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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学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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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儿,动手啊,怎么不动。”男人在旁温和催促着,微微弯腰,左手搭在这孩子的背上,他眼底带着期盼与欣喜,像是在宗族聚会的食桌上,厅堂中慈祥的父亲在亲戚面前鼓励初次认人的腼腆的孩子夹菜。
可惜,这里并不是厅堂,而是皇家校场,这孩子也并不腼腆,深色的瞳孔中只有疑惑。
因为他只有九岁,那柄剑又太长,太重,他只能用两只手将它紧紧握着,斜着高高举起,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将近一柱香的时间了,手臂发酸,脖子僵硬的几乎不能活动,正午的阳光晒的额头的汗珠滴进眼睛里,但他眯着眼睛,还是紧紧的握着这柄剑,即使剑尖已经在轻微的颤抖。
为什么呢,他面前跪着一名女子,身穿金缕华服,虽只有十二岁,但稚嫩的脸庞,一双眼睛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她怕不怕,怕。
面前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位是她的父亲,一位是她的弟弟。
她的父亲站直了身体,“好了,我已经知道你能举起这把剑,为何还不动手?”
日头移动,跪着的身影慢慢向他靠近。
呲——
发髻金钗上的蜻蜓反射着日光,轻轻瑟缩着,女孩倒在他的阴影中,蜻蜓猛烈的震颤,渐渐…..归于平静,地上也汪着摊血。
像是年幼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夹菜,徐炀拍拍小男孩的背,手掌正在他背后肩胛骨中间,站直身体,
“好孩子。”
两名擎着黄罗伞盖的宫女从他身边经过,天地短暂的昏暗了一瞬,徐炀哈哈大笑着走远,仪仗浩浩汤汤,转眼间,校场中心只剩他一人。
“姐姐。”
他轻轻的喊了句,地上的人不会再应。
只用一秒钟的功夫他便意识到,姐姐永远不会回答他了,就像父王曾经杀掉的那些人一样。
从徐胤有记忆起,宫中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父王不开心的时候会杀人,开心的时候杀得更多。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哭,抬头,是一直跟着姐姐的嬷嬷,一边胆战心惊的望着他。
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把剑,剑柄简直像粘在他掌心一般。
因为有许多汗。
这实在是把好剑。
第一天学剑,师父问他,
“学剑是为了什么?”
先前传授骑马射箭的官人说习武是为了保卫国家,为国效命,小徐胤想了下,认为这个答案中规中矩,师父想的定也是如此。
师父却义正严辞的看着他,“错,是为了杀人。”
徐胤瞳孔微怔,重复了句,杀人。
他从小就知道,皇室子弟绝不能将心情表现在脸上,就算再惊讶,他也懂得怎样用平静的语气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师父手腕轻轻一翻,剑背便打到他的肩头,“不杀人,你就会为别人所杀。”
他不知这剑打到身上力量如此之重,本能生出一股力量抵抗,结果反倒失去平衡往后一摔坐在地上,正好被赶来的父王看见。
一瞬间,他看到徐炀脸上的神情,他尚未能看懂,只知道方才的自己很丢人。
师父双手往前,将剑递给他,“以后,你就是这把剑的主人。”
剑身很厚,边缘锋利,上面镂刻着花纹,小徐胤爬起来,身体站得笔直,在徐炀注视的目光中接过这柄将会伴随自己一生的剑
——原本应该是如此。
但他做了今天第二件丢人的事,
——连人带剑摔到了地上。
徐炀拂袖而去。
师父神色平静如常,“等你什么时候能握起这把剑,再来找我。”
十天后,他终于熟悉了这把剑的重量,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告知师父,而是在随徐炀巡阅校场的众大臣目光中,将这把剑高高举起,正午的日光汇于剑尖一点。
太阳晒得人视线是模糊的,但父王嘴角的微笑是清晰的。
然后小徐胤就看着父王笑着吩咐宦官,“让六公主过来。”
六公主和他是一母所生,从小便对这个弟弟关怀备至,比母亲还要上心些,除了做功课的时间,二人整日黏在一起。
其实也没有多久,因为从三岁起,他大部分时间就在校场上。
姐弟情深,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情,带他们两个的宫女其中有个胆子大些的,有一次就说过,“等六公主长大了,八皇子一定不愿意她出嫁呢,还要这样牵着她的袖子。”
那时是午睡时间,两个小孩子在玩捉迷藏,经过多年的练习,他听觉已极其敏锐,短暂的静止后,往前一扑,在桌几前一把抓住了姐姐的袖子。
