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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烫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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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从青瓦檐角上簌簌落下,远远望去像垂落的蚕丝帘幕。
宋昭游小跑着进屋,边抖雨边跺脚,嘴上碎碎念个不停:“呼呼,好冷。”她衣角和肩头被雨水尽数打湿,活像是在锅里涮了七分熟的烫菜。
司惊鹊原正捣鼓她那半死不活的炉子,慢条斯理地朝里面添了块煤,“往年这时候都只是下雪,今年下的冻雨,天格外冷些。”
宋昭游敷衍点头,忙不迭把伞收起放在拐角,背篓递给司惊鹊,而后拿起炉子上香喷喷的红薯:“嘶——好烫好烫好烫。”
被烫地四哈斯哈,她愣是不舍得等一会儿再吃,左手换右手,三下五除二就把皮给剥开了。红薯赤腾腾冒着热气,里面的汁水饱满,从裂开的皮里面溢了出来。
在秦珩掉落悬崖后,宋昭游吩咐队伍原地休整,而后找了根草绳一点点顺了下去,找了好一番功夫,就在她差点以为秦珩被野狼叼走,准备给他立个碑文时,司惊鹊看到了她,没说什么就把她带回了家。
就说么,‘坠崖不死’明明是条铁律。
起先宋昭游也考虑过学秦珩一样跳个崖,这样和秦珩见面后,两个伤患也有话题聊不至于见面后率先问候彼此族谱,但她一个非酋,万一坠崖后真没了,秦珩醒来后发现她坟前都长草了岂不是很尴尬。
这样想着,宋昭游跟在司惊鹊身后走回家,就在她家的一所偏房里看到了秦珩......和不远处七仰八歪的一群伤患。
宋昭游:......
鬼叫岭处于大庸和氏羌两国的交界处,按体型很好区分,但大都是女人,只有秦珩一个男伤患。顾忌到男女大防,司惊鹊甚至贴心地把空间用帷幕分开,男女分治。
屋子里热闹闹的,各种语言交汇,竟意外的很和谐。
正处傍晚,司惊鹊刚做好饭,便让不明就里的宋昭游搭把手抬着饭缸,她则拿着一叠盘子,像印度教堂里给信徒分食一样挨个分发食物,只省去了祷告这个步骤。
宋昭游看着缸里一团酱色的糊糊,“这是什么?”
司惊鹊有种作品被糟践的恼羞成怒:“......显而易见,这是饭。”
哪里显而易见了?这些食物死无全尸啊就是说。
审视这团东西,依稀能看见菜叶,肉丝,蛋黄还有些小鱼小虾,其他不论生前是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统统混成泥。
司惊鹊还在分发食物,有伤患把腿耷拉在外面,她不忘提醒:“腿抬抬,挡道了。”语气状若火车售卖员。
宋昭游忙追上前。
司惊鹊解释:“我住旁边,原先只有一间屋,但因为时不时捡到人,就扩建了一间......还有东边的屋子,也快装好了。等过段时间天气转暖我收拾一下,这样之后按病情分开医治,能省不少功夫。”
可能是好容易见到个全须全尾的,连素来寡言的司惊鹊都多说了几句:“这些都是我捡到时还有气的,还有些我实在救治无能,也不知姓名,只给她们草草立了个衣冠冢。”
只见窗外野草萋萋,杂草乱石中,几个土堆赫然安详在列。
“对了,”司惊鹊像是想到什么,手指转个方向指向屋内:“你朋友是哪位?自己找吧。我有点累先休息了。”
......
弹幕在宋昭游出场后,频率明显增加:
【出来了出来了,好久不见我女鹅~】
【看了几天的秦珩养病日志,已经看腻了就是说,什么时候能走剧情?】
【......弹幕又成了我看不懂的样子,宋昭游不是反派吗就是说?】
【是啊,那咋了?我就喜欢看不行?】
【是啊,那咋了?】
【那咋了?】
......
秦珩从见到宋昭游的第一眼就侧过了脸,拒绝沟通的态度很明显。
宋昭游径直掀开帘子走到秦珩床边,“还好吗?”心中却了然,这千娇万宠的大殿下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估计是杀了她的心思都有。
秦珩不答。
他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好腿在外面,形似即将竣工的木乃伊。
宋昭游:“你也太不小心了,站在原地都能平地摔。”小脑发育可能有点问题。但这句话被宋昭游吞了回去,毕竟刚重逢还是要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秦珩原本抱着至死不和她再说一句话的想法,但被这狗币说的话气到气血上涌,“你说的是人话?小、宋、将军,要不是你把我逼到悬崖上,我至于掉下来吗?”
