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尔》十不与

2、重逢（二） 怎么去北京

　　书乔周围愈发拥挤，嘈杂声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她并不知道赵教授有没有听清周谦白说的话，但她听得特别清楚。

　　周谦白那句“你不该再回北京的”，警告中略带些许恨意，他波澜不惊地说出来，却让书乔将这两天莫名其妙涌出来的细节碎片给拼凑完整了。

　　她来北京是有目的的。

　　书乔不再看周谦白，别开视线，背身转过去。
　　她面朝赵教授站着，神情淡淡：“抱歉教授，我和师兄约好了山底下等他，我得下山了。”

　　应该是没听清楚，赵教授扯着嗓子：“太吵了孩子！你大点儿声！”

　　“……”算了。书乔深吸一口气，作势便要扩大嗓门儿把那话重复一遍。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比她嗓门大一千倍的呼叫声：“师妹——”

　　听着那声儿，书乔猜到，紫金山天文台赢了北大。
　　她转过来，一道黑漆漆人影扑过来拥住她：“师妹我赢了！我赢了王师兄！我也算给咱紫金山长脸了！！！”

　　“师兄……”书乔被韩一磊勒得喘不上气，说话发虚，“知道您优秀，但你能不能。”她话没说完，不经意偏头。
　　瞥见，周谦白对她笑了一下。

　　为什么笑？不是。
　　他为什么笑？
　　瞧不上紫金山？还是？

　　书乔愣神想着，周谦白到底为什么笑。
　　以至于人已经被韩一磊搭着肩回到云蒙山入口处才抽回思绪，她往右跨了一小步，掀开雨披帽子，问得迟疑：“师兄，就我们两个吗？”

　　“当然了！”韩一磊笑着说，“王洋没赢过咱们早就跑回天文台了，我估摸着，得有好几天不给咱俩笑脸了吧。”

　　果不其然，从云蒙山回密云站后，一连两天书乔都没敢跟王师兄说话。每次见到王师兄都拉着脸，毫不夸张，比韩一磊几天没洗的袜子味还冲。

　　这次参与项目的学生都住在距离密云站最近的农家院里。别的学校派来的测据员，要么男男，要么女女。
　　只有书乔和韩一磊属于男女搭配。

　　一是为了节省开支，二来也方便给其他旅客腾出空间。项目导师给他们定的单人间，男男和女女搭配着住一个屋。
　　别人倒是分配得刚刚好，书乔晚来一天，迫不得已和韩一磊挤在了一个屋里。

　　书乔提议轮流打地铺，韩一磊大方让出床，她也不便坚持。一连几天，韩一磊在地上翻来覆去，书乔在床上也睡不踏实。
　　除了房间里有个男人外，她还要忍受韩一磊当宝贝一样收藏的袜子。

　　那味儿从行李箱里飘出来，书乔一进门就闻见了。
　　她眼睛熏得睁不开：“师兄，你吃榴莲了？”

　　“榴莲？？？”韩一磊激动得一个纵身从地上弹跳起来，四处张望着，“哪儿有榴莲？师妹你买榴莲回来了？”他没看见书乔手里拿着东西，于是问，“师妹你把榴莲藏哪儿了？”

　　书乔面无表情的，指了指门后面的灰色行李箱。
　　韩一磊冲过去，尽管行李箱竖着，他迫不及待撕开拉链，黑得发亮的袜子一股脑掉了出来。

　　那味儿更冲了，整个房间里弥散着。
　　韩一磊神情僵住，愣了会儿，很快蹲下去搂起袜子：“师妹你先睡，我去洗洗。”
　　书乔礼貌惯了，下意识回他：“谢谢。”

