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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房闹鬼 汪丽春的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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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丽春的床榻前,薛芷柔姐妹俩哭成了一片,薛嘉柔在一旁看着,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荒唐她是看在眼里的,至于这个大伯,她总觉得书中的文人风骨说的就是他,他对待母亲谨小慎微,贴心周到,对待弟弟呵护有加,这个家的孩子,他也能一碗水端平,只要薛芷柔姐妹俩有的,嘉柔和哥哥也必有一份,而且平日里虽外表威严,说起话来却是和颜悦色,这样一个完美的家主形象,犯起“男人的错误”来,居然比那不靠谱的父亲更甚……
汪丽春的泪水似是流干了,空睁着一双红肿无神的眼睛瞧着薛定康,似是有千言万语,又心灰意冷半个字都不愿再提。
“你是想问,我为何瞒你?”薛定康泪水纵横,“我多次想说,可我……开不了口呀!”
“父亲你早说,母亲就不会被灌那么多药了!”薛珂柔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气哼哼地瞪着薛定康。
薛嘉柔忍不住接了一句:“大伯你早说,大伯母就不用愧疚那么多年了……”
“嘉柔!”崔月娥喝了一声,薛嘉柔吓了一跳,捂住嘴巴表示不说了。可嘉柔的话似是打开了汪丽春心口的泪闸,泪水如奔腾的洪水倾泻而下,她注视着薛定康,眼中的委屈和不甘化作一缕微光,这缕光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到了夜里上灯时分,这缕光又重燃了起来,可以坐起身了,却仍是一言不发,只是拉着崔月娥的手一个劲地流泪。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崔月娥拉过薛芷柔姐妹俩,只哭得声音都含糊了,“我定对她们姐俩视如己出!”
如此哭了几场,众人皆已疲累不堪,崔月娥送嘉柔回房睡下,嘉柔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大房那边猛的响起悲痛的哭嚎声。
大伯母去了。
嘉柔心口堵得难受,直到母亲赶去大房了,才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老实本分的大伯母,这辈子活得太憋屈了,嘉柔都想替她抓狂发疯一回。她被婆子丫鬟按在床上灌药的狼狈模样,夏天坐在院子的槐树下打盹儿的无聊模样,夜里在大伯书房外来回走动的青涩模样,和母亲闲聊时对一切都感觉新奇的活泼模样在嘉柔脑子里绕个没完……她才三十岁,活得却像六十岁那般暮气沉沉,没有指望。
原来嫁错了人,是件要命的事情。
在曾媒婆的张罗下,丧事很快就办完了,尽管汪家人又来闹了一场,可人都没了,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嘉柔看着这些成日忙忙碌碌的大人,更加觉得生活无趣,做大人更是无趣。除了傅亦初三天两头带着那两只鸟来找她玩儿,能令她的生活掀起波澜的,也唯有住在后院柴房里的那位了。
“那个娇娘,成日里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做派,背地里净是龌龊手段!”翠云提到那位就气不打一处来,“小姐,你看看,你这件水绿色长裙,被她洗成什么玩意儿了!”
“衣服洗破了也是常事,不要大呼小叫。”崔月娥正在检查薛远皓的功课,昨日做的文章,有好几处不通,实在叫人头疼。
“小姐!并非我嚼舌,昨日皓哥儿在学堂里腹痛难忍,就是这妖精做的馅饼不洁净!我就说呢,怎么那么好心,偏只给皓哥儿开小灶,自己那丫头都没份儿,就了不得她会做些吃食……”
“皓哥儿昨日闹肚子了?”崔月娥心下一颤,那女人,敢对她儿子动手脚?
“可不,皓哥儿要我不许告诉小姐,怕你担心,我……”翠云为自己嘴快懊恼得撇了撇嘴。
崔月娥不放心:“这事老太太知道吗?”
“她如今满心里就盼着大房的宇哥儿回来,哪有心思管咱们二房的事儿?这还没完呢,那妖精仗着自己会做点面食点心,成日往老太太房里跑,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指不定悄悄说小姐坏话呢!”
崔月娥厉色瞪了翠云一眼:“别一口一个妖精,被人听了去,反说咱们崔家的人没有规矩!”
翠云鼓鼓嘴:“知道了……”
嘉柔在一旁摇着拨浪鼓,听得真真切切。如果那个娇娘真在馅饼里下毒,那也未免太蠢了,人人都知道饼是她做的,出了事她能逃得了干系?再说了,要害哥哥,只害他拉个肚子?嘉柔也好几次看见娇娘故意堵哥哥,那叫一个柔声细语,嘘寒问暖,归根结底,不过是做给父亲和祖母看,显得她聪慧娴静,又善待孩子,早点名正言顺纳她进门罢了。
但以她的野心,真的只是想嫁到薛家当个妾?祖母本就不喜欢母亲,现在又多了这个女人在中间挑拨离间,等她得逞的那天,只怕睡柴房的就是她和母亲了。
柴房……她不禁想起那间楼道逼仄、墙漆剥落的出租屋……
这个麻烦是她给母亲找来的,得由她负责送走。
午后,嘉柔喊傅亦初到后院的大槐树下捉虫子给两只小鸟喂食。
傅亦初三两下爬到了树上,让嘉柔在树下接应:“嘉柔!这树上好像也有鸟窝!”
嘉柔连连嘘声:“你轻点儿说话,我哥哥正在午睡呢!”
傅亦初大感震惊:“他今天也逃学了?”
嘉柔暗觉好笑:你以为人人和你似的?“我哥哥只是吃坏了肚子,身体不舒服,母亲心疼他,就留他在家歇着。哎,母亲说他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早上到现在,只许他喝了一碗粥,我听到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叫呢!”