宋昭游莫名:“你自己小脑没发育好、怪我?又不是我推的你。”
秦珩气得浑身颤抖,顺手拿起身旁司惊鹊刚盛的饭,兜头朝宋昭游泼去,宋昭游躲闪不急,被从肩膀淋了半身。
司惊鹊跺脚:“啊!我的饭!”
宋昭游大怒:“你敢用屎泼我?!”
司惊鹊尖叫:“你在说什么!!”
秦珩冷笑:“泼你就泼你了,你有种弄死我。”
弹幕乱成一锅粥。现场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她们这群人要么是宋玄的兵,要么是敌国的兵,有些甚至还和宋玄交过战,基本闻‘宋’色变,就也想当然以为宋昭游和她娘一样是个人物,对这尊大佛非常恐惧。
宋昭游也没戳破,双方的关系就在刻意经营下相安无事稳中向好,但谁都明白脆弱的跟泡沫似得。
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终于一人期期艾艾开口:“小宋将军,您别气......”
宋昭游头都不带转的,“禾老二,你不是说你爹二嫁,回家探亲了吗?”
“......”叫禾老二的女人瞬间哑了火,缩缩脖子不敢多言。
胆最大的都被秒了,其余人更不敢多说话,气氛再次死寂。
宋昭游被司惊鹊拉到一旁,小声问:“你确定你们的关系是你说的那样?不是你一路追杀他?”
司惊鹊说话间隙还不忘对秦珩摆摆手,示意无事发生,岂料秦珩冷哼一声,对她也没有好脸色。
司惊鹊:......无妄之灾,我好冤就是说。
宋昭游看他那表情,更气了,“你瞅瞅他那德行——”
司惊鹊大喝:“别吵了!”心累。
其实司惊鹊被迁怒这件事,秦珩还真不全是因为宋昭游。
大殿下从小被捧在手心伺候惯了,对司惊鹊的救命之情没多大感激是一方面——在他心里全世界合该围着他转,至于救了他的命?这不是应该的吗。给些金银珠宝地契佃租打发完事。
另一方面是在宋昭游没找到他的这几天里,经过弹幕的科普,他知道了原来司惊鹊就是这本书里的女二。司惊鹊作为文中最强辅助,司惊鹊除了不擅长兵法,用毒用药都是一绝,时不时还能爆点装备。
无奈空有一身本领,却沦为男女主play的一环。痴心爱慕男主陆衔青直到故事结尾。
恶不恶心!死不死啊?!!
如果秦珩有一百分的厌恶,他给宋昭游九十九分,剩余的一分平等赠送给每一个喜欢陆衔青的煞笔。
古代医疗条件不好,转移伤患十分麻烦,稍不注意还会加剧病情,宋昭游在和司惊鹊确认秦珩的伤情实在不宜抬走后,便决定等秦珩伤好一些再出发。
作为酬谢,宋昭游暂时肩负起为司惊鹊找药材的任务。
神农尝百草,宋昭游试百毒,几天下来尝尽世间酸甜苦辣。
今天接过竹筐,司惊鹊照旧挑挑拣拣,挑着拣着眉毛就不自觉蹙了起来,片刻后嫌弃地挑出两根独苗苗,其他扔在一旁,“哎,孺子不可教。”
“喂!”见司惊鹊想把这些草药都给扔了,宋昭游颇为肉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些都是我舍命摘的,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行不?”
“你舍命摘的东西屋外长了一片。”
“不是、谁知道它们是一个类目啊?我看它长在悬崖边,想着长在这么陡峭的地方,一定无比珍贵......”
司惊鹊点头:“嗯,它为了活下去都这么努力了,你还是不放过它。”而后把耗材一股脑扔进了炉子里,指向桌子上的冒着烟的碗:“让你的劳动成果再发挥点余热。对了,秦公子今天换了药方,奇苦无比,你去喂他喝药。”
宋昭游:......
她是真有点怕给秦珩喂药。每次都磨磨蹭蹭,一碗药半天不减少,恨不得当传家宝传给下一辈。
但他手伤没恢复,又没办法自己喝。
“啧。”
磨蹭半天,宋昭游才端着药去了病房。
屋内伤患各有分工,各司其职,宋昭游进屋,正见左边床铺一个瞎子慢吞吞摸索着想穿鞋下地,右边的一个瘸子正乐此不疲挨个给周围人喂药,忙得乱中有序矛盾统一。
只有秦珩躺在角落,四周用白布围起来稍作遮挡,呼吸声都欠奉,看起来不太合群。
对比其他人的忙忙碌碌,有种死水微澜的沉寂。
文中花费了大篇幅笔墨描绘秦珩那张脸,白、净,嘴唇略薄、又红,不笑的时候见之惊艳,嘴角一勾又会让人留下过分张扬的第一印象,属于显示器顶配,但处理器不够用的典型。
在他床边坐下,宋昭游笑道:“先喝药吧。”
“不要。”
“那我等会儿再来。”
“......你能出去吗?不想见到你。”
宋昭游笑容不变,语气诱哄:“那你喝完药,我就出去,好吗?”
