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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归人 徐胤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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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胤临走前给了她一块玉环,戴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云青觉得很有趣,不仅是因为声音好听,还因为每次戴上它去皇子府,走过长长的红廊,一路上那些宫人离得十几米就跪下来伏在地上。
她把这件事和徐敏说,徐敏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
二皇子的殿里有好多书,铺了整整两面墙。左边是书卷,右边是各种文玩玉器,和修武殿完全不同。
但云青现在还是不太能习惯徐敏房间里终日弥漫着的药味,好像有时候他也并不喝,就只是让药炉在火上煮着而已。
云青认为二皇子总是生病的原因一定是他不好好吃药,决定等徐胤回来向他告状。
不行,二皇子人很好,她不要告他的状。
二皇子可比徐胤有耐心多了,她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可能也是因为他整日的待在房中,没什么事情可做。
而现在,徐敏看着她手上拿着的玉环只是淡笑,整理架上的书籍。
“皇兄?”
他站在书架前,抽出一册黄色的书卷捧在手里,终于开口,“这是弗御的东西。”
这不必说云青也知道,本来就是他给的嘛,徐敏见她微微歪头尚是不解,补充道,“他从小戴到大,宫里的人都认识。”
云青还是不太明白,徐敏将书放回架子上,走过来,撩起衣袖,从红泥小炉上给她倒上一杯清茶,“等他回来你自己去问他。”
茶泡得久了,她接过铜绿色玲珑盏一口气喝了下去,“好苦。”
“弗御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这么说,茶不是水,不能这么喝,像我这样。”他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晃了晃,唇靠近杯沿,饮了一小口。
徐敏平日里私下喜穿素袍,长相儒雅周正,与徐胤凤眼薄唇天生阴鸷的气质完全不同,但毕竟血脉相连,微低头时从眉目间还是依稀可以瞧见两人有一些相像的影子。
徐敏抬头,发现她正愣愣盯着他,笑问,“怎么了?”
云青垂了下眸,与宫廷礼节规训出的大多数女子不同,她从不掩盖自己的情意,尾音带着点委屈,“皇兄,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他。”
桌台放着的腊梅尚且含苞,已有丝丝淡雅香气,徐敏摇头,看向窗外,层层红墙几乎遮挡住所有视野,只有西南一角发白的天空。
药香沁透每一块青砖,徐敏:“我也不知,也许明天,也许要等年后。”
云青手肘搭在茶案上,托着下巴长长的叹了口气,她巴掌大的圆圆脸,看着还未经多少世事,此刻托腮感慨,有一种故作老成的模样。
徐敏笑,“怎么开始学我了,小姑娘叹气不好。”
云青吐了下舌头,总归以往也是常常等徐胤的去山上的,只是白日越来越短,她常常觉得困,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修武殿的帷幔后睡觉,宫女得了徐胤的吩咐,也不去打扰她,倒也逍遥自在。但这区域也仅限修武殿和皇子府,因为徐胤临行前说了她的身份不能被发现,这后果在云青听了太过可怕,别的地方暂时没有去。
徐胤回来的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漫天飞扬的雪花仿佛带着势必要将整个皇城都覆盖住的决心,从后半夜到中午一直飘个不停。
巍峨的宫城外,白茫茫的一片中突然出现处黑色的小点,随着这小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哒哒的马蹄声轰然一下撕破了天地间的宁静。
与此同时,修武殿也嘈杂起来。
“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端着盆的宫女道,“还不是因为九殿下回来了,只是估计要下午才能来这边。”
负责修武殿起居的内侍张公公将玉质手柄的拂尘一扫,“唧唧哝哝的说什么小话,快点干活,都手脚麻利点,平时也就罢了,这香炉茶案都擦干净了,要是让我发现了一点灰尘,都给我去落刑司受罚!”半白的眉凑近盯了盯炉盖,手指在上一捻,“又不是新人了,殿下什么脾气不知道。”
这两个新来的宫女立刻息了鼓,曲膝轻声细语:“是。”
外面刚停,里面又有人声,
“哪一件好看?是这个黄色的,还是这个绿色的?”
云青站在镌刻日月星辰花纹的石砖上,左右手中各执着件裙裳,在身上比对,她低头用脚踢了下裙边,那裙摆登时如海棠花舒展,思考着道,“是不是这件更好一些?”