殿中静悄悄的,桌上的银炉中燃着香片,为了消暑里面加了苍术,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一到夏天,他就特别容易气热烦闷,木桶中整日放着冰块。
凉气丝丝从脚底侵袭,他突然松开了手,冷道,“我不会阻拦姐姐。“
宫女吐了下舌头,对同伴道,“小皇子生气了。”
他不知怎么真的生气了,一把扯掉蒙在眼上的红巾,走到另一边矮桌前翻开书卷,刚坐下,自己也觉得不妥了,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姐姐长大嫁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心里烦躁,正要起身出去,忽听到屏风后的六公主道,
“你们休要乱说,我是不会嫁人的,我会永远陪着弟弟。”
小徐胤看着地下的人,这次,她真的没办法再嫁人了,她已没有这机会。
师父说不杀人,就会被人所杀,姐姐会杀他么。
视线一垂,见她袖中有个什么东西,一半滑落在地上。
那是只深蓝色的荷包,正面绣着个小男孩,骑在马上,一手执剑,威风凛凛,是他要求的图案。
昨日她兴冲冲的拿着针线篮过来,说明日便可绣好,原准备今天送给他的。
棕色的小马已经沾了红色的血,徐胤冷冷的看着,突然扔到这个跪着的嬷嬷面前,“给你了。”
嘴巴张不开,话几乎是黏在一起,那个嬷嬷没听清,他已走远。
小徐胤知道她,还有那些大臣,望向他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一样的脸,虽然没有开口,但说的是同一句话,
“那可是你亲姐姐,唯一的姐姐。”
~
回到皇子府,刚在桌前坐下,脚尖碰到一只碗,小徐胤伏下身,用手慢慢推出来,是半碗绿豆小汤圆,上面放着两只调羹。
皇子每日饮食有专人负责严格要求,不准乱吃,昨日下午她见他看书有些困倦,两只手托着脸,便偷偷去小厨房做了这碗绿豆汤圆,两人分着同吃。
后来公主的女师来找,姐姐将剩下的绿豆汤圆匆匆藏在桌下,约定等她回来再一起吃。
小徐胤几次想拿出来吃掉,又想着姐姐便忍住了,只能让自己忘记这下面放着的东西,后来就真的忘了。
夏日天热,经过一夜,这绿豆汤上面已经结了层膜,颜色也变深了许多。
早已不能喝。
他舀起一勺,勾起的膜就仿佛方才校场血液凝结的表面,胃突然开始剧烈的收缩,同来的目眩感令他碰翻了桌子,
吐的昏天黑地,到后面只剩酸水。
吩咐赶来的嬷嬷,“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晚上,宦官来殿外通报,王让他去倚安殿一同用膳。
那是他母亲萧贵妃的寝宫。
侍候的嬷嬷正要说他身体不适已要歇下,小徐胤已穿戴整齐从卧房走出,狠狠瞪了她一眼,随机面无表情对前来接驾的宦官道,
“有劳,公公。”
宦官含笑低身,斜飞的眼从袖口处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与往常一样,他未发一言,只是吃饭,于抬头间隙再次看见了中午在校场时,出现在徐炀脸上的微笑。
下一秒,对面的萧贵妃身体猛的前扑,罗袖将桌上杯碗全部扫在地上,热汤淋在夹菜的宫人身上,他仿佛失去所有感官,只是随其他人一同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可以,他们一定会愿意不呼吸。
那是小徐胤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母亲大声说话,
“你还吃得下去!你还吃得下去!”
胃又开始恐惧的收缩,这时他才注意到母亲通红的双眼,真奇怪,一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
如果早点发现,他就不会吃什么多。
萧贵妃转过桌子,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小徐胤没有还手,因为他手中还拿着筷子。
她真的会掐死他,他心里想,他知道的,中午挥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种窒息只持续了一秒,拥上来的宫人将二人拉开。
小徐胤先行离殿,临走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地上接近崩溃的母亲,以及站在她面前的父亲的背影。
整座殿中只有他一人站着,
那么伟岸,与高大。
红色的罗裙堆在他脚边,随着她身体慢慢往前伏下,布料向外延伸,延伸,像渗出的血。
那天晚上后面发生了什么,宫人们守口如瓶,只是听说萧贵妃疯了,帝王念及她为皇室生了一儿一女,将她安置在皇城后山偏殿,此后常伴青灯古佛,不见世人。
偏殿隐于一大片竹林之后,风过竹林,叶子沙沙作响,如同密雨。
小徐胤躺在殿旁凸起来的一块石板上,宫里的人不会过来,这扇门背后的人也不会出来。
抬起胳膊放在额上,记起这数天前发生的过于清晰的画面,偶尔会想,如果当时他不是那么得意向父王展示他可以拿起那把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也只是偶尔想一下,多愁善感不是他的性格。