“那怎么办?我回家偷点点心给他吃?”
“哥哥说,他不想吃点心,只格外想吃火烧,可惜赵婆婆做的火烧,又干又硬。”嘉柔手搭凉棚冲傅亦初喊,“够了么?小鸟该饿死了。”
傅亦初翻身下树,两人一路风风火火往隔壁跑去。下一秒,在柴房中小憩的娇娘急忙起身往厨房去,三下五除二剁肉、和面、烧油,不出半晌,香喷喷的火烧便出锅了。她装了两个送到了薛远皓房中,又另装了两个送到曾媒婆房中。
“听说皓哥儿病了,二奶奶只给他喝了点粥,便不许他吃别的了。生病伤身,最是需要补充营养,我心疼不过,就做了几个火烧,也顺便孝敬孝敬老太太……”娇娘说话时习惯性微微低头垂着眼睑,她哪里看得到曾媒婆那张瘦削的脸冒着冷飕飕的黑气呢?直到两个滚烫的火烧连带着瓷碗齐齐落到她脸上,她才胆战心惊地发现自己似是闯了大祸。
“你这贱人,敢来挖苦我!”曾媒婆气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哎呀,母亲这是怎的啦?”薛定健刚刚算完田账,准备来母亲这里邀邀功,顺便要几两银子花花,不料看到了眼前一幕,他看到地上的火烧,大惊失色,“哪个混账东西送来的晦气玩意儿?”再一看娇娘,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全是懊恼,也就全然明了了,在心里连连叹气:这蠢娘们儿!
他了解母亲的脾气,不等母亲动手,上前就给了娇娘三个大耳光:“现眼玩意儿,还不快滚!”
娇娘咬紧后牙槽,用力一扯衣襟,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到柴房,她才感觉到脸颊刺痛,一照镜子,上头烫红了好几片,等薛定健安抚完老太太去到柴房,她顺势将手中的镜子向他砸去:“你这杀千刀的,平日里花言巧语,要护着我,不让我吃苦受累,不让我受半分委屈,一到你老娘跟前……”
薛定健眼睛一横,一屁股坐在了床板上:“你还怨我?你做什么不好,偏要做火烧?火烧是我们薛家人能吃的吗?啊?我告诉过你,我父亲当年非要娶一个火烧店老板家的女儿做妾,我母亲又是上吊又是投河地一通闹,这么多年过去了,火烧就是母亲的心病,我们薛家,连下人都知道避讳,连烧火都不敢说烧火,说添柴,你这蠢货……”
“你何时对我说过?”娇娘咬牙瞪着这个男人。
“没说吗?”薛定健回忆了一番,“那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儿是能说的吗?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这番话气得娇娘更是欲罢不能,在心里已与薛定健厮打了三百回合,却还是咬牙默默忍下了:她还得指着这个男人过活,断不可撕破脸的,薛定健打她,权当是为了救她,薛嘉柔那臭丫头她可放不过。全府的人都知道老太太忌讳火烧,她会不知?现在看来,她和傅家小子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娇娘气得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将原本要给云姐儿做衣裳的粗布料子扯了一截儿出来,又从厨房拿了些稻草……
到了夜深时分,估摸着全家都已经熟睡了,娇娘脚步轻盈地来到二房院里,在房前那棵桂花树下挖了个坑,再将一份“大礼”埋了进去,月黑风高,树影婆娑,娇娘感觉后背汗津津,身体凉飕飕,疑神疑鬼之际,猛一抬头,却见廊下露出一个巨长的黑影,当即吓得三魂丢了七魄,鬼哭狼嚎般往外跑:“鬼啊!大奶奶回来复仇啦!”
一家子无一幸免全被搅醒,薛定健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四处乱撞的娇娘给抓住:“三更半夜你发什么疯呀?”接着凑到耳边厉声警告道,“别给我丢人现眼!”
“有鬼!二房院子里有鬼!”娇娘惊魂未定,“就在廊下!”
翠云气极:“再胡说把你打出去!”
“我亲眼看见的!”
“那可奇了,谁允你进我们二房院子的?你是不是偷我们小姐金银首饰了?”翠云不依不饶。
娇娘这才发现话对不上了,心里一急,胡扯道:“我……我没进去,我只是路过院门口,不小心瞧见的……”
翠云冷笑了一声:“那你倒说说,鬼长什么样子?”
娇娘一回想,瞳孔再次放大:“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大奶奶!”
曾媒婆一听,急匆匆左右寻找起来,薛定健莫名:“母亲,你在找那鬼?”
曾媒婆气都喘不匀了:“我要找根趁手的棍子,把你们这对蠢货都给打出去!”
薛定健挤眉弄眼地嘀咕道:“这回可不干我的事。”见母亲正在气头上,只好将娇娘往柴房的方向推,娇娘还不罢休:“薛郎,你不信我?薛郎,我说的是真的……”薛定健没好气地用力推了她一个趔趄:“信你娘个腿,我怎么就讨了你这么个晦气娘们儿!”
“大老爷,外头周老爷家有人来找!”门房的佣人急匆匆来报。
“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儿啊?”曾媒婆担忧起来,“哎呀,该不是我那孙儿……”
薛定康安抚道:“母亲不用乱猜,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家人乌泱泱地散了,曾媒婆气得脑仁儿都胀痛起来,冲薛芷柔招招手:“芷丫头,你快来给祖母摁摁。”
薛珂柔拽着薛芷柔就走:“姐姐手上长癣了,祖母找别人吧!”
“你这臭丫头!”曾媒婆骂了一声,姐妹俩早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