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私藏 ...
-
修武殿。
宫人端着半盆清水进去,没一会儿又端着半盆血水出来,给他缠纱布的小安子第二遍问:“殿下,真的不用请太医过来吗?”
“你是生怕人不知道我受了伤吗?”
殿下要面子,小安子知道。
走进来的徐敏看到地下带着血的纱布,“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
徐胤坐在床沿,不以为意,“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正好摔到别人的剑上?”
徐胤:“是啊。”小安子毕竟手法不专业,还总担心弄疼了殿下,因此缠了半天连伤口都没有覆盖完,徐胤不耐道,“能不能快点,你想冻死本王是吗?”
小安子忙答应,“是是是。”
徐胤不相信的看他,“你要冻死我?”
小安子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不是不是不是。”
徐胤别过脸,见徐敏关了窗,“打开,我热。”
即便已经入秋,殿角四处仍放着木桶,里面盛着冰块。
徐敏依言推开半边。
宫人们收拾完出去,徐敏问,“谁的人?”
“不知道。”
“目标是你还是萧贵妃?”
“我。”
“既然选择在那个地方下手,对方一定对你十分熟悉,而且算准就算你侥幸活着出来,也不会向父王禀告这件事。”
徐炀不会想知道他去萧贵妃那里的,徐胤倒了杯茶,没否认。
徐敏:“你让他们跑了?”
“出了点小状况,他们以为我活不了了。”
徐敏看着他。
徐胤知道他在想什么,放下杯子,低垂的眼带了些漠然,“没有。”徐胤笑了下,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给那个人找理由,
“她一个女人,出来了能做什么。”
徐敏问:“你准备怎么办?”
“等。”徐胤抬眸,慢慢的笑了,“你猜那个人知道我没死,会不会沉不住气?”
徐胤对在后山偏殿遇刺这件事闭口不谈,第二天照样去校场习练,斜斜靠在木柱旁,视线在前面互相对练剑法的众皇子脸上扫视一圈,
脓包,草包,脓包,草包……
会是哪一个呢。
只要他参与的考试,六艺往往都是第一,射御尤甚,逢上心情不好认真考试,能让这些人在父王面前羞得抬不起头,因此这些皇子都不喜欢他。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喜欢他们。
十二皇子徐桓见其他皇子都有人对练,而徐胤孤零零的站在一边,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走上去,
“九,九皇子,要不要一起练剑。”
“滚。”
徐桓:“……”
他是看徐胤脸上带着淡笑,想着他心情应该还不错才过来的。
然而徐胤只是单纯的觉得他们的剑法很幼稚,很好笑。
徐永破看不惯,“十二弟好心与你切磋剑术,你这是什么意思。”
“切磋?”徐胤勾了下唇,“用你那三岁小孩的剑术和我切磋?”
徐家的男子长到一定年龄后都会跟着大将军出征,三皇子是上过战场的人,剑术虽处在徐胤之下,但绝不像他所说的三岁小孩一般。
徐永破自以为这些年剑术长进不少,扬起剑,“你目无法纪,出口狂言,今日便要教训你。”
徐胤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脸上还是带着略有嘲讽性的笑容。
“你怎么不使剑?”徐永破瞪着他。
不是徐胤不想,而是他现在根本连剑都提不起来,只是方才做早上的马上骑射都觉得背后的伤口撕裂了,纱布沾了血黏连在肉上,动一下都疼。
此刻全凭着这根栏杆才勉强站这么久。
“父王来了。”
十几人一起行礼,徐炀连步辇都没下,看向站在最边上的徐胤,“胤儿,听说你昨日伤了大皇子?”
“是。”
“很好,去落刑司领七十鞭。”
帝王没问理由,徐胤更不解释,“是。”
他面上云淡风轻,徐永破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因惹了父王不高兴,领了十鞭,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等徐炀一走,徐桓道:“七十鞭?不是按理三十鞭吗?”