从小服饰徐胤的嬷嬷担心她受凉,一边去关了窗户,一边回头道,“我的好姑娘,别管哪一件快点穿上吧,哎呦,这雪还在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拉紧窗户,“可真冷。”
虽然徐胤没明说,但她们都知道九殿下对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娘可不一般,临行前连贴身玉佩都给了她,先不管这新鲜劲有多久,毕竟是进修武殿的第一位女子,她们可不想因为哪里出了岔子,让九殿下以为她们怠慢了她。
旁边的宫女也急忙道,“是啊,姑娘天赐娇容,光彩动人,穿哪一件都很好看呢。”
好不容易哄她穿好了衣服,装戴洗漱完毕,云青又开始以每盏茶为间隔的频率问徐胤什么时候回来,而宫人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
“应该一会就回来了。”
云青提着长裙走到殿门外,“一会儿已经过了,他怎么还不来。”
“姑娘,外面冷,快点进屋吧。”
“不要。”
“姑娘。”
宫人劝不动,又不能让她自己待在外面,只能陪着在廊下罚站,云青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面前的写满了就蹲着往旁边挪,也不站起来。
白雪盯着看久了,眼睛都要花了,一片暖光突然倾斜下来,铺在面前的雪面上,照出亮晶晶的雪粒颗颗璀璨。
云青回头,是小安子点了殿前的灯,两个宫女站在她身后,脖子使劲的往衣领里缩,皇子殿中的宫人是禁止缩脖揣袖的,看着没有规矩,要是张公公在这,一顿责骂都是轻的。
但实在太冷太冷了。
“你们快进去,不用在这站着。”云青说话才发现嘴唇都差点冻得粘连在一起,手背更是像冰一样。
“姑娘,我们不冷。”
“你也和我们一起进来,我们在中室等殿下也是一样的,姑娘。”
“……”
云青将这几个人一股脑儿推进去,啪一下关上了门,突然,诺大的庭院中只剩下她一人。天色更黑了,她将手搭在牡丹纹紫檀门框上,心里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没弄清这种感觉的来源,一转过身,圆月门后走过来一人。
男子看到她,急匆匆的脚步明显顿了下。
殿前悬挂的灯笼,暖光勾勒出阶上人清晰的剪影。
有人在等他。
说实话,徐胤是有些出乎意料的,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反而一如那次她躲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慢慢铺满心底,沉甸甸的。
“殿下。”
天地间连绵不断的飞雪都立时失去意义,她只听到耳边的呼吸声还有鞋履踏进雪地时的微陷感,转眼间,多日思念的已变得清晰。
二人在殿前的树下紧紧相拥。
女子明媚的脸微微泛红,有点埋怨,“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可一直不见你过来。”
徐胤捡起一旁地上的白色狐裘,她方才跑太快,掉在雪地上都没顾及捡起来,重新给她披在身上,解释,“中禁那边不放人,又留着吃了饭。”
指尖绕着红色的丝带,在她脖颈前打了个结,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紧了紧,“冷吗?”
云青摇头,“不冷。”
“不冷才怪。”徐胤嘴角轻扯了下,笑容如落在掌心即刻消融的雪,拥着她往殿上走。
“我真的不冷。”
寒风中,徐胤捏了捏她的狐裘,“我冷,行了吧。”
“那我把裘衣给你穿。”云青说着就要解开,他偏头握住她的手,说话惹出的热气落在她耳边,如长长冬夜中情人的密语,“在乎你的?”
廊下的雕花灯笼由风吹着左右晃了晃,带着雪花飞舞,徐胤正要踏上台阶,注意到阶前雪地的滑痕,深深浅浅,但字迹工工整整,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徐胤带着点怀疑,“你写的?”
这雪一直在下,很明显这是由人不久前才蹲着画的,整个修武殿除了她没人会做这件事,准确的说是没人敢。
地上写着十几个“徐弗御。”
弗御,是他的小字。
云青一脸得意。
殿门早已打开,徐胤无视众人的行礼,一边解下披风,一路走至里殿,“你会写字了?”
侍女将殿中的红烛全部点上后默默退下,几分钟前还昏暗的里殿立刻明亮许多,面前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
“皇兄教我的。”
徐胤脱下盔甲的手顿住,双眉一挑,斜着眼看她,“皇兄?”
云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头,“嗯啊。”
“这也是他教你的?”
“是啊,二皇子说他年岁长于你,我理应叫他皇兄。”
徐胤哼了一声,脸上似笑非笑,好像在仔细品味着这两个字,云青跟着他绕到屏风后,裙摆海棠花在地上盘旋,问道,“不可以吗?那我以后不喊了。”
徐胤将衣服往上一扔,中衣垂下来的一截袖子正好晃晃的搭在她脑门上,“我可没说不让你喊,而且他说的有道理。”
云青将袖口拂开,一把抱住他,“真的?”
“真的真的,先让我把衣服穿上。”
“我不要。”
徐胤一手去够衣服,下巴被她头发弄得有些痒,“你不要,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直陪着我。”说着,脑袋在他胸口使劲蹭了蹭。
“哎。”徐胤一手握着衣服,稍稍后仰,突出的喉结动了动,“先出去,听话。”
“不要。”
“那你晚上不能和我睡在一起。”
“…….”