　　处理完“生化武器事件”后，书乔坐在床沿边上。
　　从化妆包里取出一个滴管小瓶子，扒开瓶盖，把瓶子举到半空中，怼着两只眼睛挤了两滴药水。

　　手机震动一声，书乔把滴眼液收回化妆包里，顺手捞过来搁在一旁的手机。
　　点开微信，置顶的三人群聊亮着红点。她点进去。

　　【木糖纯（3）】
　　糖（emoji）：【哟哟哟🤏】
　　糖（emoji）：【瞧我发现什么？？？】
　　糖（emoji）：【（图片）】

　　书乔点开傅清棠最新发来的图片，是一张微博主页图。
　　ID叫木乔，是书乔的账号。
　　她全网ID都叫木乔，但在注册王者账号时发现这个ID被人用了，于是随便打了个“xiaoqiao”，没想到注册成功了。

　　有一回跟傅清棠打王者，对面有个ID叫“zh0uyu”。
　　那么巧，两人用了各自ID的英雄。
　　“xiaoqiao”拐了个弯碰上“zh0uyu”，屏幕里两个英雄四目对视着，气氛不太对劲。

　　书乔愣了有一会儿，直到听见傅清棠破口嚷嚷“杀他乔乔”，她点了一下屏幕，紧跟着弹出“胜利”结算页面。
　　不可思议，居然赢了。

　　手机震动声扯回书乔思绪，她低头。
　　Cypress：【怎么去北京了@木乔】
　　书乔打字回：【同学住院，我来替补。】
　　糖（emoji）：【（哼）】
　　Cypress：【（神之窥视）】
　　木乔：【（拱手道歉）】

　　糖（emoji）：【速来找我，过时不侯！！！】
　　Cypress：【你不能杀了乔乔吧？】
　　木乔：【（瑟瑟发抖）】
　　糖（emoji）：【去你的上海，我是那种人么？】
　　Cypress：【（思考）】
　　糖（emoji）：【我在饭菜里下药，疼得某人不得不说实话（嘿嘿）】

　　？书乔纳闷：【说什么？】
　　糖（emoji）：【说（掏枪）到底为什么又来北京了？】
　　Cypress：【对哦（掏枪）某人居然翻供了？】
　　书乔傻眼：【有吗？】

　　傅清棠发来一张截图，时间显示2020年7月2日02:35。
　　木乔：【收到紫金山录取通知书了，以后就留在南京哪儿也不去了】
　　糖（emoji）：【（哭）不是说来北京陪我吗（哭）】
　　木乔：【我以后再也不会去北京了。】

　　“既然不乐意待南京那就滚回你的北京好了！”
　　“周谦白，滚回北京！北京欢迎你！南京不欢迎你！”
　　“你放心，我以后都不会再去北京！”
　　“除非参加你的婚礼！”
　　……
　　那天，书乔和周谦白吵得脸红耳热，录取通知书被撕了之后洒得到处都是。

　　书乔抱着膝盖用后背抵着门，好几次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她仰起头举着不知名药水往眼睛里怼。
　　然后闭上眼睛让药水滑下来。
　　次数多了之后，她眼睛被折腾得泛红发胀，疼得她直接叫了出来，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再睁眼时看什么都是一团糊影。

　　过了零点，书乔抱着手机，眼睛怼近屏幕几乎快要戳上去，拖了好久才给傅清棠发了那条短信。
　　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家躺了一个月才去眼科医院检查，被确诊为病毒性感染，自那之后她开始随身带着滴眼药。

　　不知道是不是药水用多了，书乔眼神愈发混沌，眼睛也总是微微眯着。原本亮丽的一双圆眼，短短一年时间，挤压成狭长的瑞凤眼，漆黑瞳孔也愈发灰黯，看上去像是蒙了好几层晦涩的雾。

　　叮咚，手机震动一声。
　　Cypress：【好辣好辣】
　　糖（emoji）：【（❓❓❓）】
　　Cypress：【我在吃麻辣烫，又麻又辣又烫】
　　糖（emoji）：【加多多多多多多麻酱，醋醋醋醋醋加到厌倦！】
　　糖（emoji）：【再配上紫光园的酸奶，绝了！！！】