“这种时候他对大皇子出手,理应重罚。”
大皇子因为手臂受伤,今日未来校场习练。
徐永昌低声:“你说,父王是不是已决定立大皇子为太子。”
徐永破:“休要乱说,王上的心意哪是你我可以揣测的。”
行刑人看见他背上的伤,“殿下……”
幸好他昨日刚从外面回来,徐胤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说是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伏击的敌人,行刑人也没多问。
行刑到一半,外面有侍卫报说是二皇子来见,说此事因他而起,要代徐胤受刑。
“继续。”
行刑人:“九殿下,此事……”
汗水浸透衣领,徐胤双手死死抓住顶上栏杆,直直看着前面的白墙,视野模糊,脑中的念头却愈发清晰,“你要是敢让他进来,等我一出去就剥了你的皮,风干做成脯肉。”
他说做成脯肉,就绝不会剁成肉酱,行刑人内心天人交战,还是这里面安全一些。
“还不快点!”
鞭子复又落下。
从落刑司出来已是晚上,星光点点,每走一步背上都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抹去眼皮上的汗,忽见夜色下,中央石阶下站着道颀长的身影,手里提着只灯笼。
徐胤差点两眼一黑。
整个皇室,只有他出来时身边不带宫人。
真丢人。
徐敏刚伸出手,被少年没好气的重重挡了回去。
徐胤直起腰,“少管我的事情。”
他意思这件事和他无关。
不出徐胤所料,没过几天,宫中传闻皇城后山有条大蛇,盘踞在竹林中,就在萧贵妃所居偏殿前。
“从哪一宫传出来的?”
墨隐回道:“是负责萧贵妃饮食的宫女,其中一个被大蛇生吞,另一位逃了回来,但因惊吓过度吊在房间梁上自杀了,属下看了尸体,是有人先将她掐死,再伪造成自杀的假象。”
徐胤按了按眉心,“你觉得是谁?”
“大皇子多疑善妒,三皇子性急莽撞,属下认为这二人嫌疑性大些。”
窗外树影斑驳,徐胤嗯了声,“把这两名宫女的身份底细调查清楚,王上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说是此事关系萧贵妃安危,一定要彻查,今晚已经派兵在殿周保护。”
徐胤沉了下肩,“先下去吧。”
彻查这件事,那他的蛇兄怎么办,抓住之后,父王要么将它切成一段一段的做成蛇羹,要么放进鹿林中与那些飞禽鸟兽待在一起。
只是无论哪一种,徐胤都有点儿舍不得。
从心里深处本能的觉得这东西是他的,不想和别人分享。
徐胤回头,目光落到大床上,掀开锦被,想了一秒能不能藏在这里?
答案是不能。
放这么大一条蛇,绝对会把来打扫寝殿的宫人吓出魂。
十月,暑气未消。
山间一处冷泉,石边堆着件赭红色的圆领袍,上面压着条玉腰带。
徐胤浸在水中,长呼一口气,心口那股燥热勉强消了些。
月光透过松林洒下,在他正前方的水面照出一小块清晖,万籁俱寂中,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你来了。”徐胤稍眯了下眼,没有回头,接着道,“现在皇宫里的人都在找你,你说,我应该把你藏在哪里——”
往后说语调越升越高,因为以往他在此泡泉时,这蛇只是盘在一边,顶多趴在他身上,可是此时此刻它居然爬过他的肩膀滑进了水中。
这是要,共浴?
“喂,蛇兄。”
他可没有要与它共浴的心思,一人一蛇太不像话,徐胤胸口一紧,罢了,你喜欢今晚就让给你好了,
正抓起岸边的衣物,面前青光忽强,他下意识抬手护了下眼睛,听到水面下传来轻轻的晃动,还有,
呼吸声。
呼吸声?
