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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依赖
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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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俏丽的唇还没扬起,复又瘪下去,云青侧过身体,左手握住他长长的袖袍,仔细盯着他的脸,
“这是谁做的?”
“不是说过了?没事。”
很少有人连续两次关心他的伤,何况只是这么一点小伤,上次在南岭古战场上他孤身直入敌阵,不防受了对方将军一剑,左臂险些砍下血流不止,当时也不过是用披风囫囵缠了几圈。
女子都这么在意小事么,他毕竟没有太多和女人相处的经验,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殿里那些侍女就都不敢和他对视,他也从未记清过她们的脸。
不太习惯。
徐胤无所谓的站起身,手臂却轻轻由人一扯,在弯下身的一刻看清楚了她眸中带着的担忧,匆忙中左手撑在宝漆桌面上,铜镜晃了下,映出二人几乎相触的鼻尖。
云青道:“谁这么讨厌,是那些黑衣人?”
她鼓起脸轻轻吹气,痒丝丝的,手指抚上他脸上的伤。徐胤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有淡淡清凉还有其他异样的情愫闪过。
那伤痕随之消失,毫无痕迹。
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如流水突降平缓的地面,场景变得缓慢而清晰,他注意到她柔和的脸部弧度,微抿的唇,衣服领口处的卷纹。
一般情况下,徐胤平时不会去特意观察别人长什么样子,在战场上,来不及。他往往没看清对面的人是年轻或老成,那人就已经丧命在他的剑下。
在此之前,他看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的剑尖。
刚开始学剑,空旷的场地只有他一人,头顶是炎炎的烈日,长久长久的站立着,一次又一次的出剑中右臂几近麻木,师父让他记住这剑尖所指——
“命只有一条,就挑在这剑上。”
“是看到它,还是看到别人的剑,你自己选。”
徐胤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这儿时的一桩小事,女子轻摇他的袖口的动作,另他的思绪飘回,眉峰轻挑,
“怎么,要去找他们打架?”
他问的随便,她却答的认真,仿佛受伤的是她,“谁对你不好,我就讨厌谁。”
他伤了大皇子在先,璃妃生气是一个母亲得知自己儿子受伤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要是不打他,客客气气的请他去慈安宫喝茶,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徐胤:“没人对我不好,对我不好的人都死了。”
她看着他,正要说什么,门外的人忽奏,“殿下,三皇子到。”
话音刚落,徐永破已带着随从急不可耐的走了进来,前来通报的官人正要站起身被他手下撞到,往前一栽,胆战心惊的扶了下帽子,跪在墙边。
徐胤乜了眼宫人,看向徐永破,“三皇子来殿上有什么事?”
云青躲在徐胤身后,只稍稍侧头,露出一双眼睛看前来的人。
在这里,她只认识他。
明显感受到她的倚偎,徐胤眼眸中微光一闪而过,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密密麻麻的生长出来,如破冰湖面上的雪莲,使严冬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枯闷死寂。
云青刚刚将头上的珠翠的拆掉,此刻脸上未着粉黛,娇眸翘鼻,更如出水芙蓉一般,身体噤依着他,姿态十分亲昵。
三皇子不自觉将她与自己府中的女子比了一圈,发现竟没有与她这般绝色,直到听到徐胤的问话,回过神,想起此行的目的,扬眉道,
“你把我的马怎么样了?”
徐胤抱起双臂,“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三哥吗?”
徐永破不过大他三岁,也正是冲动的年纪,“行,你不说。”吩咐跟随的属下,“给我搜,每个角落都找仔细了。”
“慢着。”
这修武殿怎么可能藏一匹马,三皇子就是明摆着想挑事,徐胤:“要是没搜到你待怎么办?”
徐永破:“那当然是搜别的地方。”
徐胤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就在这时,云青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软,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还有隔着衣料的触碰,忽然就觉得和他在此浪费时间是非常没必要的事情,兴致缺缺,“你去找十二皇子,他知道在哪里。”
徐胤临走前将三皇子的马给了他。
徐永破稍怔,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明明见他方才有想动手的倾向,怎么突然就转了念?他已算准了徐炀即将经过这里,说要搜修武殿也不过是要激怒他。
等人走后,云青问,“你抢了他的马吗?”
徐胤淡淡的嗯了声,不辩解,走到案前坐下。
云青跟过去,结果不小心踩到裙裳,摇摇的往前一扑,“你为什么要抢他的马?”
“因为好玩。”徐胤眼疾手快的将人拎起来,随口答,“看他气冲冲过来,不好玩吗?”
