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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顽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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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古板挖了膝盖骨,以后半生都只能做轮椅了,你说好不好玩?”
小安子陪笑,腰弯得更低,“好玩好玩。”
徐胤皱眉:“什么味道。”
“禀殿下,前面就是二皇子的寝宫,想必是里面的药味。”
当今皇后姜氏身体不好,先后生了两男一女落地不久后就夭折了,只剩下最后这一个,还是从小就吃药。
徐敏因为身体原因,常年待在寝宫,徐胤倒是没怎么见过他。
“原来是那个病秧子。”他撩起裙袍,跨过门槛,“走,进去看看。”
里面的官人见到是他,正要通报,徐胤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笑容。
他放轻脚步往里走,听到里面的嬷嬷说,
“才烧过药,打开窗户通通风不会太闷。”
有个男子轻轻哎了声,接着是推开窗户的声音,“这花开得真好。”
声音听着挺正常的,是真病还是假病?徐胤靠着廊柱,继续听里面的动静。
那嬷嬷答,“多亏殿下这些天一直悉心照料,不然哪能开这么美,你看这颜色,还有朵蓝色的呢,真稀奇。”
徐胤虽没听到男子答话,但能想象他现在脸上一直是挂着笑的,模模糊糊的,一个躺在榻上的瘦弱男子,看着窗外的花……
他不喜没用的男人。
顿觉乏味,不经意一瞥,这外间炉子上还熬着药,他看了两秒,解开身上的玉佩,放进了药炉里。
刚走出去,听见身后的嬷嬷哎呀一声,“晓春你这丫头去哪了。”
“怎么回事?”里面的男人问。
“这药熬了一上午,殿下你看。”
小安子等在门口,听到动静正要进去,一抬头见徐胤笑得顽劣,大步跨出去,催促他,“快走。”
“这样好的东西。”季嬷嬷看着捞上来的玉佩,面带惋惜,也不知道是心疼汤药还是心疼玉佩。
徐敏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下午,徐胤不知怎么回事,又绕到了二皇子府上,只不过这次走的是小路,他身子敏捷,轻轻一跃,跳到了府后花园。
蜀葵向阳而生,茉莉洁白无瑕,遮住了半边窗子。
徐胤手指托在花茎上,面无表情的看了两秒,手腕一翻,立刻折下一朵。
他挑的都是开得最大最好看的,嫌一朵一朵摘太麻烦,干脆拔了剑,往前一挥,一大片蜀葵登时齐茎折断。
洁白的花瓣踩在脚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更让他快意陡生的是,下一秒,窗子被推开。
徐胤刚抬头,猝不及防撞见一张俊秀的脸,他有些失望,想象中的应该比这要瘦一些,眼下青黑才是,这看起来也不像有病啊。
大概是见到满地狼藉,男人脸上稍稍吃惊。
徐胤嘴角慢慢上扬,他在等着这张脸发火。
可出乎意料的是,徐敏望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一直听说皇弟剑术超群,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突然想到半月前昌平侯的话,徐胤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风过墙头,鼻尖闻到芳香,他抬眸,看见茉莉花在男子胸前微微晃动,夕阳下每一朵花瓣都浮着流金。
黄昏中,他半张脸也照得微红,笑容温暖而亲切。
徐胤确定,他是真心的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嘲讽。
徐敏从袖中掏出一颗糖果,递给他,“早上你走得太急,我都没和你打招呼。”
原来他知道是他。
“我弄脏了你的药,和花,你不生气吗?”
“药可以重新再熬,花本就易逝,能赏过一刻已心满意足。”
“一点都没有意思。”他低声,觉得没趣极了。
徐敏:“你说什么?”
徐胤看着他掌心的糖果,“你都十五岁了,还吃这个?”
“没办法,药太苦了,吃这个会好一点。”
“小孩子才会吃糖,我已经长大了。”
见他不动声色的挺直脊背,一脸正经的模样,徐敏没忍住笑,肩膀轻轻抖动了下,如墙头微颤的花影。
徐胤心中立时生出一股烦躁,将脚边的一朵茉莉踢向窗台,“还给你。”
徐敏见他生气,在身后喊道,“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道身影轻巧的攀过墙头,徐敏低头,捻起这朵被人粗暴砍下的茉莉。
嬷嬷问他在和谁说话,这么开心。
徐敏轻轻拍了拍花朵上的泥土,回首摘下一朵花瓣夹在书里,
“一个小孩。”
宫女请他出去用药,徐敏低喃说了句这么快吗,随手将书放在一边的檀红圆凳上,窗外的风吹进来,书页翻飞合上将花瓣盖住,封面写着《谷草纲要》四字,再吹一阵,哗啦哗啦的,吹起夹花的那一页,花瓣边缘已有些泛黄,里面的字体也好像变细了些。
窗外悬着碎玉般的木槿,人影覆上,走入的徐敏将凳子上的书拿起来,是一本《光法政要》,五年过去,他束起了发,眉眼也比以前深了些。
“殿下要外出?”
