没有在意,但不知回去是否会告知燕王。
      转念一想,这一定会说的啊。

      燕王年不过四十,昭帝此举是何意?试探还是挑衅?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章伯言不由得握紧酒樽,朝高台上的人看了一眼。

      幸好徐炀好像只是喝多了,没有接着问,章伯言暗暗忖道宴会结束后须得和北燕皇子会谈,以消此隔阂。

      例行仪礼后,从旁边的阁楼中走出一队舞姬,衣着云烟轻纱,身姿曼妙,尤其特别的是每人的身上都缀着圈挂满铃铛的腰带,走起路来,那铃铛便发出清脆的乐音。

      徐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容,缓道:“这些女子是谁找来的?”

      在旁服侍的李公公弯腰,凑近徐炀耳边,“禀王上,此事乃魏相所办。”

      “赏。”

      虽然已是开春,这晚上天阶仍是寒凉,这些女子只着小衣,光着脚,难道不冷吗?云青正要问,忽见徐胤正看着正前方的一位舞姬。

      这舞姬对自己的美貌有着充分的认知,腕上同样带着缀有铃铛的手链,指甲鲜红,与唇瓣的模样一致,往外伸出手,做出的动作十分具有挑逗性。

      这舞姬轻轻一挥,带有香气的轻纱便从徐胤面前滑下。

      云青脸色急剧发红。

      徐胤放下圆口玉杯,下巴微微扬起,视线在舞姬身上打量了下,唇边带着点淡笑,耳边铃铛声错落叠响,丝毫没注意身边的人已起身离开。

      两指指尖勾住了那薄如蝉翼的轻纱,徐胤心里想若是云青也佩上和这些舞姬相同的铃铛,那她藏在哪他都能知道,夜里就算她偷跑出去,他也能发现……

      三皇子正目送着那群女郎离去,一转头瞥见徐胤乌睫微垂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他与在场不少男子一样,正因这些女人神魂颠倒,便道,

      “九弟若是喜欢,不妨求父皇赐予放于殿中,你刚立下大功,父皇一定会答应的。”

      三皇子这一番突如其来的亲近并非是毫无缘由,就在昨天,他由心腹得知如今朝堂上以魏委为首的十几人都站在大皇子那边,加之有掌管后宫的璃妃撑腰,其夺得太子之位的几率非常大,他需要先拉拢徐胤,以扳倒大皇子。

      徐胤此刻心情不错,加上有外臣在场,对他称呼较平时亲切,“不劳三哥费心。”

      他恐怕是不想在外臣面前落得个沉迷美色的名声,徐永破这样想,于是了然的笑了下,不再多言。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声嘹亮的号角,帝王眼角皱纹微显,将宠妃重新抱入怀中,众臣顺着徐炀的目光转头往外看去,只见四个衣着褐色布袍的魁梧大汉拉着两头车走上前,车上各绑缚着一头四肢绑起来的黄色公牛。

      宠妃娇滴滴问道,“大王,这是何意,难道要当面屠宰活牛供大家享用吗?”说完,抿嘴一笑,似乎觉得此举很不合常理,也不可能。

      那宠妃香肩大半露在外面,鬓发半散,章伯言往上看了眼,胡子发颤,低声道:“当着北燕使者的面,真是成何体统!”

      旁边的季梓公头都不敢抬着往上看,只道,“听说是魏相送过去的人,最近甚得王上开心。”

      章伯言鼻孔里哼了声,“祸乱朝纲。”

      徐炀将手搭在宠妃的腰上,看似对她解答,视线却望着群臣,缓缓一笑道,“若吃掉,只是徒增口腹之欲罢了。”

      说着,台下又走来两位大汉,用一根粗麻绳将牛的□□扯出。

      这宠妃脸色一变,连忙错开视线,徐炀粗粝的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强迫她逼视前方,面色含怒,“怎么,你不想看?”