　　将消息尽收眼底，书乔扯了一下嘴角。
　　傅清棠跳脱惯了，有时候回过来的消息也不知道该对应哪条，最后以Cypress一条“晚安”的表情包结束了聊天。

　　—

　　第二天一早，书乔被一通电话震醒。
　　她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凭手感划了划屏幕，下一秒便把手机盖在耳朵上：“喂。”

　　“乔乔。”
　　“莫老师。”书乔抓着手机，撑着床榻半坐起来，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向窗户外面。

　　天刚蒙蒙亮，农家院里偶尔传出几声鸡叫。
　　韩一磊侧躺在被褥上面，两条腿夹着枕头，没了袜子熏陶睡得还挺沉的。

　　书乔低了低声：“这么早，您有事要交代？”
　　莫老师回道：“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明天才能到北京，今天的学术交流会，你以我的名义去参加。”
　　“学术交流会？好的莫老师，请问是哪个学校？”
　　“北京大学。”
　　“……”书乔沉默了。

　　事实上，有机会去北大交流是件好事，但她总有一种被束缚的压抑感。
　　就好像，今天会发生什么。

　　莫芃凡笑了笑：“怎么，不乐意？”
　　“怎么会。”书乔应下，“今天几点？”
　　学术交流会下午两点开始，她必须赶在两点前签到入场。

　　挂了电话，书乔想着，再眯会儿。
　　可听韩一磊说，离开不老屯的车半个小时才发一辆。
　　她得步行两公里到不老屯大队，搭乘密19路公交，坐71站到密云鼓楼北站下车，接着走到密云鼓楼换乘980路快车，坐4站到太阳宫桥换乘地铁12号线，坐8站到人民大学后继续换乘4号线，最后坐3站才能抵达北京大学。

　　最快也得五个小时。
　　书乔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
　　想都没想，起床收拾了一番。

　　临出门时，韩一磊抬着头，嗓子哑哑地叫住她：“师妹你去哪儿啊？”
　　书乔站在门外，回头说：“我去市里。”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榴莲。”韩一磊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交代，“要金枕的，睡着香。”
　　“……”好吧，书乔想，看在你洗完袜子的份上。

　　从农家院走到不老屯大队，刚好赶上第二趟19路公交，坐上车没一会儿，书乔把买榴莲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是晕车体质，但神仙来了也架不住71站公交车对身心的摧残。

　　一到密云鼓楼北站，书乔俯身挨着大垃圾桶吐了。
　　缓了好久，她顶着一张泛白的脸，荡悠悠地往密云鼓楼站走。走了几步，瞥见前面有家卖早点的，她停了下来。

　　想着，今天应该没时间吃饭。
　　于是走过去，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菜品，买了一根玉米和一杯黑米粥。

　　玉米塞进包里，书乔抓着吸管戳开黑米粥，正准备大吸一口时，偏不赶趟，那边980路快车关门离开。
　　…算了。没关系。等下一班好了。
　　她低头一口气吸完黑米粥，没过一会儿又挨着垃圾桶吐了一次。

　　没有翻江倒海的痛，反而意外平静。
　　书乔用手掐着胃，那感觉像是…生理性厌恶。对北京？没理由，她还挺喜欢北京的。

　　坐上980路快车后，书乔才想起来。
　　她考研一开始报的国科大，拿了笔试第一，原先要来北京参加复试，但不记得被什么事给耽误了。

　　可能12306的搜索记录是2020年准备复试时留下的，具体细节书乔忘了，只记得她是被调剂去的紫金山天文台。
　　或者说难听点，她是被加塞的。

　　从公交车换到地铁，折腾到下午一点半，终于到了北京大学东门口。来之前，莫芃凡给书乔发了一串电话号码，让她到地方后联系北大天文系教授付世文。
　　她见过付教授，在南京，陪莫老师接待过两次。