云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在徐胤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话的眼神中丢出一句,“请你快一点。”
“真是胆大包天。”
人走后,徐胤缓吐一口气,将中衣慢慢掀开,腰侧那里缠着道纱布,上面已经洇出了血迹,他喃道,
“没轻没重的。”
刚才那一抱,差点把他还没愈合的伤口挣开,单手去开了抽屉,在里面找了几下,摸出个蓝色的小药罐,用嘴将塞子咬下,倒在出血的伤口上。
去中禁的时候徐敏也在,出来后他问他幽都的情况。
徐胤知道,徐敏是想问幽都侯有没有背叛妙严国之心,在殿中,昭帝根本不关心此,只在乎最后结果如何。
不过徐胤好好站在他面前,答案已经很明白。
“重要吗?”徐胤反问。
徐敏嘴唇动了动。
徐胤看他,“什么?”
中禁宫前寒风料峭,离远了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徐敏直接握住他的手肘,盔甲凉过檐角垂下的冰锥,重复了遍。
“若幽都侯忠于我国,何必灭其一家上下八十几口,两国又何必交战,那里的百姓该怎么过完这个严冬!”
扑面的冷风在二人睫上积覆层雪,他脸色更加苍白,弯下腰急切的咳嗽几声,徐胤见他只着长衣,袖口伸出的手背隐隐青色血管。
虽说见昭帝要注重仪礼,披着貂皮有些不妥,但他身体本就病弱,这会儿竟没有宫人前来送衣,徐胤推开他的手,皱眉,“你宫中的人是都死了吗?”
徐敏因情绪激动的身体微微颤抖,“弗御。”
徐胤没法,错开他的目光,冷声,“只要对妙严国百姓有威胁的国家,一个都不该留。”
幽都侯誓死抵抗,城内八千精兵俱丧命在妙严国铁骑之下,徐胤垂眸看着腹侧的伤口,若幽都侯无叛变之心,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到如此多的兵马。
但若有……
“好了没有?”屏风后的人趴在桌子上,时不时转头看向这边。
担心他跑了一样。
徐胤把药瓶放回原处,走出来时身上穿着硬帛中衣,肩膀挺括,步伐稳健,漏刻已过三更,他刚掀开被子,云青已自觉躺到里侧,感受到他的体温,
“你身上这么热,还说冷?”
徐胤单手撑于脑后,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刚才冷。”
他上唇较薄,且面无表情的时候嘴角向下,自带一种疏离感,尤其是生气的时候,显得脸色更加阴沉,因此宫中的人每见到他都怕得不行,但她不怕。
其实云青若是寻常女子,便应晓得许胤现在应该休息,可她又不是,只是许久未见十分想和他亲近,也确实按照心意这么做了。
于是指尖碰碰男子的下巴,问他玉环的事,徐胤听罢侧过身,窗外落雪无声,安静的殿内听得衣料摩挲的声音,他抬手捏她的脸,说话时胸腔震动,“狐假虎威不会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意思?”掩于锦被下的手掌自然来到她的腰间,云青怕痒,身体蜷起来笑着往后缩,原先压的严严实实的铺被乱作一团。
“殿下,殿下,我不玩了。”
“你说不玩就不玩?”徐胤抓住她抵挡的手腕,常年握剑的右手满是重茧,尤其是虎口那里。
云青笑得没力气,任由他曲起腿,虚压在她身上。
枕上的青丝缠盖在一起,分不清她和他的,殿外是寂静的冬夜,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徐胤视线在她脸上流连,最后道,
“我有没有说过,你若不让我睡觉,我有的是一百种方法也不让你睡。”
云青以为他不高兴,被他看得有些面热,“我不闹了,好不好。”
她以为徐胤生气了,正待开口,他却忽然俯身,在她额上飞快的亲了下,快到她以为那是幻觉,不过是他低身时不小心碰到。
没给她脑袋反应,徐胤已经迅速吹熄床前灯火,殿内登时一片黑暗。
绣着各样花卉的锦面的锦被拉至额下,“睡吧。”
云青用指尖摸了摸额头。
徐胤这边除了均匀的呼吸声,一丝声响也无。
“殿下。”
“不准说话。”
云青往他怀里钻,不安分的脚尖动了动,“好暖和呀。”
徐胤往外稍微移动了下身体,“我的体温天生要高于寻常人,闭眼睡觉,别再多言。”
“我睡不着,你回来我好开心。”
徐胤将她抬起的脑袋按回去,手掌搭在她后颈上,轻声,“睡不着也要睡,我走时不是告诉你,白日不许贪睡。”
他是真的累了,声音越来越低。
云青感觉他胸脯好烫,一开始还挺舒服,后面等徐胤睡熟抱着她,就热得有些受不了了,“殿下。”
徐胤不答。
“我饿了,我好饿。”
“忍一时,快天亮了。”
“忍不了。”
“……”
半分钟后,徐胤突然紧紧的抱了下她,掀开半边被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