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尔》十不与

4、一年不见 乔小姐喜欢

　　平辈用您，堪比惊悚片。
　　何况那句话，书乔也曾对周谦白说过。
　　此刻，周谦白越冷静自持，书乔越漫不经心：“谢谢。”

　　他们是四人小座，饭点餐厅人多需要等位，但他们这桌在角落里且四个位置设置得不好，所以不用等位。
　　书乔和付世文并排坐在正面着餐厅入口的地方，赵教授挨着付世文坐在他左边的单人位上，余下只有书乔右手边的单人位尚且空着。

　　那个位置靠着墙，拥挤得很。
　　如果从书乔对面走进去会被桌子卡住。
　　如果绕一圈从书乔后面入座，她至少得让开半个身位，两人极有可能触碰彼此身体。

　　周谦白站着没动，应该在思考怎么落座。
　　书乔瞥了眼右侧空位，座椅上搁着刚才坐下时随手放的书包。她俯身探出一只手把包捞回来，邀请得还挺自然：“坐啊师兄。”

　　“就是！”付世文也抬头望向周谦白，“小周是吧。”人高肩宽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挤进去。
　　他好故意提点：“书乔啊，你身子骨小，跟小周换个座，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先到的欺负他们后来的。”

　　文化人只用一句话便把对方迟到的行为吐槽无疑。
　　书乔配合地点点头，拎着包挪动两步轻而易举走到位子上，坐下时不忘跟周谦白打个照面：“师兄您请坐。”

　　您，请，坐。
　　那三个字刺耳得很，尽管餐厅放着旋律狂野的流行乐，周谦白仍听得清楚。他淡定自若：“谢谢师妹。”

　　不认识好，书乔想，不认识就没那么多话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水壶，书乔作势便要拎起来给两位老师倒水，手指还没碰到壶把，旁边伸过来一只白净手背。

　　周谦白先一步拎走水壶，坐着，给付世文的高脚杯里斟了半杯白水。没起身动作，也没给赵教授倒。
　　他直接提着水壶收回手来，给书乔倒了满满一大杯。

　　书乔下意识起疑，他是故意的。
　　给付老师倒水的时候小心翼翼，眼睛还没眨几下周谦白动作就停了。怎么轮到她的时候哗啦一下，高脚杯满得快溢出来。

　　她抿了一下唇，才说：“谢谢。”
　　周谦白手腕收顿，沉声说：“不用谢。”

　　他俩客客气气的，一旁付世文笑了笑：“小伙子长得还真跟你描述的一样。”他手掌拍了拍周谦白左肩，“挺结实的，身体素质不错嘛，陪老赵爬上爬下的。”

　　付老师拍那几下手劲可不轻。
　　书乔端着高脚杯底下长柄，空咽两下喉咙。
　　周谦白莫名其妙瞥过视线来，她临危不乱地对视上去，手指抓着杯柄，仰头喝了一大口白水。

　　“我能唬你？”赵教授指着对面书乔，跟周谦白说，“女士优先，以后先给乔小姐倒。”
　　他说以后两个字时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像是在敲打周谦白“你怎么能先给我死对头倒水呢”。

　　书乔撤下高脚杯，大概是喝急了，她喉咙呛了一声。
　　周谦白平静应下：“明白了。”然后，当着赵教授的面，又给书乔杯子斟满了水。

　　“谢谢。”这下换书乔咬了咬牙。
　　“不用谢。”周谦白说。

　　“点餐吧。”付世文叫来服务员。
　　服务员也没眼力劲儿，一桌四个人就给了两份菜单。
　　不知道以他们四个人的关系，两个人两个人看一份菜单会打起来么。

　　书乔以为，那两份菜单落不到她和周谦白手中。
　　却见，付世文把其中一份菜单推给周谦白：“小周，你跟乔乔看看，点些什么。”

　　“好。”周谦白把菜单原封不动地推到书乔眼皮底下，语气淡淡，“师妹看看，想吃什么。”

　　“谢谢。”书乔挺懊恼的。短短十五分钟不到，她跟周谦白说的谢谢比前半辈子多得多得多。
　　接来菜单，她象征性地翻了一页。

　　那边赵教授对服务员说：“乔小姐是南京人，南京人喜欢吃甜食，先来个餐后甜点，来个京八件。”
　　付世文呛笑一下：“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点个餐怎么也争锋相对？书乔又翻了一页菜单。
　　酱板鸭，烤鸭，羊排，全是硬菜……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她胃还有点儿不舒服，晚上只想吃点汤汤水水的东西。索性快速翻了几页菜单，直至汤羹那页才停下动作。

