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兄弟是用来撑腰的 夜里上灯时 ...
-
夜里上灯时分,大房里已是人头攒动。大老爷薛定康回来了,大奶奶汪丽春的两个哥哥和父亲也都赶到了,大舅爷将盛药的碗摔了个粉碎不说,还动手清捡起了嫁妆。
曾媒婆坐在地上拍着膝盖转着圈地嚎啕大哭:“老爷!你显灵来看看哟!我老婆子要被欺负死啦!咱们的好亲家,不问青红皂白要逼死我咯!”
大舅爷气不打一处来:“逼死你?当老天爷瞎了眼,看不见你干的勾当么?我妹子进门十几年,本本分分,如今被你这恶婆婆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你倒有脸恶人先告状?”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康儿堂堂一个举人,将来登堂拜相,光耀门楣,怎能没有一个儿子?我只恨自己当年受了蒙蔽,竟应下不许我儿纳妾的浑话呀……”曾媒婆拖着长音哭嚎着,似是满心满肺的委屈争着抢着要从喉咙里倾泻出来。
“亲家!”沉着脸坐在一旁的汪家老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怎可信口胡言?!当年你支撑不起女婿考学,多次来我家说亲,为了让我们心甘情愿掏银子供他,你自己亲口保证不让他纳妾,一字一句,保书尚在我家中放着,如今倒说是受了蒙蔽?”
曾媒婆鼓着嘴,一脸不服,却又无力回击,只能僵着肩膀硬挺着。薛定康连连作揖:“岳丈,今日之事,确是家母的过错,女婿……”
“不必再说了,女婿,我只问你,我女儿嫁到你们薛家十多年,可是享过什么福?”
薛定康臊得满脸通红,只是作揖。
“你一年坐馆的收入不过些许,还得供着弟弟一家,我女儿从无怨言,算得上贤惠豁达吧?天可怜见,你尚且只是中了举,还未有个一官半职,便已不拿她当人看了,你们既如此薄情寡义,我把她接回去照料一生又何妨?”老爷子拍了把桌子,花白的胡子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岳丈折煞女婿了……”薛定康仍旧是不停作揖。
“哼!今日我们来,总要有个说法,”汪家老爷子看着女儿,“儿,你自己说,你若不想在这里过下去了,爹爹这就带你回去,就算爹爹哪天不在了,也有两个兄弟照应你,绝少不了你一口吃食!”
汪丽春被折腾得头发蓬乱,脸色煞白,她听着父亲的话,看看两个哥哥,又看看两个女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哎!你的意思,爹爹明白了,你是放心不下两个丫头的前程呀!”汪老太爷思忖片刻,无奈地连连叹气,最后看向女婿薛定康,“我便替我那苦命的女儿做主了!既然你们母子为子嗣之事多有不满,往日承诺,一笔勾销便是,女婿想要纳妾便纳,我们绝无二话!若是如此都不能善待我女儿,我们汪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可是亲家自己说的!”曾媒婆心中狂喜,脸上却还是要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来。
“明日我便派人将保书送来,亲家烧了便是!”
“我们汪家人一言九鼎,可学不来你们薛家的两面三刀!”大舅爷咬牙切齿地贬损道。
曾媒婆听了,不怒反喜,满脸堆笑:“亲家早能如此通情达理,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呢?”
汪家爷仨忍着火不再搭理,吩咐芷柔、珂柔姐妹俩好好照顾母亲,又塞给芷柔一些银钱买补品,这才心绪万千地离开了。汪丽春愁肠满腹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临了拉着两个女儿的手,泪水涟涟:“母亲这个身体,即便好了,也不中用了。你们姐妹两个,又没有个兄弟帮衬,若将来在婆家受了欺负,谁来替你们撑腰……”说到这里,母女三人抱成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另一头,曾媒婆急匆匆往邻街黄媒婆家赶,忙不迭地开始张罗纳妾的事情,恨不得当天夜里就迎一个进门。
“我许久不做这保媒的营生了,这回给我康儿纳妾,可全仰仗老姐姐了。”曾媒婆客客气气地递上两包茶叶,笑得脸上花团锦簇,“老姐姐可知道谁家有待嫁的姑娘?”
“老姐妹!”黄媒婆热络地拉住曾媒婆的手,“你的心思,我岂有不知的,眼下倒是有个再合适不过的主儿,曹家集陈银匠的女儿,刚满19,生得是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最要紧的是,她是顶富贵的好八字,嫁到谁家,那定能带去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她母亲早逝,陈银匠找过我两回了,想要寻一门好亲事,奈何这丫头眼界高,只看中一个眼缘,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她合意的呢,你今日一来,这天赐的缘分可不就来了嘛?”
“眼界高?这好说,我康儿可是举人!你赶紧帮我说说,可别叫人家抢了先!!”曾媒婆急不可待道。
黄媒婆笑了,一双眼珠子忽上忽下:“这个嘛……只怕是有些难。”
“怎的?一个银匠的女儿,举人夫人都看不上?”
“与功名不相干。那姑娘,倔气得很,她说了,宁做穷汉正妻,不做富翁小妾。”
曾媒婆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那汪氏终日病病歪歪,还能有多少时日?等她去了,再将陈小姐扶正不就是了?”
黄媒婆尴尴尬尬地笑了:“这都是些空口白牙的话,只怕人家姑娘不会信……”
曾媒婆心里老大的不痛快,这个黄媒婆,最是喜欢趁火打劫,若真是毫无希望,提出来做什么?说来说去,不就是银钱的事么?她只恨自己端起了举人母亲的款儿,不好亲自下场重操旧业,白白让这老东西给拿捏住了。
“你只管去说,事成之后,我出十两谢媒钱!”曾媒婆伸出十根手指,脸上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
果然,黄媒婆眼睛都亮了:“当真?”