徐胤放下手臂,抬眸往前看去,心跳都差点儿停了。
清月生辉,一人从水面钻出,肤色如雪乌发浓墨,睫毛上带着水珠,雾蒙蒙的眼神,正直直看着他。
那水只到她腰间,女子站在那束投林而过的月光下,身体明暗,或直或曲,展现的清清楚楚。
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崇国派人送过来一块得到的珍奇美玉,据说这玉能换二十五座城池,当时在宴会上他没注意看,只听到四个字,“白玉无瑕。”
若真有无暇白玉,说得也就是这般了,徐胤慢慢松开攥住衣袍的手,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女子朝他走过来,带动着水波轻轻抚摸着他的下腹。
要说他对女子一窍不通,那太不现实。每逢节日庆典,宫中必有舞妓,徐炀最大的乐趣有两件,一是杀人,二是女人,就连在外出征有时都会带上宠妃。
这也是他兄弟姐妹众多的原因。
大皇子早已纳了嫡妻,还有多名妾室,连十六岁的十一皇子都有了侧妃,徐胤因为常年在外,又没有母妃,倒也没怎么想过这件事。
女子已经靠在了他的怀中,
一热一冷,一软一硬。
熟悉的感觉。
真是无论什么形态都要贴紧了他。
到此,徐胤确定,她真的是他的“蛇兄”。
更不想做成蛇羹了。
徐胤伸出两根手指,将她的额头从他的胸膛上往外推,
女子眨巴眨巴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又重新贴上。
徐胤:“……”
“起来。”
女子:“嗯?”
徐胤:“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在妙严国宫,多出一名女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发生在修武殿,还是让进来的宫女吃了一惊。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域外?昨日明明还没有。
今早负责殿下穿戴的殿侍等在外面,徐胤站在床边,慢条斯理的将玉带在腰间缠住,因睡眠不足脸色带着些倦,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人,
“去拿几套衣服,一会醒了好好服侍她。”
夜间又下过一场小雨,光风霁月。早练结束,他回来换上朝的衣服,宫女道,“姑娘还没有醒,要不要喊她?”
“不必。”
大步流星的走到里殿,她连姿势都没有变,和他早上走时一样,趴在帷幔下。
他几近五更天才睡,睡下没多久就因为常年累月的习惯而醒,徐胤隔着被褥推了推她的肩膀。
女子身体往里缩了缩。
昨天晚上不让他睡,现在他也不让她睡,玩心渐起,揉她的头发,低声唤道,“云青,云青。”
反应过来是在叫她,但实在太困,伸出两条雪白的胳膊,迷迷蒙蒙的就要往他怀里钻,青丝逶迤在肌肤上,殿中人多手杂的,可不能让别人看到,徐胤用被子将她严实裹住,俯身在她耳边,“等我回来。”
然而没多久他就将此事抛于脑后,朝堂上帝王高坐金台,俯视臣子,询问幽州一事应如何处置,辅佐大臣章伯言率先请命,言近年来妙严国向外征战不止,如此下去必有国祸,当今应停战止戈,休养生息。
幽州是西方一小国,多年前徐炀用武力将其征服,从此成为妙严国藩属国,这些天听说国中有人想带头叛变。
徐炀双颊微酡,虽年近六旬,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但珠帘后的眼神依旧带着天子的威严,俯视朝堂一圈,“你是看不起我这十几个儿子吗?”
章伯言:“老夫并无此意。”
幽州,是他随父王第一次出征的目的地,徐胤的思绪有些飘远,忽的意识到周遭安静,一抬头,高阶上的人正盯着自己。
“胤儿,你怎么看?”
徐胤微一思索,只说了两个字,“当诛。”
章伯言惊愕回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那一刻,殿外吹进来的秋风,顺着宽大的袖袍往上钻,腿部多年来的隐疾又有要犯的趋势,徐胤眼眸一转,眉宇间天生自带帝王家的狂傲,视线飘落到他身上。
章伯言想到八年前的那个校场,当时不过到他胸口的儿童,如今竟要仰视。
“好。”爵杯从徐炀的手中落到地毯上,上面花纹繁复如同永远走不出的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沉稳的目光在几个皇子中扫视一圈,
“敏儿,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他走下来,手掌搭在徐敏肩膀上,“去取下那幽州侯的项上人头送给我!”
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幽州这些年虽向妙严国称臣,但城中若真有叛心,准备充分,恐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收复。
若只是流言,此事可比出征别国简单多了,到了幽州,幽州侯是否叛变全在带兵的人一念心意。
父王怎么会让这个病秧子去?大皇子一时拿不准,看向右侧的三皇子,徐永破面上犹豫,显然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徐敏从未上过战场,但他面前的这个人,他拒绝不了,正待应下,身后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父王,儿臣想要领兵前往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