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尔》十不与

3、重逢（三） 北京欢迎您

　　顺手关闭隔空投送是个好习惯。书乔想。
　　周谦白的照片很好看么？她甚至看过周谦白小时候的照片。如果别人问她要，她一定大方投送。

　　想到这儿，书乔指尖向上划拉相册。
　　没一会儿又退回到最底下。
　　已经忘了，和周谦白吵架那天，她当着对方的面删光了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包括最近删除。

　　眼下这张照片是书乔手机里关于周谦白唯一的东西。
　　她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删除。
　　以至于，学术交流会开了多久，她就犹豫了多久。直到反应过来打开录音时，学术交流会已经结束了。

　　“交流会是枯燥了点，倒也不至于凭着一张照片消磨时间吧书乔？”这声槽点惹耳。

　　书乔从座椅上侧身站起来，看清眼前人面孔，她第一时间弯腰道歉：“对不起付老师。”
　　付世文冲她摆摆手：“用不着道歉，被老莫临时叫过来充场子你也不想的。明天等老莫到北京了，我也放他一回鸽子，要不他还以为我稀罕他来找我呢。”

　　这话让书乔笑了下。
　　好似什么稀奇事，付世文惊呼：“哟，你这丫头会笑啊。”

　　付世文想起第一次见书乔，是在南京。她双眼蒙雾，层层叠叠，数也数不尽。她用纱布包裹自我，不仅密不透风，也让别人望而却步。
　　第二次见书乔，也是在南京。同样的餐厅，付世文觉得她身上纱布好像少了一层。
　　今天是第三次见面，付世文好像找到了那个拆开纱布的缺口。他叹了一口气。

　　书乔察觉：“怎么了付老师？”
　　付世文又叹了一口气，脸色愈发深沉。
　　“付老师，您知道的，对我可以有事直说。”书乔不是一个擅长拒绝的人，只要开口跟她提，或是直接让她做，她从来不会抗拒。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那个人说什么书乔都会下意识反抗。
　　叫她认真学习，叫她别谈恋爱，叫她留在南京……太多太多，她都反抗了，结果不言而白。

　　“书乔啊。”付世文问，“你饿不饿啊？”
　　经过早上那么一遭，是有点儿，书乔点点头。
　　她已经不打算折腾五个小时回不老屯，准备在附近吃完晚饭，再从北大门口打车回去。

　　“是这样的，你不想去就拒绝我。”
　　“您说。”
　　“我有一个死对头，从小跟我对着惯了，跟我炫耀好几回了，说他手下有个博士生‘孤峰绝顶，一览众山小’。长相、品性、能力，那都挑不出毛病。我就纳闷了，乔乔你说，世上有那么完美无缺的人？”付世文说话时紧紧盯着书乔，她却低垂着头，或许想到了什么。

　　想到不久前有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此刻书乔的回答坚定了些，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有的，您呀。”

　　“嘿！”付世文扬起手臂隔着空气拍了拍书乔脑袋，话语间不湍不急地撤回动作，“别以为这么讨好我，明年我就要收一个‘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博士生啊。”
　　付老师说话一贯有他的独特风格，书乔又笑了笑。

　　“就是，多笑笑，你年纪也不大，以后读博有你哭的时候。”
　　“谢谢付老师。”
　　付世文佯装愣了愣，“谢什么？”

　　听莫芃凡说，付世文有一个不破的惯例。
　　每三年他才收两个博士生，从时间上推算，明年付老师是不收学生的。

　　其实，付世文在变相邀请书乔，给她支招：“你认真考虑一下，研究生可以申请提前毕业，考虑好了离开那个草包到北京来，老莫除了让人充场子能教你什么？你想好了给我发邮件，大不了我少休息三年。”

　　“谢谢付老师。”书乔认真说，“我一定给您答复。”

　　“那就说好了，离开北京之前给我消息。”说完公事，付世文神情稍显轻松，笑笑，“晚上有个饭局，对面带了那个博士生，我得带个不输他的。”
　　付老师言外之意，“书乔输乔，输给乔乔。”

　　书乔本就打算吃完晚饭再回不老屯，于是点头应下。
　　但她老觉得忘了什么事，好像答应了韩一磊要买个枕头带回去来着。

　　—

　　饭局定在晚上六点，京都怡园融科店，从北大步行到那儿用不了半个小时。
　　今天没下雨，天色阴沉沉的。

　　书乔穿了一件蓝色竖纹衬衫，领口散开两颗纽扣显得不那么拘谨，搭配一条纯白开衩直筒裙，踩着一双正红色的阿迪德训。

　　跟付世文离开北大后，两人一路聊着走到过街天桥入口处。没聊学术，提到南京，顺带着简单聊了聊南北差异。

　　“在北京这几天还习惯吧？”付世文侧着头。
　　书乔“嗯”一声，刚抬起右脚，下一秒又退了回来：“付老师您先去吧，我有东西落在活动现场了。”说着频频后退。

　　没等付世文应和，书乔已经跑回北大。
　　一个箭步冲进物理教学楼，她弓着腰，仔细检查地面每个角落，就差趴着来个地毯式搜索。
　　地上没找到，又直起腰，两只手掌一并试探桌面垫布，依然没有。

　　书乔抬起头来，万幸，活动场地还没收拾。
　　她大步跑了进去，从最后一排开始，挨个掀起椅子上盖的白布，把整个场地翻了个遍，直到检查完讲台那片区域也没找到。她正失神站着。