徐敏嗯了声,“出去透透气。”
“今天风大,多加件外衣。”
光法是几百年前西边一个小国,皇帝在位时期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虽然三四十年后儿子继位后国运日下,被邻国一举而灭,但光法皇帝爱民如子的一系列事迹仍由后人传为美谈。
“二哥不陪皇弟们玩两局吗?”
徐敏淡笑着摇头,礼貌拒绝,视线又回到书籍上。
也是今天不巧,他刚来这里没多久,正碰上从教场训练回来的几位皇子,徐敏抬头时,他们已在亭子中间竖起投壶了。
要是立刻拿起书走,反而不太好。
三皇子徐永破道,“二哥定是不愿意和我们玩,说不定心里在怪我们打扰了他看书。”说着,往壶中又扔一箭,“哎呀,差一点。”
徐敏只能有些无可奈何的笑笑。他母妃虽贵为皇后,但并不得宠,事业心也不强,后宫诸事多由大皇子之母璃妃代理,而他因为身体原因,从不善与人争辩。
徐永破朝对面的十一皇子使了个眼色,徐永昌会意,趁坐着的人不注意,一把将他手上的书抢了过来。
“哎。”
徐敏微惊,却没有去夺的意思,很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湖水一般的平静。
“《光法政要》”
看到书名时,几位皇子的脸色显然一变,徐敏有些懊恼,今天怎么偏偏拿了这本看,其实要在以往也没什么,只是听闻最近朝中王上有立太子的倾向,几位皇子明面上不说,四下里其实都在偷偷较劲。
他现在看这类治国理政的书,就显得太过张扬了,还是在这徐炀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徐敏握拳咳嗽了两声,笑的有些窝囊,“就是随便看看。”
徐永破将书举起,“三局两胜,赢了就把书还给二哥。”
徐敏道:“我不会赢的。”
他很少参与这种活动。
“二哥定是谦虚。”
虽然心里清楚父王不可能立这连活多久都不能确定的人为太子,但他母亲毕竟是现在的皇后,大皇子徐诏义脸上已明显不悦,“把书还给他吧,别耽误了你们二哥研究治国要术。”
“说不定以后还要仰仗二哥呢。”
你一言我一嘴的,任是徐敏脾气再好,也有些无措起来,更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宫人看着,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徐敏只有苦笑,“若是我输了呢?”
“输了自然也要还给二哥。”
很明显,他们只是想看他出丑而已。
因刚才的剧烈咳嗽胸口有些疼,徐敏慢慢站起身,手伸到半空想扶着柱子,临了又收了回来。
从徐永破接过象牙矢,突然有人噗嗤一笑。
他连握法都错了。
徐敏也只能尴尬的笑,“太久没玩了。”
“无妨,二哥自是有自己的法子,这样,只要二哥的矢沾到壶就算赢好不好。”
“那你这样干脆一会蒙着眼投好了。”
“不行不行,怎么能瞧不起二哥。”
“……”
徐敏轻叹了口气,今日因听从季嬷嬷的话不出来的,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口,说不定就投进去了呢。
这可能性也太小了….
第一矢,果不其然落到亭柱边。
“二哥,请。”陈永破又递过来一矢,脸上的表情已沾了些不屑。
徐敏犹豫了一下,接过,“还有几箭。”
“三局共十二箭。”
徐敏捏着箭,不会一箭都投不进去吧…..
上一箭力气太大了,这次收少一些。
他身体微倾,试探着扔出去,几个皇子相对而笑,玩多了的都知道,这一箭能不能投中,在刚开始投的方向就能看出来了。
徐敏这一矢很明显又要投到壶后了。
徐永破弯腰从旁边的壶中拿起箭正要开口,听到后面一声脆响,紧接这有人轻轻的啊一声,只见原本理应射出去的矢已稳稳落入壶中,旁边地上躺着只羽箭。
方才就是这只羽箭于半路挡了下矢,让它进了壶。
亭外数十米远的小径上站着一位劲袍少年,下巴微抬,稍稍眯起一只眼,一道羽箭又射了过来,落进壶中。
这样远的距离,壶后又那么小,还是带有阻力的羽箭,难度已经大大增加,如果说先前那一次只是侥幸,那这一箭就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徐永破扒开前面一人的肩膀,“这怎么可能。”
“第四箭。”远处的劲袍少年说着,银甲护腕闪了下光。
亭子内的几人屏住呼吸,羽箭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度,落入壶中,然而好像因为力道太大弹了起来,
徐永昌拍着胸口正要松了口气,这箭却好像只是完成一个标准的跳跃欣赏一下各人脸上神情,又落了下去。
斜斜靠在壶边缘的乌羽仿佛都带着嘲弄。
劲袍少年没有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第五箭。”
说着,一箭射在徐永破站着的柱子旁,离他的脸不过几寸,但凡手抖了下,这箭就要射在他脸上了,
“九皇子你这是做什么?”
