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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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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胤看着帝王,有理有据,缓缓道,“二皇子身体羸弱,幽都据此近千里,无论城中什么情况,幽州侯都定会忌惮我国威仪派人出来查看情况,到时车马劳顿,别人见了皇兄这幅模样,一定会以为我国无强壮男子,不免折了妙严国威风。”
说到这,才很快看了徐敏一眼,“因此,儿臣愿为父王解忧。”
谁都能看出,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
国中向来重视礼仪,他就这么明晃晃的对二皇子出言不逊毫无尊重,朝堂上一时无人敢言。
徐炀如炬的目光定在他身上。
东北天角一层乌云缓缓覆上,在中央空地形成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整个殿前空地分成明暗的两边。
徐胤抬起右脚,正好走入那阴影边缘,肩膀挺拔,身上的赭红色衣袍在城墙下如陈旧的血。
季梓宫站在刻有夔龙纹样的廊柱边,“九皇子年轻气盛,性格外放,常言道,祸从口出。”显然,很不认同他方才在朝堂上的做法。
章伯言叹气,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微颤,“但愿天佑妙严,莫要此人当上太子。”
“什么?”季梓宫讶异,看向老伙伴,“难道王上的意思?”
十二皇子正朝二人话题谈论中心对象快步走去,
“九哥,天气这么好,要不要一起去围猎,大哥他们都已经过去了。”
徐胤回头,“行啊。”
十几匹马立在场外,栏杆打开,一大批穿着白色囚衣的人开始往深山密林中跑,这些都是从牢中抓住来的奴隶,专供皇室子弟骑射玩乐。
三皇子射出一剑,正中二十多米远的一人腿部,惨叫一声后从山坡滑下来,徐永破道,“幽州国小民弱,九弟这次出征,想必又能立功回来。”
方才在朝堂上,徐炀不仅没有生气,还答允了他的请求,可不又让他出了一次风头。
徐胤没回,只是拉弓瞄准躲在树后的一人,这个留着须发的男子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一听号令就拼命的往前跑,而是在逃跑过程中留心这些皇族的动向,随后往东北首方向跑,以为没人注意,却不知身后有道目光一直跟随。
徐胤迟迟未射,毕竟比起一击就中,他更享受这种看着猎物心存侥幸祈祷神灵庇佑,然后在他们最接近生还希望前,给出致命一击。
男子跑得越来越快,以为足够远,也不在意身后。
是时候了。
徐胤正想放手,一支箭正从他身旁经过,嗖得一声刺中那人,立时倒地。
“九哥的剑术还要再精进啊。”十一皇子骑马到他身边。
等待已久的时机被人抢了先,徐胤忍着一口气,右手从背后抽出羽箭,连射三支,四个奴婢往前扑倒,树丛中飞起一阵黑鸟,哗啦啦从头顶飞过,他脚尖点鞍,正待一跃而起反身射箭,然而今日这匹马不知怎么回事,如同发了疯一般,上下跳跃不止。
徐胤拉紧缰绳仍无法将它制住,反而险些被它从马上摔了下来,红棕马在林中乱跑,扬蹄嘶鸣,脚底泥石翻飞,卷起的灰烟呛得他连声咳嗽,眼前的路也看不清,忽然,面前清晰一瞬,这马正往前面一棵樟树粗壮的树干撞去!