“我曾老婆子,一口唾沫一颗钉!”
黄媒婆爽快一拍手:“行,就冲你这话,我就算把腿跑断,把嘴磨破,也给你说成!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薛定健已经三日没有过来了,娇娘心里越想越不安,起个大早,在街上溜溜达达,径自往薛府的方向走去,远远看见一个老妈子在门口打骂丫鬟。
“你除的尘?我老婆子老眼昏花都能瞧见门檐上的蜘蛛网,你竟还不如我?”
丫鬟缩着肩膀,委委屈屈地回嘴道:“蜘蛛网岂是一夜结出来的,往日就在了,偏我除尘的日子来找我晦气!”
老妈子扯住丫鬟的后勃颈,像是拎着一只兔子:“顶嘴?大老爷学里的朋友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过几日纳妾,你是要让人看这家里的笑话?”
丫鬟身体瘦巴巴,敌不过,只能哭,看得不远处的娇娘恍如梦中,她九岁被母亲卖到江家当丫鬟,半大的孩子,被老妈子打,被夫人姨娘罚,身上找不出几处好皮肉,母亲说,卖到有钱人家就能吃上饭了,结果却仍是隔三差五地饿肚子。
她当时也是这样干瘦的身材,脸色腊黄,否则,色胆包天的老爷能饶过她?薛定健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她是大方的,跟了他几年,她衣食上升了几个档次,出落得丰满标致了许多。眼下,薛家真的要纳她进门,就在这几日,妾室又如何,总强过不清不楚的外室,她已将这个男人看得透透的,只要捧着他顺着他,她的待遇,又会比正妻差到哪里去?
娇娘当即脚下生风地往回走,路过一家成衣铺,一头扎了进去,试了三五套,套套都满意,最后嘱咐老板别卖了,这两日她就来买,又去隔壁的首饰店流连了一番,搭配着刚刚的衣裳选了几套钗环,也是一样的话交代了老板一番。
回到家,娇娘将那些半旧不旧的衣裳首饰通通送给了左邻右舍,顺便宣扬一番自己即将带着女儿嫁到薛家的喜讯。
“哟,薛举人前程大着呢,多少高门老爷抢着请他去家里坐馆,再等来年中了进士,当了大官,你和二老爷也跟着沾光呀!”
“可不,还得是娇娘有福气,薛二老爷虽然没有功名,却是个难得的痴情汉呀,对娇娘言听计从,如珠如宝……”
“眼下没有功名,将来总会有的,再说了,等薛大老爷当了大官,提拔自己的弟弟也吃吃皇粮,是什么难事?”
“到时娇娘当了官老爷夫人,出门仆从跟着,轿子抬着,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邻居呐!”
众人一番奉承,直哄得娇娘喜笑颜开,脑子一热,又拿出几样首饰来相送。到了黄昏时分,她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打盹儿,薛定健顶着被包得密不透风的额头,一瘸一拐地来了。
“呀!薛郎,你的头是怎么了?”娇娘扑过去,心里咯噔乱跳。
“别提了!”薛定健僵着脖子,脑袋一动不敢动,“他们一个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食言而肥,过河拆桥!我答应会迎你进门的,怎会轻易妥协?为了表决心,我以头抢地!”
娇娘大感震惊:“哎呀薛郎,你傻啦!那……他们便允了?”
“他们不允我便不娶,他们允了我便娶么?我薛定健又不是什么行尸走肉的糊涂虫!”
娇娘听糊涂了:“那是允了还是没允呀?”
“管他们允不允,我算是和他们撕破脸了,那个家,我乐不乐意回去都不一定呢!”薛定健说着,往太师椅上一靠,抖抖手指,示意娇娘伺候他抽一袋。
娇娘这下算是听明白了,敢情是事情没办妥,以退为进来了。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男人没有担当,可她更清楚,男人的担当要女人的姿色和背景才压得住,偏偏这两样,她都没有。罢了罢了,他既指着那举人哥哥过活,自己也只当是嫁给薛举人了。只是……早上还好好的,怎的到了中午就变了数呢?哼,定是他那个娘子,嘴上装大方,背地里使手段!给我等着!
娇娘从身后冷冷地瞥了薛定健一眼,转瞬间整理好神情,哭唧唧如一只火狐钻到他的怀里:“薛郎受委屈了,娇娘只求能待在薛郎身边,什么进门不进门的,娇娘都不在意。”
娇娘的话给薛定健服了颗定心丸,让他心中的千斤巨石陡地落下了,原以为这女人要狠狠哭闹撕扯一番呢,不料竟如此顺利,早知如此,何必在家里憋屈了三日不敢出门?他一动心,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心里话:“哎,天下的女子,都应该像你这般才是呀!”
“既闹翻了,那今晚,薛郎就留在这边睡吧!”娇娘轻抚着薛定健的后背,直抚得他心神荡漾。
总归是已经说破了的,也不必跑回家打卯了,反正崔月娥也不让他同房,歇在这儿更好,好叫家里清楚清楚他的态度!
半夜时分,薛定健拥着娇娘睡得酣畅,突然有一阵阵刺鼻的烟气往鼻腔里钻,紧接着,他耳边猛然响起娇娘的尖叫声和云姐儿的哭喊声,惊醒过来一看,屋子里不知怎的燎起阵阵火光,竟如白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