      伴君如伴虎,他一个眼神就能要了她的命,“不,不是。”宠妃已吓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不止,然而坐在徐炀怀里一动不能动,只能往前方看去。

      只见另一名大汉在那物事下垫了块铁板,接着从旁边拿起大石锤,手臂肌肉迸发,大喝一声,高高的举起向□□砸去。

      “啊——”

      宠妃没忍住,尖叫一声,徐炀不耐,将女人往下一推,“来人,拖下去把她的舌头给我割了。”

      这宠妃一下子跌倒在宝座下,不住求饶,“王上饶命,王上饶命,臣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旁边的侍卫将她拖走。

      宴会上没一个人听到她的求饶,也没一个人说话,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已全在中央拼死嚎叫的牛身上。

      这声音粗重却凄厉无比,穿透长空。

      一锤砸下去,正对着牛的那位大臣不自觉夹紧了腿,紧咬牙关,铁板上的□□变成空的囊袋,像踩扁的灯笼纸,他清晰的看见一锤子下去溅出的血,木车剧烈的颤动,牢牢被人缚住的牛拼命挣扎,目眦欲裂,痛不欲生,到最后只剩下浓重的喘息。

      没有哪位大臣能不害怕,因为徐炀既能对牛这样,那么有一天,躺着车上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座的某一位。

      那牛似已昏过去,宴上鸦雀无声。

      不过徐炀的目的是不是震慑群臣,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最先离场的是徐敏,不过是因为他身体向来不好,一场宴会往往待不了多久,这是朝中人都知道事情。等他离开后,徐炀面向众臣,“众爱卿为何一语不发,这观牛之姿难道不有趣吗?寡人听说这有些公牛脾气甚是火爆,然而一经去除□□,便能变得如小猫一般温顺。”他看向台下,视线锁定在某个方向,“胤儿?你怎么看。”

      众臣于是望向徐胤,后者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淡淡一笑,“儿臣倒是觉得有意思的很。”

      在徐炀的笑声中,章伯言松开手里一直紧握着的爵杯,掌心已经发白,旁边的人关心询道,“大人,没事吧?”

      章伯言摇头,将酒一饮而尽,大多数都流进了花白的胡子中。他放下爵杯,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阻止肌肉痉挛。

      是虎父无犬子,还是相同的血脉不会骗人?

      国家最后又会交在谁的手中?章伯言视线在对面十几位皇子中来回,冷不防与徐胤相对。

      桌角放着盛酒的白陶刻纹尊,身后是巍峨的大殿与望不尽边的苍穹,少年眼神如冬夜中浸透墨汁的寒冰,幽深而不可知,其他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只有这少年的脸愈发清晰,章伯言想移开视线,却不受控制的由那目光所吸引,身体也好似动弹不得。

      脑海中突然闪过八个字:天命贵冑,帝王之相。

      一种深深的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徐胤对这老头没兴趣,更不知道章伯言内心的翻涌,手执茶杯时视线一转,看见地上的身影正在颤动。

      徐胤眉骨下压。

      小安子拢着双手,正在抖个不停。

      拉着奄奄一息的牛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空气中有丝丝的腥檀味。

      徐胤转过脸,直言不讳,“你又没有那玩意儿,至于吓成这样?”

      小安子双手紧握,一句话说出来转了十八弯的调,“禀,禀殿下,只是看着实在骇人。”

      众臣的面上都仿佛蒙了层土色,刚才徐胤根本没注意,比上次徐炀强迫不同物种动物□□时还要难看。

      突然想到好久没听到女子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侧头,身边座位果然是空的,沉声,“她呢?”

      “云姑娘好像方才就走了。”

      今晚开春宴,宫中来的人甚多,她一声不吭去了哪里,徐胤思虑两秒还是放心不下,交代小安子两句,起身离席。

      安阳殿后面就是花园,徐胤图快选了条偏僻的小道,刚走到如意门前,前面隐隐传来人语声,伴着两声轻咳。

      女子话中带着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表现出的明显担忧,“旧疾又犯了?这夜里还是有些凉,快回去吧。”

      徐胤立即停住脚步,这咳嗽声他再熟悉不过,只是这女子……

      徐敏道,“无妨,只是每到春日这几天就会有些胸闷,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照在这桃花上,多好看。”

      月光斜斜照射在石壁上,映着池中的水光,徐胤正停在一大丛连翘花旁,闻言两指一勾,摘下朵黄花,手指无意识的捻着根部。

      女子又道:“你就总喜欢看花,也不知道看看身边的人,在北燕皇宫的时候,我想着今年冬天这么冷,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样,天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徐胤低眸,脚尖缓缓后退,接着往前一踢,一枚鹅卵石往前砸到墙上又反弹回来。

