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泥潭（9） （摸下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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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啊，太宰治想，啊。
他好像短暂的退化了，当真成了蛞蝓口中、没有发声器官的青花鱼，在泥潭中半死不活地挣扎着，脏污的淤泥浸入鳃里，久待是死路一条，纵然被捞出，有氧的世界亦厌弃他，同样不见生路——何必拾起他？他注定要受苦痛的死，若当如此，比起暴露光下、叫世人指点他可耻的伤疤，他倒宁愿去吞咽泥沙、沉在泥潭的底下，直到皮肉烂去、残骸深埋，再无聊的人也不会特意去奚落一具鱼骨，那便是他的安宁，他的毕生所求，他的死。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太宰治甚至感到了憎恨——连泥潭都不愿意接纳他，然而这份激荡情绪消散得同它的出现一样迅速，在那双碧瞳冰冷的审视下失去温度，变成了某种黏稠、刺鼻、令人作呕的东西，从他的胃中涨溢，堵塞他的喉管，最终化作舌根的苦味，让太宰治有了呕吐的欲望。
理所当然的，他现在只想做他最擅长的：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
侦探社的头脑却只是镇定而残酷地告诉他：“我允许你吐在我身上，哪怕是脸上也可以——反正在你回答完我的问题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太宰。”
太宰治虚弱地做出最后的挣扎：“......那、那要是想去洗手间......”
“憋着，”名侦探强硬道，“憋不住的话也是之前那句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太宰，”江户川乱步缓和了语气，“我等你三秒，你要先吐吗？”
这样的耐心只让太宰治觉得更加恐怖，好像被藏着尖刀的棉花包裹收紧，无论挣扎与否等待他的都只会是开膛破肚。在紧迫之中太宰治甚至发散了一下思维：幸运的是他晚饭没吃什么，空荡荡的胃袋除了些许酸水涌到了喉管、并没有能力反出更多食物的残渣来，不然那才叫惨不忍睹。
更要命的是，哪怕真的变成那副让人皱眉的场面，他身下的名侦探也不会放过他。
......救命啊，不管是谁都好，拜托来救救我啊。
仿佛听到了太宰治前所未有的虔诚祈祷，侦探社破破烂烂的大门被拉开了，国木田独步犹豫着进来：“那个，我听到里面好像......乱步先生、太宰？你们怎么——”
太宰治瞧见了希望：“国——”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盖过了他们两个：“先出去，国木田，也别让别人进来，我和太宰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于是在太宰治能呼喊更多之前，就像神的黑色幽默一样，门又被轻轻地合上了。侦探社的社员们对他们唯一的侦探有着令人咋舌的服从性，事实上太宰治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但是这个不行，唯独这个不行，拜托啊，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啊？
江户川乱步理所当然地说：“是太宰自己先支开的国木田吧？”
......确、确实是这样，什么啊，原来又是我的错吗？
太宰治不抱希望地做出最后的尝试：“......那我们坐起来说......？”
“只要我一松手，太宰就会马上翻窗跑掉——”
共事了将近两年半的时间，谁还不了解谁？
江户川乱步以一种令太宰治汗毛倒立的温和口吻和颜悦色地说：“还有别的借口吗？没关系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名侦探今天可是超级好说话的——你也要用相同的态度回报名侦探才行啊，太宰。”
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好像在说：今天一定要让你死个明白啦。
太宰治克制不住的、绝望地干呕了一下。
“看来没有了，”江户川乱步对自己后辈那要被压力压垮的精神状态视若无睹——就算没有这一出，这个名为太宰治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健康向上的家伙——他继续道，“那么从最简单的开始，现在告诉名侦探，你希望他们死吗？”
太宰治噎了一下：“......什么‘他们’啊，乱步先生，我......”
江户川乱步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你非要我直说的话，”名侦探罕有的称呼得如此正式，没用绰号，而是连名带姓地叫人，“想清楚了哦，不管你拒绝回答、欺骗、误导还是别的什么，名侦探都会看破你——乖一些吧，太宰治。”
“......既然如此，乱步先生直接说完不就行了吗，”太宰治好像镇定了下来，他垂下眼睛，“要让鱼亲自把自己片成刺身，真是恶趣味啊，”他说着，嘴角又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乱步先生享受我的痛苦呢？也是呀，拆穿伪人确实很有意思，会觉得好玩也无可厚非吧？”
江户川乱步对太宰治突然的攻击性仍然视若无睹：“你从没想过他们死，哪怕是坂口安吾背叛的时候，你感到愤怒，但也没有想杀了他。”
“.......”
万策已尽的太宰治用沉默做最后的抗争。
“下一个问题，”名侦探说，“是你杀了他们吗？”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反问，“这世上只有一种谋杀吗？”
江户川乱步反问回去：“你犯下了哪种？”
太宰治喃喃：“......我填上了子弹，我瞄准了目标，我扣下了扳机。”
江户川乱步：“你的枪口对准的是敌人。”
太宰治惨笑：“但子弹杀死的是他们。”
“你明知道会杀了他们还扣下了扳机？”
“不，但是......”
“结果就是他们死了，那又怎么样？”江户川乱步的语气很平淡——或者说，那是漠不关心的，他没有共情任何一方，只旁观着、审视着，甚至有点细微的不耐，“我没在问你这个，不要回答多余的问题，太宰治。”
那双碧绿的眼睛中没有对死者的怜悯，没有目睹惨剧的悲哀，不谴责并非因为他的温柔，而恰恰是出于他的冷酷，正如他所说那样——有人死去了，但那又怎么样？
——不要说多余的话，只回答我问你的，我对你的扭曲毫无兴趣，我只探究我想探究的。
侦探社的头脑平静地继续：“当你扣下扳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份残酷反倒令太宰治感到了一丝宽慰，好像在这双眼睛里，他也短暂地有了成人的资格，他答，“我可以解决这一切。”
他又笑起来——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他被自己逗笑了。一把刀说要拯救自己的朋友。哈哈，他想，连刀都能有朋友了。太好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泥潭（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