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东窗小民妖

3、渣爹要纳妾 五年后。

　　五年后。
　　薛家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当家主母曾媒婆年轻守寡，带着两儿一女过活，为了养家糊口，她干起了保媒拉纤的活计。她这张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促成的亲事多不胜数，这一带，谁人不知道她曾媒婆？三年前，她的大儿子薛定康中了举人，一个寒酸布衣户从此摇身一变成了读书人家，再有人上门来请求说媒，曾媒婆便不再搭理了。
　　终日操劳惯了的人，突然闲下来，便会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曾媒婆赋闲在家的这几年里，过得心不快气不顺，大儿子既要养活一家子，又要准备会试，白天坐馆挣钱，夜里埋头苦读，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却至今连秀才都未能考上，张口就要钱，也不管这银子是从天上刮来的还是地里长来的；老二媳妇更不必说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仗着自己通点文章，便目中无人了，成日里只顾督促儿子的学业，家务一概不管，对丈夫也是冷冷淡淡；大儿媳妇倒是温顺老实，可任凭她再毕恭毕敬，生不出儿子来，眼睁睁看着大房断后，也是个黑心肠的。
　　这些人惹她气恼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便罢了，如今，二房又生出个混世魔王来，转眼五岁了，女儿家家，却和邻家的傅二小子俨然一对煞星，成日里淘气捣蛋，闹得家里没有半日安宁。
　　“天杀的！爬到树上，掉下来摔死！”曾媒婆睡完午觉醒来，一开门便看到院里的大桑树上挂着两个孩子，跺着脚就是一顿骂。
　　“嘘！”趴在粗枝上匍匐前进的薛嘉柔皱着眉头，冲祖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汗水从她的前额淌下来，她也满不在乎懒得去擦。前头的傅亦初快要高出她两个脑袋，双手摸索着树枝站立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枝间的鸟窝里捧出两只小鸟，当即乐不可支：“嘉柔，有两只！”
　　“再不下来，你母亲的棒子可就到了！”曾媒婆气哼哼地冲傅亦初喊，傅亦初厌烦地鼓着嘴嘀咕：“你祖母真真是不懂事。”
　　他用一早准备好的网子将小鸟兜在里头，牵着嘉柔熟练地下了地。这下可入了曾媒婆的地界，怎能不收拾？她找来一根粗木棍，追着两个孩子就要打。嘉柔恶作剧心起，指头捏了一团空气突然回头冲曾媒婆一抛:“毛毛虫！”
　　曾媒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又是扑打身体又是抓耳挠腮，龇牙咧嘴，做出许多怪模样，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中了圈套，两个孩子早如泥鳅一般逃之夭夭了。
　　“崔氏教出来的野丫头！我今日不打你一顿……”曾媒婆舞着木棍就要追，薛定健抓了一捧炒花生正要出门，迎头撞见，猜到定是女儿又淘气了，便顺带劝了一嘴：“哎呀母亲，您跟孩子置个什么气？来，吃花生。”
　　曾媒婆打两个小家伙不成，正憋了一肚子气，不成器的小儿子送上门来，顺手一棍子打在他小腿上，疼得他全身一震，手里的花生洒了一地：“啊呀母亲，您这是怎么的？儿子不过是想宽您的心呀！”
　　“呸！大好的天气你不在书房用功，又准备上哪儿鬼混去？成日里交一帮猪朋狗友，吃吃喝喝没个正经，秀才秀才考不中，也不想办法做点正经的营生，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曾媒婆越骂越气，干脆又补了几棍子，顿时心下畅快了不少，可怜薛定健受这无妄之灾，既吃痛又委屈，知道分辩无用，干脆走为上策，从后门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你父亲又要出门吃酒？”躲在院墙后偷偷观察动静的傅亦初悄声问，“我看不像，我表哥出去吃了酒，回来就臭烘烘的，你父亲每次回来，身上都没什么酒气，咱们跟去看看？”
　　这几年，薛嘉柔已经将这个父亲看得透透的了，败家子一个，成日里找哥哥要，问妈妈讨，就是不想着自力更生。天刚亮就出门喝酒，喝到夜里一家人都睡了才意犹未尽地回来，嘉柔替母亲难过，这样的绝品男人，怎么就盯着她一个人祸害？
　　“有什么好看的……”嘉柔不想搭理。
　　“走吧！”傅亦初狡黠一笑，“要真是喝酒，咱们还能要个烧鸡吃！总是不会亏的！”
　　“烧鸡？”这倒是合了嘉柔的心意，薛家的饮食比较清淡，不是咸鱼白菜就是萝卜地瓜，不到逢年过节，极少看到肉腥，嘉柔惦记炸鸡烤串不是一天两天了。
　　“走！吃烧鸡去！”傅亦初见嘉柔被说动了，将两只小鸟交给翠云帮忙照料，拉着她加快脚步，跟着薛定健一路走街串巷，可酒楼走过了一家又一家，他就是不进，反倒钻进了一条小巷，来到了一间二层小楼门前。
　　“薛郎！”一个酥软的声音从门扇里传出，薛嘉柔想凑近看清些，门吱呀被关上了。
　　傅亦初上下看了又看：“什么酒楼，连个招牌都没有。”
　　薛嘉柔脑子里闪过一根又粗又长的铁钉，浑身锈迹斑斑，仰脸躺在地上……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喊人！”薛嘉柔当机立断，不等傅亦初答应，小小的身体就消失在了巷道里。薛定健考不上秀才是曾媒婆的一块心病，如果曾媒婆知道他无心向学，是因为外面有了莺莺燕燕，一定会好好收拾他一顿。
　　主意想定，薛嘉柔一回家就冲到曾媒婆的房里：“祖母！祖母！”
　　“你还敢回来！”曾媒婆又气又喜，急忙摸棍棒。
　　“祖母先别打我，救救父亲吧，他喝多了酒，和人打起来了！您快和我去看看！”