徐胤当机立断,抽出羽箭,斜身抬臂用力朝烈马的脖颈动脉处刺去,带着浓烈腥气的热血登时喷了他满身满脸。
红棕马嘶叫一声,倒伏在地,口边吐着白沫,两眼翻白,四肢抽搐。
已经疯了,是被人提前下了药。
“九弟这是何故,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还是没看清楚将马当作人射死了?”随后赶来的三皇子见徐胤站在地上,半边衣服都是血,那马鼻孔中尚有热气喷出,压住眼底的笑,“快传马医,兴许还有救。”
血液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腥气往喉间钻,徐胤双目泛红看着马身,突然从跟随的侍卫腰间抽出剑,往那马颈上一砍,将马斩成两半,右手往上一抛,马头挂在树上。
他站直身体,仰头看了眼,“不识好歹的畜生,留它何用。”
三皇子稍稍吃惊,这是徐胤猎场最喜欢的一匹马,曾经。
可他斩马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脸上也丝毫没有痛苦之色。
三皇子脖颈一热,那未流进的马血滴进了他身体里,稍拉缰绳往旁边走,一边抹着脖子,“真恶心。”
徐胤听了这话,瞬间勾住三皇子所乘之马的缰绳,健马受惊一声长鸣上半身倾起,徐永破没有预料的从马上摔下,在他惊呼声发出口的同时,徐胤已经翻身上了他的马。
林中的尘烟还未散去,太阳被乌云笼罩,一丝光也没有。
闻讯赶来的大皇子喝道,“你们在做什么!”听完侍卫通报,转向徐胤,“九皇子,你的马失心疯,和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三哥,这种游戏十岁以前玩玩就算了。”徐胤没看大皇子,手中握着的羽箭猛地向地上之人砸去,正中徐永破两腿之间,冷道,“不要再碰我的东西。”
他从来不肯吃一点亏的。
说完,策马而去。
等徐胤驾着马都走了五十多丈,徐永破才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扯了一下裤子从地上爬起来,“还我的马,快给我追。”
刚往修武殿的方向走,碰见在花园赏花的璃妃,徐胤想换条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这模样着实有些吓人,额带红妆的女人面露惊讶,
“怎么回事,弄这一身血?”
“马血,不是人血。”徐胤淡笑着后退一步,礼貌,“小心熏了您。”
璃妃脸上的忧容散了些,他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快去我宫中换洗一下,新近给你做了几套衣服准备要让宫人送到你殿中,正巧。”璃妃说罢往慈安宫走,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徐胤缓摸后颈,脚尖打了个转,跟在她身后。
自从九岁时王上将萧贵妃冷落在后山,徐胤的内务就多由璃妃照管,这慈安宫,倒是不经常来。
他坐在软塌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有点百无聊赖,盯着墙上的花纹。
穿好鞋的宫人站起身,掀起重重叠叠的帷幔,璃妃走至他面前,“袖口这里是不是紧了些?”
“很合适。”
璃妃捏了下他的手肘。
徐胤低睫,只能看到她头上的玉钗,还有夹杂在云鬓中的些许银丝,不知那个人的头发是否也是如此,
他沉声,“多谢娘娘。”
璃妃却没让他走,徐胤道,“怎么,娘娘想让我留下来喝茶?一会儿大皇子回来该要说您偏心了,不照顾亲儿子。”
这儿子两个字没说完,声音忽得止住。
一瞬间想到的画面是刚刚她让周围的宫人都先出去,他也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为了什么。
徐胤其实没想躲开这一巴掌,但奈何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璃妃握着他的胳膊,他稍侧身,感受到她抬袖时衣物上的熏香如久远的松石,以及指甲划过脸颊的微凉。
腮边多了两道血痕。
其实这些年只要不牵扯到大皇子的事,璃妃真没怎么管过他,她巴不得徐胤成为现在的样子,眼中无伦常,心中无神明。
和徐炀一样。
但妙严国不会有第二个名为徐炀的帝王。
璃妃冷眼看着他,“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皇子动手?”
