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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泥潭(2) 卡尔过来我 ...

  •   的确,相比他刚与社长认识的那会儿,现在的江户川乱步已经拥有了相当于国小三年级的社交常识,但对一个26岁的成年人来说依旧远远不够。更何况,他的座用铭是“若合我意,一切皆好”,这句话也能反过来写作“不合我意,全部拉倒”——江户川乱步可不会费心去斟酌什么‘委婉’的话语,太宰治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让鲜少遭到拒绝的名侦探愈发恼火: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你的朋友才会——”

      “——咳、咳!乱步先生!”国木田独步紧急出声,惊险地截断了江户川乱步即将脱口而出的伤人言辞,这位已被预选的下一任侦探社社长也许是个固执又刻板的理想主义者,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通情理,至少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该围观同事被前辈狠戳痛处——哪怕遭罪的那个是一天不给自己找麻烦就浑身难受的绷带浪费装置。
      想制止乱步先生,只靠自己是不现实的,但为了这件事去找社长出面——那倒也不至于如此,唯一的好消息是临近下班时间,现在这间办公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只要自己离开,就能腾出相对私密的空间。
      国木田独步拿上钢笔,拢起桌上没处理完的文档,顾不上整理被自己碰乱的书桌,抓紧时间给他们两个腾地方:“十分抱歉,乱步先生,我稍微有点事需要和社长确认,侦探社要先麻烦您了!”
      至于之后乱步先生和太宰怎样言语交锋——或者太宰那家伙单方面遭到斥责——国木田独步就顾不着那么多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太宰治到底是个在正事上永远靠谱的男人,国木田独步再怎么嫌弃他的散漫逾矩,也不会对他的实际能力抱有疑虑。国木田独步并不担心自己的搭档会和侦探社的头脑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冲突,那可是太宰治,哪怕质疑他的品行,也不该担忧他的圆滑。

      现在这片办公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江户川乱步没有阻止国木田独步的离开——他从一开始本也就没想让太宰治难堪,他可是武装侦探社的头脑!既然答应店长照顾侦探社里没有他不行的婴儿们,江户川乱步可是认认真真、鼓足劲地去努力了,从十二年前侦探社建立一直到今天,从来都是如此。
      江户川乱步不反感照顾婴儿社员们,听不懂自己说话又不是他们的错,“超推理”这样犯规的异能力仅此一份,要为此抱怨责难,简直就像斥骂瘸子为什么要拄着拐杖磨磨蹭蹭地走路、而不是迈开腿飞奔——江户川乱步没有‘刻薄’的概念,他所能理解的,是这样的行为太过于‘愚蠢’了。
      怎么可能和婴儿较真?哪怕扯着他们的耳朵大吼大叫也只会把人吓坏,恐惧的婴儿们只会大喊大叫,对解决问题一点帮助也没有,江户川乱步对此深有体会。而他也不可能手把手帮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婴儿不光需要保护,还需要教育。
      在这种时候,面对太宰治这样,分明能听懂自己的意思,偏偏就是避而不谈、死不配合的叛逆儿童,本来就不是非常有耐心的江户川乱步,会被气得口不择言也不算奇怪。
      被国木田独步打断了情绪,江户川乱步此时也稍微冷静了下来,他大声地‘啧’了一下,拽了把椅子,正对着沙发上闭着眼睛、怀抱耳机、就是不出声的太宰治,‘哐当’一声,重重地坐了下来。
      江户川乱步抱起手来:“不要再闹别扭了——名侦探没有阻止你去确认,你明明看到了吧?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片刻的沉默后,太宰治终于出声,他的音色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就算不是,只是找一个责怪对象的话,他不也很合适吗?”太宰治的眼睛紧闭着,因为太过用力,眼角甚至压出了细微的褶皱,而他的唇角又被肌肉拉扯着提起了些许,勾出了轻松惬意的笑,“我可是人类哦,乱步先生知道的吧,逃避责任是人类的天性,如果可以把过错全部推走的话,哪怕知道对方是无辜之人,也绝对会掷出手里的石头的。”
      这一大段话在江户川乱步这儿可以精简成‘狡辩’一词,名侦探这回没像之前那样急急忙忙地反驳,相反,他没有打断太宰治,而是趁着对方说话时,以一种相当沉稳的态度,拿出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而后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碧绿的眼瞳投去审视的目光,青年在这瞬间褪去了身上的幼稚孩气,他开口:
      “就算你想听我为你的‘推脱责任’责备你,但真相是唯一的,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你当然做错了,要说‘你一点错也没有’,那是谎言;而‘这全是你的错’同样是谎言。”
      江户川乱步镜片后睁开的碧瞳里,支配着那抹通透绿色的情绪,是冷静:“你有罪,有罪的不只是你;你理应受到指责,但你没有理由独自承受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所有的石头。”江户川乱步的语气中并没有劝诫或是安慰的意思,仅仅是陈述事实,“这是名侦探的结论,是【黑羊】的判断,也是【灰鹊】想要告诉你的。我的判断永远准确,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
      那双能看破一切真相的眼睛,投出的理性冷静、以至于残酷的目光,好像刺穿了沙发上男人死死合拢的眼皮,冷而尖锐地扎透这具被绷带遮掩的躯壳,直到将之贯穿,直视被死寂之物掩埋在最底的软弱的心灵。
      有非人之智的青年对眼前极少有的、能与自己一同思考的人,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不要再闹别扭了,太宰。”

      ......不要再闹别扭了,吗?
      太宰治溺在他不曾爬起的泥沼之中,闻言虚虚地张开嘴,又被随之涌入的绝望呛得喘不过气来,而这反倒是舒服的,他好像在这份痛苦中迫近了死;但折磨得稍久,他又被迫记起来,心灵的苦楚是夺不去生命的,否则他应该在那个黄昏中,两声枪响后当即死去——这样的好事永远也不会落到他的身上,而在那之后的每一个黄昏、在暖色余晖散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他却要受濒死的凌迟。
      ‘不要再闹别扭了’,这话不管怎么看,都太过于轻描淡写了。
      那么太宰治要为江户川乱步轻慢的生气吗?他要呜咽吗?他要落泪吗?他要哽咽着、用颤抖的嗓音询问为何对自己如此残酷吗?不,当然不,又不是在演八点档的苦情剧,何况太宰治才是最愿意用嬉笑轻巧淡去一切的那个——‘不要再闹别扭了’,他是当真心怀感激的,哪还有比这更合适的说辞?没有了。
      至少太宰治是想不出了。闹别扭,很好、很贴切地形容——自找麻烦难道不该说是‘闹别扭’吗?他如今承受的一切都是他应当受的,既然当初是他亲手扣下的扳机,如今又怎能为贯穿自己心脏的子弹大呼小叫?
      太宰治不光要咬牙咽下那口污浊的黑血,还要为这之后此生都得品味着这份剧痛、悲惨地活下去的自己幸灾乐祸、拍手叫好,最好伸出手指把那枚子弹往伤口里推得更深一些,指节埋入血肉、戳刺肋骨,拔出时却看不见鲜血喷溅涌出,如此他便恍然大悟:腐血自然是黏稠、凝滞、难以流动的,腐尸的心脏当然不能与活人等同。
      太宰治的声音是空洞的,像是敲击被虫蛀空的朽木,从他空洞肋腔作响的回声——他的心脏被击穿、而后悄无声息地烂掉了,又伴随着最后一位友人的离开被彻底摘出,丢进了垃圾桶里去。
      这实在是个遗憾,太宰治吝啬到甚至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某一部分得到解脱,他说:
      “好哦,乱步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泥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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