只要回想起那日的画面,胸口那种烦闷灼热的感觉又会袭来。
眼眶湿润,垂下去的右手慢慢握紧拳头,小臂外有道三寸长左右的伤口还留着血,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石板上。
那是今早练剑时不小心划到,换了衣服才发现,他也懒得去管。
臂上忽得一凉。
全身灼热痛苦难熬之际,这一点凉意就分外清晰,一条拇指粗的小蛇正缠在他手臂上,通体发青。
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徐胤正要将它扯开,忽见它吐出信子,同时越缠越紧。
听国师说,这种颜色越鲜艳的蛇,毒性越强。
心跳逐渐加快,他稍犹豫了下,复又躺下身,看着几尺外的那扇门,有种莫名的情绪陡然而生,想着给它咬死了也好,说不定里面的那个人还会心疼些。
谁只它只缠了会,好像察觉到没有危险,又慢慢松开,他毕竟只有九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小蛇,总不免有些好奇,坐起身,见它正舔舐着顺着自己手臂滴下去的鲜血。
他伸出食指,轻轻在它头顶点了下,这小蛇突然爬下青石板,迅速溜回到竹林中,
屋内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小徐胤站起来,看着苍翠竹林,原来是从那里溜出来的,竹林茂密,他提着剑原想将外围的竹子砍下,后来想是这条小青蛇的家,
万一平白无故的毁了别人的窝,可不好,他找到一个缝隙钻进去,可里面出了竹子什么都没有,尖尖的竹笋还扎破他身上好几处。
隔了几天他再过去,在青石板上假寐,这条小青蛇果又爬了出来,慢慢缠上他手背,少年藏于扇下的唇弯起弧度。
浅口碗里盛着些牛乳,它伸出信子舔舐得很慢。
徐胤爬在青石板上,两手托着下巴笑了下,将碗移开,“不喜欢就不喝,怎么这么勉强。”
他这年已有十二岁,和她姐姐死去的年龄一般大,上月他随徐炀出征,杀了三名敌方将领,徐炀大悦,凯旋归来后赐予他单独的寝殿,不再住皇子府。
徐胤的声音低下去,晃动的脚尖停止,“蛇兄,幸好你不是人,不然你一定不会愿意和我做朋友的。”
大概察觉到他心情的变换,它缠上他的手指。
小徐胤胸膛起伏,坐起身,手垂到地下,“今日我还有事,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去玩吧。”
经过皇子府,迎面走过来的一人见到他,恭敬行礼,
徐胤脚步不停,摆了下手,
“八殿下这是去哪了?”
徐胤回身,已在少年俊逸的脸已初具雏形,凤眼中天生自带一股威严,而略显狭长的眼角又多了丝冷漠,
“昌平侯这是在过问本王的私事?”
昌平侯站直身体,“只是下午国师在学馆授课,还请殿下不要因为贪玩误了学业。”
这几年昌平侯在国中势力渐长,十天半个月就来宫中单独面圣一次,迂腐古板的老头子,徐胤个子只到他胸脯,不想仰起头看他,转身望着廊外开着的芍药,“我自有分寸。”
“殿下比三年前又长大了不少,微臣告退。”
他语气特意加重在那个三年上。
人还未走远,徐胤掌心后知后觉传来痛楚,松开了拳,冷笑一声,“三年,他什么意思,小安子你说,昌平侯这是在提醒我什么呢?”
三年前,六公主死于八皇子剑下,整个皇城都知道的事情,第二天,徐胤将二人所有相关物事全部扔于殿中焚毁,从此再不提及她,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
今天,是六公主的忌日。
这个小殿下一向喜怒无常,小安子吓得腿都要软了,“想必是殿下长高了不少。”
说完,面前人久久未出声,小安子心慌慌,怕说得话又让他不高兴,小心翼翼的抬头,见徐胤正盯着昌平侯远去的方向,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
半月后,昌平侯因在源都一带私结外邦人氏入狱,幸得八皇子求情,最终处以膑刑,全家贬为庶民。
落刑司。
失去权力的中年男子瞬间老了十岁,身着囚服,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徐胤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昌平侯,不,现在不能这么称呼你了。”
昌平侯想要站起身,奈何两手两脚都被固定住,双目凸出,“是你做的?那个人是你派来的!”
妙言国与邻国商贸往来已有多年,昌平侯爷分管源都一带外来人员审核,却不想这批前来通货的商贩中有一名是邻国国臣。
被抓住那日,他正在嘉湖画舫上设宴款待这豪横大方的“外商老板。”
他先前还不敢相信这十二岁的孩子城府竟有如此之深,如今烛火下见此少年唇上带笑,而双目却入冷刃一般。
“王一定会查明我的冤屈,我要见王上!”
“可能么。”
昌平侯当然知道不可能,不过是想要发泄,猛然间瞥见刽子手拿着的寒刀,顿时膝盖发软,全身筋挛起来,
“你杀死我,你杀死我!”
昌平侯文官出身,这种侮辱性的终身残疾惩罚比直接杀了要令他痛苦一百倍,徐胤自然知道,沉静开口,“我要是想要你的命,就不会在朝堂上为你求情,”轻轻将他往椅子上一推,“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