徐胤可以忍受鞭刑,却无法忍受这样一个母亲的目光。
没有人给他胆子,他只是,想做就做了。
恰好站在那里的是大皇子。
“母妃。”大皇子走进来的时候璃妃正给徐胤整理着衣领,一边温声问,“听说萧贵妃在的地方有大蛇,不知抓住了没有。”
徐胤面容无澜,“想必是宫女犯了错事故意杜撰出来的,娘娘不必挂虑。”
他来的时候已听说九皇子在这。
璃妃转过头,眼中带着慈爱,“皇儿。”
走出慈安宫,徐胤用手背碰了下脸,他没心情继续待在那里去欣赏母慈子孝的戏码,只是方才璃妃的话,倒让他忽然记起宫中的那个“小东西。”
不知醒了没有。
先看到的是徐敏。
梳妆台前的云青感知到脚步声,又听到有人喊殿下,放下铜镜就往外跑,没注意这脚步声和以往有所不同,于是刚跑出去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徐敏也是没料到会忽然有人冲出来,冷不防胸口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右脚后撤。
那女子哎呀一声。
徐敏没顾得站稳,连忙伸手将不稳的她扶住,看到是名女子时面色稍惊。
“你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是普通侍女的着装,脸上敷了太多白粉,走路有簌簌往下落的可能,没有涂胭脂,她是受惊的小兽,带了警惕,两只圆圆的眼睛睁大了望着他。
他母妃在重大场合最多也就插三只金钗,而她头上,一二三四五……
刚才硌着他胸口的就是这脑门上的一支,徐敏低头,胸前的布料意料之中的带了层白。
“云青。”
趁着徐敏回头,女子腰一弯从他手掌下逃开,奔向他身后的人,声音明媚如山中晨曦,“殿下。”
看到她的那一刻,在校场以及慈安宫中的烦闷顿时如烟般散去。
他大笑起来毫无顾忌,如爽朗轻快的秋日,然而刚笑两声,牵动脸上的伤口,热辣辣的,徐胤眉头一皱,同时伸出手顶住她额头,“站住。”
云青停下脚,看见他脸上的血迹,“怎么了?”
“没什么事,受了点伤。”
他一看她就忍不住想笑,“先告诉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青扶了下鬓,仰脸笑着回他,“我只是想试试哪一个好看,殿下认为哪一支好看?”
“那你脸上呢。”
“一不小心涂多了。”
“你已经够白了,不用这些。”徐胤走进殿,吩咐宫人去打盆温水给她洗脸。
站在旁边的徐敏已看出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用手帕擦拭胸前衣袍,“这小姑娘,不像宫里的人,你从哪里带来的。”
屏风后人影绰绰,徐胤打了个哈欠,像信口胡说,“山上捡来的。”
“看着挺有意思的。”徐敏将手帕叠好放进袖口,突然有个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少年漫不经心瞥了眼,空白的信封,在徐敏看过来前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他知道分寸。
懒洋洋冲屏风后问,“洗好了没有。”
徐敏若无其事的捡起来,重新放回袖中,“今日在朝堂上…..”
“在朝堂上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徐胤没有让他把话接着说下去,隔了会在桌前坐下,不耐烦道,“父王想必是将你看错成了我,领兵打仗这种事我最喜欢,他居然要交给你去做,在宫里天天待着都闷死了,正好出去透气。”
“下月起程,你多加小心。”
“又不是第一次,啰嗦什么。”
说完,绕到屏风后。
云青站在窗边,两手握着铜镜,或笑或皱眉。
这里阳光最好。
“好看吗?”她问。
徐胤:“你说镜子?”
云青鼓起脸。
徐胤故意逗她,“还是说刚才下去的那两个宫女?”
“不理你了。”
她气冲冲的坐在桌前,两手握拳托着颊,肩窝下陷,闭着眼睛就等着他哄呢。
以前也没有这种时候吧,徐胤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过去,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外面徐徐的柔风穿过他的手掌。
这窗外种着一片修竹,有几片叶子飘进来。
云青慢慢睁开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男人正看着她,眉眼沾着散漫而又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笑意。
她连忙重新闭上了眼。
几秒后,他走过来。
身后一热。云青睁开眼。
徐胤两手撑在桌上,镜中人影倚偎,他微弯腰,贴着她的脸,半真半假,
“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