徐胤:“射箭啊,一年多不见,三哥你是眼瞎了吗?”
徐永破:“……”
他去年征讨燕朝,破国后又在当地镇守了几个月,刚刚才回来,随手抽出一箭,“第六,往哪个方向好呢。”
但凡被他指到的方向,几个皇子都互相躲藏,因为徐胤是真的会射,他可是九岁就手刃自己亲姐姐的人啊,什么事做不出来。
然而在外人面前,徐诏义要保持威严,“刀剑不长眼,九皇子不要乱来,要是被父王知道你拿着剑对准兄弟——”
话没说完,嗤得一声,肩上已中了一箭,“啊——”
他真的敢射!
徐诏义:“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拦住他啊,我要禀告父王。”
侍卫连剑都不敢拔,只能踌躇着向前,“九皇子。”
徐胤微微一笑,眼眸微眯,话说得缓慢,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从现在开始跑,跑得最慢的可就要遭殃了。”
没有丝毫犹豫,两个皇子扶着徐诏义,连着后面的宫女,一群人惊惊慌慌的跑开,落在最后的是一个小太监,因为在逃跑过程中前面的那个大太监踢了他一脚。
但是想象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即将连滚带爬的钻进花丛中的时候他出于好奇回头看了眼,原来是有个人还站在亭中没有动,正是徐敏。
小太监只看一眼,怕对上徐胤的目光,连忙往前跑走了,心想这二皇子是不是平时受欺负惯了,人也变傻了,都不知道跑。
徐胤将长弓递给身后的羽卫,“去做你们自己的事。”
他身上连剑也没佩,方才是借了这些在宫中巡察羽卫的箭。
“是,殿下。”
徐敏也没有带随从,羽卫一走,这地方就只剩下两人,
少年的轮廓比以往更加清晰,因长年在外打仗的缘故成长的迅速,只有偶然侧头时还能从颊边窥到一丝青涩。
“你长大了不少,个子。”徐敏仔细的看了看,“都快要比我高了。”
那本《光法政要》在混乱中被人扔在地上,上面踩着几个鞋印,就在徐胤脚边,二人中间,徐敏注意到他的视线,弯下腰,将书捡起来,
听到头顶的声音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用。”
徐胤不知道徐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也不好奇,在徐敏站起身之前就已经走出了亭阁。
昨天下了雨,路还没干,靴子上沾了泥,每走一步都比前一步要重一些,徐胤抿唇,步伐也越来越慢。
竹林已出现在视野中,后面就是那扇门。
记忆中从来没有开过的门。
有时他会想,会不会哪一天过来的时候,突然碰见她从里面出来,到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徐胤做了个深呼吸,继续往前走。
一年多没来,殿周的草长得齐腰深,他干脆停身,将草细心的拔掉,看见儿时经常躺着的青石板,原来只有一米多长。
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变小了。
徐胤将手搭在石板上,忽然,身后疾风,
是十几个蒙着黑面的大汉,利剑全指向他!招招都想要他的命。
寒光闪闪包围而来,徐胤下意识摸向腰间,手底一空想到今日没有佩剑,长剑擦着他的身体砍在石板上发出一下刺耳的声音。
徐胤抬手挡过迎面劈过来的一剑,斥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
与战场上的敌人不同,这些人全是剑术高手,连声都不发一声,只一味猛攻,况且徐胤身上又没带剑,正要反手去夺伸过来的一剑,刺啦一声,背后斜斜砍出一道大口子。
几人配合无间,徐胤因此一着立刻落入下风,膝盖上受了一刀,正跪在青石板上。
他若是不想打,完全可以逃开。
只是他不确定这群人的目标是他,还是里面的人。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不闻不问。
淋漓的鲜血挂在劲袍上,徐胤伸出手挂在铜环上,铜环也染上了血。
黑衣人目露精光,正要出剑,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嘶嘶声,刚转过身,一条青色大蛇张开巨口袭来,
这蛇身长数十米,只有深山密林中才会出现,他们常年在中原习武,哪见过这么大的蛇,本能的就跃开。
稍定一瞬,却见这青蛇大概感知到了血液的气息,缠上徐胤的身体,如翻腾的绿色泡沫。
前面的那人眼珠转了下,意思问怎么办。
徐胤看着已经毫无反抗能力,似乎已晕了过去,不出半柱香就会因窒息而死。
这几人在前面的打斗中也都受了重伤,看到此都想真是天助我也,最好这大蛇能把他生吞了,这样一来,更没人怀疑到他们身上,“走。”
殿前落了一地青翠的竹叶,有一片吹到徐胤手背上,手指动了动。
徐胤胸膛微喘,“蛇兄,这么久不见,你是要勒死我吗?”他将它的脑袋从脖颈上推开,“我知道你救了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