　　挂了电话没多久，一个短发女生往东门跑来，胸口挂着学术交流会的蓝色卡牌。
　　书乔跟着女生入校，而后两人并肩走着。

　　那人是个自来熟，没问书乔姓名也没拐弯抹角：“乔师妹吧，王洋跟我们提过你。”
　　“王洋？”书乔反应了下，“王师兄？”

　　“啊对就是他，就那个喉咙卡痰的，师妹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书乔没问为什么，对面先说：“万花丛中过还片叶不沾身，师妹觉着能是什么好人。”

　　“我跟他不熟。”书乔实话说。
　　除了在遇到王洋的时候叫他一声师兄外，唯一一次交集还落了个不愉快，更别说屈指可数的对话了。
　　是真不熟。书乔也怕被误会，想想又补充一句：“大家都挺忙的。”

　　“呃，你是i人吧？”左提一句没得到回答，那人跟着右问一句，“听说你本科是南大的，怎么考研去了紫金山啊？”

　　书乔想了想，先回第一个问题：“我算IE人。”
　　小时候她完全e人，长大后觉醒了骨子里的i人属性，但也仅限于对陌生人i而已，跟傅清棠她们待在一块儿又是另一副面孔，所以自创了个IE人。
　　而后才回：“报了国科大，落榜了。”

　　那人拖着长音哦了声，“国科大难考，我本来也报了但没考上，第二年才上了北大。中科大……”师姐顿了下，“听说也不错。”

　　书乔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
　　沉默地跟着师姐走到活动入口处，一进去便被晾在了旁边。

　　师姐整个人俯身趴到前台桌上，托着一侧下颌：“我看理科教学楼那边也挺热闹啊。”

　　前台应该也是个师姐，书乔不确定。
　　那个人留着比短发师姐短得多的发型，偏中性风格，说话时挑了一下眉：“你不是小灵通么？”

　　“去！说说，谁来了？”
　　“清华大学的，好几个呢，博士。”
　　“师兄啊，长得怎么样？”
　　“嗯……”前台女生侃侃笑了，“我突然觉得，王洋也不算差劲。”

　　“我靠！你近视多少度了？”短发师姐回头瞥了书乔一眼，一个收身从桌子那儿离开，“不好意思啊师妹，我俩比较健谈，你过来签字入场吧。”

　　书乔点点头，在签到页写上莫芃凡三个字，顺便从另一个师姐手中领来一个蓝色卡牌。
　　举起来正准备挂在脖子上，她瞳孔虚晃，像被手机屏幕晃了一下眼。直到听见前台师姐问“帅不”才落下手臂。

　　“靠靠靠！你不早点拿出来！”短发师姐修长指尖放大屏幕又缩小，来来回回好几次。

　　书乔将那一幕尽收眼底，一向波澜不惊的瞳孔终是掀起了汹涌澎湃的浪潮。
　　照片放大而又缩小，泛起浪花一朵又一朵。

　　和其他男人拍照姿势不同。
　　周谦白只是安静站着，身形本就高挑修长，穿一件雾霾蓝外套，立领边缘刚刚擦过他喉结，肩线被外套衬得挺拔阔朗，下面搭了一件白工阔腿裤，裤脚堪堪遮着三叶草鞋标。
　　微风拂过，他周身气息清冽又松弛，像秋日里云暗天低之下的一轮月。

　　屏幕晃得眼睛有点儿酸，书乔用手抹了一下，侧身翻腾包包找着滴眼药。
　　她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在包里搅了又搅。

　　“快点！”身后人喊出一嗓子，“麻利投给我！”
　　叮咚，不知是谁手机发出一声响。
　　“你发哪儿去了？”
　　“ZJXQ？”

　　书乔手腕顿住，缓缓偏移视线。
　　那张照片，横冲直撞地，闯入她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