　　“付老师有什么忌口吗？”这话是周谦白问的。
　　大概是因为离得近，书乔听得清楚，顺口回他：“付老师在控制血压，吃不了太咸太辣的。”

　　赵教授抓准时机补刀：“老付年纪大了，也吃不了硬菜。”
　　付世文不服气：“您个老东西也好意思讲我，血糖都多高了还吃京八件。”他别扭侧身，“服务员，那个京八件不要。”

　　“要！”赵教授赌气。
　　“不要！”付世文来劲。
　　“……”服务员神情难堪，“您二位考虑好了再叫我。”

　　“麻烦等一下。”周谦白把服务员叫住，没翻菜单却从容点单，“雍正烤鸭，料理鱼，烹汁牛上脑，山楂鹅肝，芦笋虾仁，荷叶尖拌香莲。”

　　一桌三人默契盯着他。
　　周谦白从书乔手中拿来菜单，翻回到汤羹那页，温吞提议：“点一道招牌豆腐汤？”

　　付世文点头应“好”。
　　赵教授点头说“行”。
　　书乔也下意识点头，后面才反应过来。她点什么头啊喂，又不是为她点的。

　　那边两位老师不再争执点什么菜。
　　服务员脸上也有了笑容：“请问还要什么？”

　　“酸奶，喝吗？”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书乔刚好听见，回了一个“喝”。
　　完事儿听见一声轻笑，她诧异回头，只看见一堵煞白的墙。

　　点完菜，周谦白跟服务员交代：“麻烦你，京八件也要，不过请等饭后再上。”
　　“好的。”服务员问，“有什么忌口吗？”
　　“少油少盐少糖，谢谢。”
　　“好的。”

　　等菜上齐期间，两位老师你一句我一句聊着。
　　席间，书乔想起来，赵老师是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

　　她不意外，毕竟。
　　某人说过，宇宙由两部分组成，一半是物理，一半是天文。换句话说，物理落地，天文向远，本是同源。

　　“咱俩吵多少年了？”赵教授无心一问。
　　付世文想了想，“得大半辈子了吧，从幼儿园开始你就跟我争，都土埋半截的人了也没想着消停会儿。”
　　“老付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咱俩吵着吵着，就散了？”
　　“……”付世文沉默了。

　　沉默的何止一个人，这桌四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赵教授静静看着付世文，好几次张开嘴巴却欲言又止。而付世文眉头皱着，当真思考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书乔余光一瞥周谦白，他手指搁在桌子底下戳了戳手机，似乎在回谁的消息。
　　恍惚那一会儿她想起来，赵教授在云蒙山时说，周谦白和他女朋友在山顶打卡1314音乐栈道。

　　……他有女朋友了？

　　有也不奇怪，书乔转念想。
　　周谦白在南京大学时就挺抢手的，北京是他的地盘儿，没以前紧绷，人松弛了，有女朋友也不意外。

　　二位老师仍沉默着，书乔想都没想直接说：“天文物理不分家，二位注定吵不散。”
　　可话刚说出口，她便哑巴了，耳朵似乎也聋了。甚至不敢转动眼睛，生怕和某人撞上视线。

　　过了会儿，周谦白问：“怎么不说了？”
　　“说……”书乔迟疑了，“什么？”

　　“小周刚才问你，”赵教授眉目添了几分柔和，“以乔小姐见地，能不能推测一下，物理和天文什么时候分家。”

　　要死诶！怎么考上学术了？
　　“……”书乔抿了一口酸奶，细细回味着老北京酸奶，像是品味了好久，才说，“等二位意见一致的时候。”

　　付世文豁地笑了。
　　赵教授愣了下，跟着也笑了。

　　书乔余光敛见，周谦白嘴角扯了下。
　　那她应该没说错。一句话而已，不仅夸了两位老师的学术造诣，还巧妙地化解了吵架话题的尴尬。

　　—

　　“一年不见，你进步了。”这话是周谦白在厕所门口对书乔说的。

　　她一出来，抬头撞见。
　　周谦白靠着瓷砖墙，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傲气凌人的优越感。什么叫“你进步了”？书乔擦干手心：“师兄有事么？”

