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泥潭（3） 卡尔你高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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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的发言显然被当成了某种嘴硬。
江户川乱步伸手拍在了太宰治的胳膊上：“你这不是还在闹别扭吗！”
太宰治缩了缩胳膊，翻了个身，背对着江户川乱步蜷了起来：“才没有——倒是乱步先生，为什么要专门来笑话我啊，我哪里得罪乱步先生了吗？”
“不要恶人先告状啊，太宰，”江户川乱步不满地捶了下沙发，软和的皮料吸走了锤击的声音，太宰治只能感受到身下的沙发凹了一凹，“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人在生你的气！”
我知道的啊，太宰治想，我知道的。
他们没有生我的气，没有指责我，没有清点我的罪状，没有为我给他们带来的不幸诅咒我——但难道这样就能当作我什么都没做过吗？因为没有人宣读我的罪状，于是我就是无罪的吗？因为受害者已经躺入了坟墓、永远不再有为自己发声的机会，我便值得被赦免了吗？
不，太宰治回答自己，他们宽恕我，只是因为他们是好人，并不意味着我值得被宽恕。
太宰治对一千个陌生之人的死去拍手庆贺，为他们得到永恒的安宁艳羡不已，所以当他的友人也奔赴黄泉，他难道不应该给出同样的祝福吗？
他应该这么做的。就像他颂赞他人之死那样，他也应该欢欣雀跃，哪怕落下泪来，滴落在那枪弹造就的创口之上，也必须要是喜悦的泪水，然而他没有。
他没有做到。这让太宰治感到恶心——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这个氧化过度的世界中，最无可救药的是自己，从来都是自己，而更加令人作呕的事实还摆在日暮欲沉的仓库中：那具身上弹孔遍布、已然发冷的尸身提醒着他，向死的他想找到生的意义，却剥夺了努力求生的友人活着的资格。
想要生命的失去了生命，想要解脱的永无自由——贪恋死亡的理应遭死亡厌弃，太宰治想，大家都平等地受到折磨，这才公平。
可真的公平吗？太宰治又时常感到怀疑。
不，这并不公平。
太宰治厌倦地想，我承受的苦楚远不够我应得的教训。
他们应当憎恨他的，斥责的话语和殴打的拳头理应落在他身上，受骨肉分离之苦、目睹亲友惨死者应该把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亲手将子弹送进他受诅咒的头脑；而那一生渴求着自由、最终却主动走进笼中的聒噪凶禽，也合该冲他伸出狩猎的指爪，尖喙剜出他的眼球，利齿撕咬他的腑脏。
而不是在奄奄一息时平静地看着他：
“......既然两边都一样，不如去做个好人吧，选择正义的一方，至少会好一些......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啊。”
也不该在受永恒折磨前对他展露轻松的笑脸：
“......总之！我老大也来接我了，这次真的把老大惹生气了，下次你见我，我说不定就被剔成光头，连眉毛也没有了，哈哈！......绷带小子，虽然我也觉得红咖喱说得有道理，不过选择权还是在你，继续下去也是人生——就算不当什么正义伙伴，你现在这样，就也很不错了。”
死去的人为他指路：“不如去做个好人吧。”
受难的人替他找补：“就算不去，你现在这样，也很不错了。”
而他最后的、仅剩的那位友人——太宰治干脆没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与他的死讯一同送来的是一份投递往“武装侦探社”的简历，上面的照片赫然是他的脸，但履历却是比他新换的绷带还要干净。
“按照长官的留下的遗书，我来代为传达长官的意思，”粉发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她的每一发音都咬得极其用力，好像在撕咬着什么不存在于此处的敌人，“以下是长官所留信件的原文。”
太宰治却像是被女孩黑色制服上白花过分素净的颜色刺痛了眼睛，他迷茫地偏开视线：“......啊。”
粉发少女没有对太宰毫无意义的语气词做出反应，她没有拿出信纸之类的东西翻看，只注视着太宰治逃避的眼睛，直接背诵起来：
“致太宰治：抱歉，因为担心你会直接把信冲进下水道，想着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至于太为难女孩子吧——于是拜托了可靠的下属帮忙转达，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任性的想法，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能将最后的话语传达给你。”
什么啊。太宰治盯着黑靴上的泥点，墓园的泥点。他拼命地思考。她都在说些什么啊。她的长官和我有什么关系。遗书又是什么意思。
女孩对他的反应漠不关心——或者，是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他人了，她的眼下是乌青色的浮肿，苍白起皮的唇瓣机械地开合：
“不想太占用你的时间，对不起，包括这句在内，其实也是废话吧？本来有很多想说的，但真的落笔反倒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对不起，这也是废话。总之，你之前拜托我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武装侦探社是立于黄昏的组织，完美符合你的要求，据我所知，武装侦探社有入社考核的传统，每个社员的考核各不相同，不过以你的能力，通过应该很轻松才对，就不赘述了。”
“那几个孩子，虽然我安排了之后的五十年都会定期给他们的个人账户汇款，不过还是希望你能有空的时候能关注一下他们，对不起，我知道这是我该担负的责任，但如果连这封信都已经交到你手里了，那我肯定是已经没有时间了，真的很抱歉，太宰。”
“说起来有些厚颜无耻，其实我本来幻想过用这份资料换与你的和好——哈哈，抱歉，太不要脸了对吧？我甚至没有后悔过我的背叛，哪怕时间倒转，我也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唉，我自己说出口都觉得太难为情了。真的很抱歉，太宰，对卡尔的致歉，需要你帮忙告诉他了，对不起。”
“最后，欠织田作的那份致歉，我会亲自传达的。”
“坂口安吾留。”
以落款做结尾，女孩闭上嘴，不再出声，只从上衣口袋中小心地取出一封信件，虽然已经被拆封过，但开口又精心地粘好了。
她看着太宰治。太宰治也看着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知道太宰治率先伸出手，女孩立刻把信件递到了他的手中。
紧接着，太宰治就见她退开半步，对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她在为了什么向我道谢？女孩粉色的发旋落在眼中，太宰治滞涩的大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他明白了：哦，因为我选择接下安吾的遗书，而不是把它撕烂了丢进垃圾桶。
......安吾的、遗书。
手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突然有了千钧的重量、又好似骤然变作了被灼烧得发红滚烫的烙铁，让太宰治起了将它远远抛开的冲动——他忍住了，那双布满了自杀痕迹的手依旧牢牢地抓着信件，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双手与信件贴合处、‘滋滋’的响声，被烫烂的皮肉翻卷出带着焦褐的猩红，被烤干的血不等涌出，便结成了暗色的血痂，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他自杀留下的疮疤，将信纸染得猩红。
而当他涣散的瞳仁又凝出焦距，那封信还是那封信，便利店随处可见的牛皮信封，没有任何特殊。
太宰治叫住了转身要离开的女孩：“......柚杏。”嗓音难听得像刚吞过刀子。
粉发女孩停了下来，背撑得笔直，她没有转过身。
太宰治的扣在信纸上的手抽搐起来：“安吾是怎么、死的？”
“......长官在今天凌晨两点病逝，更多的细节，因为档案已经封存，我的权限不足，没有资格翻阅，”柚杏一字一句地说，“暂时、没资格，翻阅。”
合影上彻底只剩下太宰治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泥潭（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