　　“那个孽障！”曾媒婆听了，眼睛一瞪，拿起木棍就跟着薛嘉柔跑出了家门，又是一番穿街走巷，足足走了两炷香时间，总算来到那间民宅外头。
　　“这里？”曾媒婆狐疑地看着薛嘉柔。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守在门口的傅亦初还没来得及问明白嘉柔想干什么，曾媒婆就砰砰拍起了门，一个穿得红红绿绿的女子刚将门打开，一老两小齐齐冲了进去，庭院里，优哉游哉躺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的薛定健见状，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了身。女子为这个场面大为光火，睁大眼睛瞪着几个不速之客：“你们是何人？来我家作甚？”薛嘉柔看她五官平平，长得并不美艳，穿衣打扮更是俗气，一双杏仁眼瞧着楚楚可怜，又自带一股子蛮横。
　　宾馆那个女人莫非就长这个样子？
　　曾媒婆只消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狠狠剜了女子一眼，也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房子。
　　“母亲，您怎么来了……”薛定健硬着头皮招呼着，挤眉弄眼地将女子扯到身后，女子这才回过神来，神情既窘迫又慌张，声音更是一下子柔到了骨子里：“老夫人……”
　　“我不来，怎么知道我的儿子出息了，竟背着我另有一个家？”曾媒婆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这房子，是你买的？”
　　薛定健嘿嘿赔笑，算是默认。
　　曾媒婆估摸算了算：“这小楼，低于二百两买不到，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嗨，我哪有银子，只是问大哥借了点儿……啊！啊！母亲！啊啊！”薛定健上一秒还故作镇定，下一秒就被木棍招呼得上蹿下跳，一声高过一声，却又不敢伸手夺过去。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闻声从楼上跑了下来，怯怯地看着眼前这群陌生人。
　　“好哇！连野种都有了！薛定健！你这个不成器的孽障！你哥哥中了举都尚且没纳妾，你个废物点心，都敢养外室了！还敢问你大哥索要银子买房！你这个孽障！”曾媒婆又打又骂，不多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拄着木棍弯腰歇一歇。
　　“母亲这是什么话？大哥不纳妾，我便纳不得？又不挨着！再说了，他不纳妾是因为不想吗？还不是母亲当年贪图大嫂的嫁妆，要大哥当着大嫂娘家人立誓一辈子不纳妾？是他薛定康立的誓，关我薛定健何事？莫非为了那点嫁妆，我们薛家的爷们儿，世世代代都陪进去了？”棍子一停，薛定健的嘴便硬了起来。
　　“你纳得妾？薛定健你个王八羔子，蠢惊先人的混账玩意儿！你哥哥三岁开蒙，你也是三岁开蒙，你哥哥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七岁中举人，一心读书，本本分分，你呢？五次院试，次次不中，考试前一夜还惦记着和小寡妇厮混，你纳妾？你还要功名不要？”
　　“这功名，不要也罢！次次不中能怨我？考官鼠目寸光不识货，我能怎的……”薛定健还想嚼舌，曾媒婆手中的棍子再次高高举起，一旁的女人见了，挺身而出，扑通跪在了曾媒婆跟前：“娇娘命苦，此生能得薛郎垂怜，虽死无憾，只求老夫人，您是菩萨心肠，就可怜可怜娇娘，给娇娘一条活路罢！”说着，伏在地上嘤嘤地啜泣了起来。
　　“贱胚子，哄骗到我头上来了！”曾媒婆照着娇娘的心口就是一脚，一下子踹出半米远，薛定健冲过去搂起娇娘，恍若正义凛然的大英雄：“母亲别慌着生气，今日被您撞见，正合我意，云姐儿也大了，随你和崔月娥答不答应，我……我要纳娇娘进门！”
　　“你……”曾媒婆正张口要骂，“崔月娥”三个字在她心口突突跳了两跳，当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悲悲戚戚地将背塌下了一半：“好哇，你如今是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随你，随你！”
　　曾媒婆的妥协来得猝不及防，薛定健反倒不知所措起来：“啊？当……当真？”
　　曾媒婆也不答，扭头便走，薛嘉柔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大喊一声叫住了她：“祖母！”
　　曾媒婆停脚横了她一眼：“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诈捣虚，回去再收拾你！”
　　嘉柔愤愤地瞪了薛定健和那女人一眼，只好跟着回去，心里越想越纳闷：祖母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同意了？以她的威慑力，再坚持一会儿，父亲很可能就死心了，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薛定健可以纳妾了？我薛定健可以纳妾了！”薛定健感觉拨开迷雾见到了皓月，人生豁然开朗，娇娘也喜不自禁地又是哭又是笑：“薛郎，我可以随你进府了？我当真可以光明正大地同你一起了？”
　　薛定健腰杆挺得笔直：“那是自然，我早同你说过，虽说我们薛家只有我哥哥中了举，但内内外外，没有不敬着我的！你就安心当你的待嫁新娘罢！”
　　“那……薛郎何时娶我进门？”
　　“急什么？我不得回家打点打点？”
　　“薛郎一言九鼎，可不能负了娇娘。”娇娘娇滴滴地拖着泣音说，多情的眼波流转着，惹得薛定健既心疼又动情：“我薛定健这就向你起誓，就是他天王老子跳出来阻止，一个月内，我也必娶你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