　　短发师姐从后台走出来，叫她：“师妹你没走啊。”
　　书乔姗姗回过神来，无厘头地道了句歉：“对不起师姐。”她上前追问，“你有没有看见一根金色的链子，中间有一颗圆珠，青色的，上面刻了一个字。”

　　“……哦，没有。”
　　“很重要吗？”师姐问。

　　“特别特别重要。”书乔语气急切了点，有些丧失理智，“我我真的不能弄丢，我。”她一激动就胡言乱语，老毛病了，今天之前一直克制得很好，从这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师姐忙安慰：“好好好，你别急，我帮你一起找。”
　　场地固定就那么大，人是自由活动的，师姐猜测：“会不会丢在你来的路上了？”

　　书乔也不清楚，来的时候辗转好几种交通工具，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人站在北大东门口的时候链子还在。
　　所以，她笃定：“应该就落你们学校了。”

　　“好吧。”师姐掏出手机，“我帮你发个表白墙吧，如果有人找到我第一时间联系你。”说完停下打字动作，翻转手机亮出屏幕，“咱俩加个联系方式。”

　　书乔已然顾不上其他，直接用手机扫码加上，也实在抱歉：“麻烦师姐了。”

　　“害。”师姐问，“你有照片吗？”
　　书乔摇了摇头。
　　“金色的链子？我靠！不会是金子吧！”
　　“是。”书乔沉重点头。

　　“那确实重要，我要是金子丢了，把北大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师姐拍拍胸口保证，“师妹你放心，找到立马通知你。”
　　“谢谢。”

　　书乔眼睛酸得不行，但又没带滴眼药。
　　顶着一双泛红的眼，到教学楼的卫生间洗了把脸，收拾好心情，才姗姗离开北大。

　　付世文一直在天街入口等着，跟她汇合后也没问什么。
　　书乔始终低着头，不确定对方看出她眼眶红了没，只听见付老师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走吧”。
　　到京都怡园时已经过了六点。

　　“第一次来北京，一定要尝尝地道北京烤鸭。”付世文笑着说，“咱们这儿的烤鸭跟南京不一样，保证你回去之后还会想着再来北京。”
　　书乔无精打采应了声：“好。”

　　“嗯？还没吃就舍不得走了？”付世文调侃。
　　“是啊。”书乔扯了扯唇。丢不得的东西丢了，她是不想回南京了。

　　到餐厅找了个安静位置。
　　书乔屁股刚挨着凳子，旁边付老师用北京腔调骂了声：“个老东西，清大离这儿才几米啊。”

　　“清？”书乔张口结舌，结实坐下，“清大？”
　　清华大学？

　　“是啊，那老东西清大的，那个厉害角色也是清大的，从小他就压我一头！”付世文忿忿，“乔乔啊，今天你可一定给我争口气！”

　　书乔只想说，在南京她就是个篓子，没本事到北京硬揽什么瓷器活儿，这下遭老罪了。
　　她应得慢吞吞：“……我尽力。”

　　付世文矢口强调：“是一定！”
　　书乔马不停蹄应他：“好的。”
　　手机紧跟着她话音震动一声。

　　书乔松了口气，顺势低头翻看消息。
　　晚安：【我叫程家宝（招手）】
　　晚安：【（北大表白墙）】
　　晚安：【师妹你加一下，我等会儿帮你查个监控看看哈。】

　　师姐人真好，书乔发自内心地打字：【谢谢！】
　　给北大表白墙发去一条好友申请，没等对方回复，她扑腾一下把手机屏幕盖在桌上。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头顶荡下来：“这就是你说的厉害角色？是挺有态度的，‘长辈在眼前，我自巍然不动’。”

　　听见那声调侃，书乔咬了一下嘴。而后，捯饬捯饬心情，蓦地抬头。
　　只一瞬间，她屁股猛地脱离板凳。

　　瓷砖地面被凳子四只脚划拉刺耳一声响。
　　好多人看过来。

　　餐厅灯光泛着淡淡黄晕，书乔视野却被一道蓝光照亮。
　　她眼睛睁大些，没及时用滴眼药引致眼眶外圈红红的。她整个人僵直站着，喉咙艰难地吞咽一下。

　　“周谦白，”对面那人介绍道，“我得意门徒。”

　　“书乔，”付世文不甘示弱，“准得意门徒。”

　　“哎呦喂老付，搞了半天，人家还没答应做你学生啊。”

　　“诶老赵，没答应我能介绍给你认识么。”

　　书乔目光从周谦白身上强势挪开，视线一下子落在他旁边人脸上，愕然出声：“赵教授？”
　　赵教授挨着付世文坐下，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掌。

　　书乔不清楚她哪根筋搭错了，立马弯腰鞠了一躬：“赵教授好久不见。”云蒙山一别，也才几天没见而已。
　　她沉着腰，迟迟没抬头。

　　旁边付世文冷不丁凑过来，神情困惑，从桌子底下瞪她一眼，好似嘀咕了句“您真能个儿”。
　　片刻后撤回身去想了想，他心里实在堵得慌，索性伸出手指卯足劲儿捅了一下书乔侧腰。

　　书乔稳稳抓着桌沿，抬头那一瞬间跟周谦白撞上视线。她心如止水的，却在下一秒，有点儿想笑。

　　只见，赵教授侧身仰着头，挥起大掌甩了一下周谦白臂膀：“嘛呢，还不跟我恩人问好。”

　　书乔咬住嘴巴，一下没笑。
　　周谦白几乎没表情，落落穆穆：“乔小姐，北京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