　　“就问问，师妹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前两天。”书乔撒谎了。
　　周谦白“哦”了声，“云蒙山，爱之谷，我看见的不是你？”

　　“……”书乔冷静得很，“师兄做梦了吧，我那天只看见赵教授一个人。”她大言不惭，“师兄也在吗？还有别人吗？”
　　周谦白笑了下，“师妹进步了，还进步不小。”
　　“谢谢。”

　　书乔没再跟他扯下去，闷声不响地走回饭店。
　　周谦白跟在她后面回来。
　　赵教授盯着他俩人，总觉得哪里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付老师突然开口：“书乔啊，你赶紧敬小周师兄一杯。”
　　书乔不明就里，却又不得不照做。她双手扶着高脚杯，里面水是周谦白刚斟满的。

　　她说话没什么起伏：“师兄，我敬你。”
　　杯口还未碰到周谦白酒杯，对方先一步碰响书乔酒杯：“怎么能让学妹敬我，应该我敬学妹才对。”

　　“哈哈哈！”付世文乐不可支。
　　“？”周谦白愣了。
　　“？”书乔也愣了。
　　两人就那么端着手里酒杯，不谋而合地看向两位老师。

　　付世文拍了拍赵教授，满面春风：“你输了老赵，这回啊是我赢了。”
　　直到这时，赵教授才饮第一口水，咽咽喉管说：“谦白，输的是你，今晚你买单。”

　　“行了！小周输乔。”付世文一次叫完两个人，挥手打趣，“你俩快把酒杯放下来吧。”

　　小周，输，乔。
　　应该是这么停顿没错。
　　周谦白扫了一眼书乔。

　　她也后知后觉。
　　小周输乔，当周谦白先敬她的那一刻，已然彻头彻尾地输了。书乔沉默着放下水杯。

　　“嘿？你俩名字还挺有意思的。”赵教授冥想一番，打趣道，“周瑜小乔，名不虚传。”他笑了笑，“诶谦白，刚才你是不是叫人家学妹啊？”

　　“是的。”周谦白语波不惊，“我和乔学妹本科就读于同一所大学。”
　　“南大？乔小姐也是南大的？”赵教授意外极了。

　　既然人家都主动提了，书乔也没打算隐瞒，实话说：“是的，我大一的时候，周学长已经大四了。”

　　“那怎么报了南大？”付世文好奇地问。
　　书乔干脆说：“大概是因为高三那年，周学长陪朋友到我们高中分享高考经验的时候，我就听进去南京大学四个字吧。”

　　付世文好奇又问：“那怎么报了天文？”
　　“一开始……”书乔喉管像被什么东西扼住，沉寂好久，到最后只徐徐吐出一句，“不记得了。”

　　没来北京以前确实忘了，可见到周谦白之后，那些碎片式的记忆一股脑全拼凑好了。
　　不想说，没意思。

　　“我去买单。”周谦白离开席位。
　　不知怎的，书乔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秒听见，赵教授无厘头地问：“乔小姐喜欢北京吗？”
　　“挺喜欢的。”书乔实话说。

　　“喜欢到打算来北京读博？”
　　“在考虑。”
　　“不妨趁空闲的时候出去逛逛，北京的秋天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书乔点了点头：“正有这个打算。”

　　话音刚落，桌面手机震动一声。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快八点了。

　　而后低落视线。
　　屏幕上横着一条，韩一磊发的消息：【榴莲望返啊啊啊啊啊师妹～】

　　书乔眉头皱了一下，但不明显。
　　也终于想起来，她得买个榴莲带回去。
　　索性起身：“两位老师我先走了，还要买个东西赶回密云站。”

　　“诶等等！”赵教授伸手向后一抓，就那么巧抓住周谦白手腕，他笑颜逐开：“你学长是本地人，对北京熟络得很。”
　　跟书乔介绍完，他起身敲点周谦白，“乔小姐第一次来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尽好地主之谊全方面照顾人家。”

　　赵教授一番好意反而让书乔松了口气。
　　老人家应该是年纪大了，那天在云蒙山爱之谷兴许什么也没听见。

　　盛情难却，书乔礼貌应下。
　　周谦白瞥她一眼，应道：“一定。”

　　付世文顺水推舟，直接说：“那你俩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