“那你怎么不让我去死?”
宋昭游软语:“我舍不得呀。”
一句话像是瞬间点燃了秦珩,他愤怒地转过头,干裂的嘴上如风干的油画,“宋昭游你个天杀的!你个丧良心的缺德玩意儿!”
“......别这样说,其实我并没有得罪过你,不是吗?论起来能在你坠崖后第一时间找到你,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
【秦珩是不是在故意引起宋昭游注意?司惊鹊喂药的时候一套流程下来撑死一分钟】
【啊,好有心机一男的】
【你有种赶紧喝完让宋昭游撤啊?!在这里磨磨蹭蹭欲擒故纵。】
秦珩:......
他冷着脸:“你放在这,等凉下来后我自己喝。”
但刚说完,秦珩就发现自己话里有歧义,果然——
【换方法了。看之前的欢喜冤家路线不奏效,该走温柔白月光路线了。】
【小丑.jpg】
【等凉下来我自己喝~呦呦呦摆上谱了,你有种现在喝啊。】
秦珩:......
宋昭游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舀了勺药吹了两下,喂到秦珩嘴边,“听话,我喂你。”
宋昭游这些日子喂虫找药,不时和毒蛇决斗,还得抽空和秦珩吵架,身心俱疲,因此今天演技不过关,半永久的笑容没营业。声音温柔,表情有点割裂,冷冷的。
白瓷勺碰到秦珩嘴唇,褐色的药水润了他干燥的下唇瓣,想涂了一层润唇膏。
秦珩看着罕见温柔的宋昭游,心里的怒火突然被浇灭,他表情呆呆的,喝完勺子里原本闻之反胃的巨苦药水,也毫无知觉。
其实......两人之前关系还是不错的。
和别人相处,宋昭游总能及时捕捉到对方的小情绪,用最和风细雨的方式轻松博得别人好感,她可以温柔可亲,也能风趣幽默,但和秦珩相处时,宋昭游总会不自觉暴露自己凉薄的本性。
原本宋昭游也走过几年的怀柔策略,但秦珩这天杀的玩意儿总孜孜不倦试图激怒她,然后乐此不疲在她雷点上蹦迪。战线拉太长,总有露馅的时候,暴露次数一多,也无所谓装下去了。
看气氛不错,宋昭游道:“我知道你不愿和亲,但这种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希望你理解。”不管秦珩到了戎狄是能留名千古,还是一直沦为弃子,作为政治符号,宋昭游不希望和他关系搞得太僵。
【宝宝,不是、这种话不能这个时候说啊啊啊。】
【不敢再看下去了,先撤了大家。】
【我xx你个xxx我看宋昭游xxxx......】
【前面的,举报不送!望周知,女频文里没长刁的都是皇帝。】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秦珩脸色陡变,之前的温馨荡然无存,在第二勺药汁抵在秦珩唇边时,他猝不及防别开脸,勺子里的药全洒了。
药洒在杯子上留下一片乌褐,宋昭游耐心告罄,“别给脸不要脸。”
秦珩听到她的话,也忍不住,抬起那条唯一完好的腿猛地踢向宋昭游,宋昭游冷不防差点中招,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滚烫的药朝着她铺面浇来,混合着刺鼻的苦味弥散开来。
刚换的衣服就这样再次报废。
谁能忍谁就是孙子,宋昭游一把拽住他的脚腕,动作用力到差点折断:“秦珩,我看你这条腿也不想要了。”
她攥得格外用力,秦珩皮肤又白,脚腕瞬间发白。
“呵,装不下去了?”秦珩道。
岂止装不下去,谁再忍谁是孙子。宋昭游把碗抵在秦珩嘴边,不顾他的挣扎,一股脑把剩下的全倒了下去。
刚刚浇宋昭游身上的药汁好歹还隔了层衣服,秦珩这药直接是往嘴里灌,他下巴那一圈瞬间都被烫得红肿,灼痛感从口腔密密麻麻朝外蔓延。
秦珩被呛得难受,伏在床榻上干呕半天,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滑落。他身形颀长却不显削瘦,动作间绸缎般的墨发散落,里衫凌乱,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他本就生得白,眼下脖颈到锁骨弥漫出一片绯红。
要说宋昭游是故意烫他还真不至于,她没奇奇怪怪的癖好,只是觉得药不算凉但称不上烫人的程度,再加上气血上涌,才一股脑浇在了秦珩脸上。
没想到每个人对温度的感知相差这么大,看秦珩咳这么厉害,宋昭游以为对方在装:“赶紧好起来,你老秦家的皇位等着靠你的床上功夫巩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