      这一打断,女子絮絮的声音忽止,抬头见如意门中走出位少年,初时只感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等完全从洞影中走出,面容在倾斜下来的月光下清晰,挺鼻薄唇,眼睛如同深潭里的石子,自带幽静神秘的气质。

      “九殿下。”

      站在徐敏身边的女子穿着明黄色交领右衽深衣,上面缀着些绿色的小花,大袖垂身,蛾眉长眼,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在严格宫廷仪礼浸泡中成长的女人,正是北燕公主,柔英。

      徐胤回了一礼,忽得想起那日在修武殿从徐敏袖中掉出来的无字信封,以及他俯身捡拾时脸上的温柔神情。

      和他现在脸上的笑容一样。

      那时,徐胤就在想是位什么样的女人。

      果然,和徐敏一样无聊。

      柔英道,“你长高了不少。”

      连说话都和他一样,徐胤忽然记起前两年就在宫宴上见过她,只是当时没有太在意。

      “世安刚才还说起你,一人带兵去了幽都,真是年轻有为,妙严国有你这样的皇子,难怪威震八方。”

      他可不一定真这样想,徐胤黑眸徐徐望了徐敏一眼,“你们有没有见过云青,我出来找了她半天。”

      “云青是谁?”柔英问。

      徐敏正待开口,徐胤微抬下巴,闲闲道,“就是一个我宫里的人,这么晚了,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这话听着虽不在意,但柔英知道,能让九殿下亲自离宴出来找寻的定不是什么普通宫人,果然,等徐胤离开,听徐敏介绍两人关系,柔英微微一笑,“听着和弗御性格差不多。”

      回到修武殿,门外的宫人禀告说云姑娘并没有回来,徐胤走到里殿,床铺规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内侍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是不是在二皇子那边,殿下出征时云姑娘经常去二皇子那里。”

      不可能,他刚从徐敏那边过来,徐胤随意嗯了声,“我累了,备水沐浴。”

      “是。”

      以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她说不定就是自己去哪玩了,过不久就会回来,突然出现在他的床上或者窗外。

      于是第二天,徐胤照旧起床,去校场晨练,她不在,反倒睡得更加安稳。

      可第二天晚上徐胤就有点失眠了,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空着的床铺,忽觉有些无聊。

      “弗御,弗御?”

      徐胤抬眸,“什么事?”

      徐敏笑,推过来一盏茶,“喊你两遍了,在想什么?”

      茶碗背光处留下椭圆的侧影,上面刻着“心境澄明”四字,“没什么。”他将一条手肘搭在桌子上,“这茶太苦了,我不喝。”

      “里面放了糖。”

      见徐胤慢慢喝了,徐敏又笑着道,“还是云青提出来的建议,加点糖茶就不苦了。”

      听了这话,徐胤就像被击了下,手一顿,将碗重重放在桌上,几滴灼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阳光下青筋浮起,“别和我提她。”

      “怎么了。”徐敏在对面坐下,低头品茶时状似不经意的往这边看了眼。

      檀木圆桌中央放着盆细兰,少年侧脸线条凌厉,手指轻点着瓷盆边缘,片刻,忽的站起身,一言不发的走了。

      走了两步又突然站住脚,“公主怎么没来?”

      徐敏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位,“宫中毕竟耳目众多,她要来,总得找个理由,也不能天天来。”

      身影在门槛外消失。

      徐敏放下茶杯,笑着,缓慢的摇了摇头。
      说他不懂,也懂一些。

      夕阳余晖铺满大半个殿中,见徐胤从外面回来,小安子立刻接过他手上的弓箭。

      “人找着了吗?”徐胤问。

      小安子摇头,“回殿下,皇子府,后花园,还有后山也派人过去了,就是没有见到云姑娘。”

      殿中寂静了两秒,小安子抬头,他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见殿下脸阴成这个样子了,欠着身小声道:“还有一波人没有回来,说不定晚上就找着了,殿下您别着急。”

      “我着急?”徐胤冷笑,左手搭在肩膀上活动了下,“让他们回来,别找了。”

      “啊?”小安子不懂,昨天还等到半夜,怎么今天就突然不找了。

      徐胤回头,斥道,“我说话你听不懂啊,滚!”

      “是是是。”

      好久没有见到殿下这种眼神了,像是在掂量他应该葬在哪里,好可怕,小安子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怀念,正好徐敏走进,连忙拦住,“哎,二皇子先别进去,殿下正在气头上呢。”

      徐敏了然:“因为云青?”