“不好玩。”
徐胤笑了笑,不再说话。案前放着厚厚几大本书,是中都苑那边的人送来的,记载着幽都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重要人物事迹、天灾人祸等等,他要在去幽都前熟悉这些内容。
幽都战败后,徐炀虽然让幽都侯继续占据那里,但也同时派了妙严国的人在那边监管幽都政事。
天色转暗,桌前点了蜡烛,暖光将他的身躯包裹起来,下半身有点麻,一低头,她伏在他腿上睡着了。
桌案上摆着糕点和杏仁茶,他捏起块玫瑰酥,绕过她毛茸茸的头发,碰碰她的唇。
云青连眼睛都没睁,就要张开嘴,徐胤手往外一拿,她咬了个空。
他笑得胸膛微微颤动,“我的腿麻了。”
“这上面写的什么?”
徐胤读给她听,“齐天549年,幽都大旱,侯在城中央设祭台,带领众民,求天降雨,……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下巴搁在案上,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实话实说,“我只是想听你念,你的声音好听。”
徐胤把书一合,侧身曲起右腿,胳膊搭在上面,修长的手指懒懒的垂下,“想得挺美。”
云青一块福团正咬了一半,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你说我美?”
“……”
半秒后,在她清澈又期待的目光里点了下头,徐胤手搭在她额顶上,有点无奈的笑,“吃吧吃吧。”
他堂堂一国皇子怎么能和一个刚当几天人的小东西计较。
“我还没看完。”见他要翻页,云青将手指按在书页上。
“你又不认识。”
“我认识的,齐天549年,幽都大旱,侯在城中央设祭台,带领众民,求天降雨。”
这已经是前几页的话了,她只是重复他先前说的,侍女刚进来,就看见徐胤单手拄着额头,面上忍笑,问跪坐在地上的女子,
“然后呢。”
“然后,然后……”云青当然不知道,只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假装回答。
两人浴坐在烛光中,侍女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殿下竟有如此温情的时刻,斗胆往他面上看去,确如宫人们所说,丰神俊朗。
但后面跟着的一句是,人面阎罗。
“殿下,该歇息了。”
徐胤正要捏她的脸,注意到前面的人,可能是夜深,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不少,“我知道了,下去吧。”
侍女行礼退下。
放下的帷幔看着像重叠的远山,有时徐胤夜半醒来,发现身边床铺空着,知道她是晚上睡不着跑出去玩了,也没在意。
但事情并非总是这么顺遂,这天,徐胤刚踏进殿中,就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尖叫,他眉心一跳,大步往里,正遇着一名宫女从里面跑出来,
指着里面,唇色颤抖,“殿下,蛇,…..”
在她说出那个字之前,徐胤抽出腰间佩剑,刺中她心口,立时毙命。
他完美继承了徐炀的爱好之一:高兴时杀人,不高兴也杀人。
而现在是他不高兴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
听到声响紧随而至的宫人看见地下躺着的女子,一股脑儿全跪了下来。
“大惊小怪,统统不要动。”徐胤将剑抽出,“把这打扫干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走近里间,床前躺着个吓晕的宫女,徐胤又是没有犹豫的一剑刺过,然后看见了坐在床上有些茫然的女子。
帷幔后,她睫毛颤了颤,有些无措的拉着被子将下半身完全盖住,看“她死了?”
徐胤把剑放到一边,应了声。
她记得这两个宫女看见她时脸上的那种惊慌,以及外面乱作一团,还有他的话,“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不是故意的。”
徐胤已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锦被。
脸上一青,他将被子放下,眼底的暗芒很快遮盖过去,抱住她,温声,“没事。”
“她死了。”云青又重复了遍。
她看见地上的血,从那个女人身体出来的血正在往外流。
徐胤长这么大见过的死人已不知多少,对他来说,杀一个人和摘下一朵花没什么区别,可她是第一次见,他犹豫了下,手掌抚摸着她的脑袋另她镇定下来,
“没事,很正常,那些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种方法有效,她渐渐安静。
“是这样吗?”
“是。”他回答的不容置疑。
“好。”
徐胤转过身,看见地板上的血,突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
去幽都的日子很快到来,前一天,在她趴在他身上玩的时候,徐胤一边看卷轴一边提了这件事。
“我要去打仗了,可能要很久。”
可云青不乐意了,“我也要去。”
以前她没有腿,现在可不一样了。
徐胤笑,“你去做什么?”
“陪你。”
他杀人需要人陪?
干脆摇头,“不行。”
她反复央求,吻他贴他,他总是不答应。
于是云青几乎放弃,转而又问,“你能不能不去幽都?”
他想也不想,“不能。”
“为什么?”
徐胤:“因为我要打仗。”
“可不可以不打?”
“不可以。”
云青又问:“为什么?”
徐胤沉默了会,云青看见他低垂的眸,以为事情有转机,但他一开口,又让她心凉了下去,
“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二皇子,在宫中最好不要乱跑,知道吗?”
“嗯。”
徐胤抵着他的额头,压低声音,“一定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你就不能待在这里,永远都见不到我了。”
窗外天色渐白,推开窗是浓雾,冰冷的盔甲贴着她的面,云青别过脸,她看不清,就宁愿感受这一点能抱住的东西,重重点头,“我会的,我会小心的。”
“好。”徐胤单手将她拥在怀中,捏了捏她的后颈,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