      小安子连忙将手抵在唇上,皱着脸使劲摇摇头,往殿内看了眼才道,“可别再提了,云姑娘已经六天没见人影了,殿下吩咐以后谁都不许提起她,否则别想全着身体出去修武殿。”

      里殿点着炉香,徐胤躺在靠墙的软塌上,双手交叠枕于脑后,脸上盖着本兵书,长腿交叠,看似放松,然而抖动的右脚尖还是暴露出了他此刻内心的烦躁。

      徐敏将桌边很显然被人迁怒踢了一脚的椅子扶起,“你可知她为什么要走?”

      躺着的人一动未动,声音只有漠然,“小安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徐敏不答,在他对面坐下。

      隔了一会,墙上的晃动的影子停顿,徐胤拿开脸上的书坐起来,“她走?她去哪了?”

      意料之中,徐敏慢悠悠道,“那要问你做了什么,那天晚上。”

      徐胤皱眉,仔细回忆春宴那晚的事情,徐敏料他猜不到,“若是云青在宴会上看别的男子,你会怎样?”

      徐胤站起身,“她为什么要看别的男子?若是此,我要么一剑杀了那男子,要么用布蒙住她的眼睛。”

      说着忽地一停,仿佛又听到了那晚的铃铛音,顿时明白,嗤了声,“就因为这?”

      徐敏:“小女孩,心中不高兴实属正常,你要多哄哄她。”

      “我当时只是…..”算了,她人都不吭一声的走了,误解就误解,徐胤冷笑了声,撩起衣袍大马金刀的坐下,心想又何必解释,揶揄道:“我可没你这么好的脾气,她爱走便走。”

      身体往上挪了些靠在软塌上,书页翻得哗哗响,话虽说得潇洒,可她万一真的生气不知道要躲多久。

      自从那日冷泉坦诚一见,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也没料到自己此刻心中这种烦躁不安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只觉得她是他的,无论怎么样,她都是他的,都应该在他身边。

      视线停留在同一页上,许久没有离开。

      暮色西移,诺大的殿中又只剩他一人。

      今日昭帝在慈安宫用晚膳,派人过来传话让他过去。

      徐胤站起身,将兵书扔到榻上,紧了紧衣袍,决定以后再也不要理她。

      一个女子而已,他想要多少没有。

      去到慈安宫,璃妃正与大皇子坐着说话,前段时间源都一带闹了饥荒,昭帝派他过去体察民情,处理赈灾相关事宜,昨天刚回来。

      徐胤脚步声故意放得重,又有门口的人通报,所以没等他走近母子二人就已经停了口。

      一顿晚膳吃得平平常常,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摔桌子,因此徐胤觉得挺好的,吃完饭他先一步告辞,披着初春浓重的夜色,走回修武殿。

      繁星点点,四面孤寂。

      走出圆月门,正殿出现在眼前,殿前种着棵玉兰花树,晚间刮过风,玉兰花瓣末梢打着卷落一地,像一场小雪。

      树下站着一个人。

      徐胤心口一热,背在身后的手握紧。

      在那一瞬间,他仍记得下午自己下过的决心,

      但也只有一瞬间。

      他缓吸一口气,接着肩慢慢往下沉,眼神坚定望着前方,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经过,脊背挺得比参加祭祀时还要直。

      只是要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余光中。

      徐胤眯了下眼,离殿前台阶越来越近,下一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女子忽唤:“殿下。”

      徐胤停下脚步,脸上表情没有松动,冷声:“做什么?”

      “你看我。”

      徐胤转过身。

      如果要道歉,他可不会道歉,而且他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堂堂一国皇子,不过是看了几个女人跳舞,那有什么。
      而且他当时只是在看她们穿的衣服而已,其实如果非要哄的话,解释一下也不是不行,

      徐胤嗓间灼热,“我——”

      “我跳舞给你看。”

      如突然往平静的水面砸下颗石子,徐胤方才在脑中思考好的话顿时四散开去,“什么?”

      树枝玉兰花影夹着星色斑驳落在她浅色窄袖素纱棉衣上,烟色绢裙如一汪春夜中流动的清水,她右手缓缓旋转着上升,指尖泛着光泽,

      “我跳得比她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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