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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好,薛嘉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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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落未落时分,苏州城清水县薛秀才家里乱成了一团,丫鬟们、婆子们奔来走去,似是比生产的妇人更加忙乱。
“还没生下来?”当家主母曾媒婆第八十八回喊来赵婆子询问,赵婆子匆匆从二房跑回来,累得直捶腿:“二奶奶没力气了,正在用糕点。”
“糊涂东西!也不怕把娃娃闷死在肚子里!”曾媒婆嘴上骂着,敲木鱼的手是半点没停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保佑二房再得男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生啦!生啦!”二房奶奶的陪嫁丫鬟翠云来报喜。
“生了什么?”曾媒婆捂着心口发不出声,赵婆子抢先问道。
“阿弥陀佛,是位……小姐。”翠云故意将嗓门提得亮亮的,不等赵婆子破口大骂,扭头便嬉笑着跑了。
“这贱蹄子!”曾媒婆的脸瞬间黑将下来,连木鱼带木棍摔到了地上,“还不如闷死在肚子里!可怜我大房……”说到这里,瘦小的肩膀都气得抖动起来,冲赵婆子嚷道,“大奶奶呢?”
“在二奶奶房里陪着呢!这会儿,我猜大姑娘二姑娘全去了。”赵婆子连忙回话。
“这个汪氏,生儿子不中用,看热闹她是头一个!”
二奶奶崔月娥此刻已经是筋疲力尽,她凝视着怀里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又悲又喜,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你我都知这世上女子生存不易,既不能考取功名,也没个潇洒自由,一辈子只能在爷们的后院里打转,蹉跎岁月……”
大奶奶汪丽春用手帕捂着口鼻,生怕把病气过给了孩子:“有儿有女才叫圆满,妹妹这福气,我只怕是这一生都享不到了。”说着,自觉伤感,落下泪来。
“嫂子,你……哎,怪我……”崔月娥慌忙安慰,汪丽春抓着她的手,眼中噙着泪水连连摇头:“妹妹快别这么说,都是各人的命罢了!”
乔美娟感觉像是沉睡了五百年,又仿佛只在片刻之间,她睁开眼睛,朦胧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崔月娥那双动人的泪眼正对着她的脸。妈?你这么变得这么年轻?乔美娟稍稍往周围扫视了几眼,这个疑问便裂变成了800个。
这是哪里?为什么都穿着古装?她的身体为什么小到可以被另一个人完整抱在怀里?……
“婶婶快看,妹妹睁开眼睛了!”一个三四岁的瘦弱女孩儿欣喜地用手指了指,自觉不妥,很快又收了回去。
妹妹?乔美娟想要开口说话,既不知从何说起,也无法使出正常的语言,只能发出咕咕哝哝的响声。
“她好像在说话……”一个看上去两三岁,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儿摇着瘦弱女孩儿的手,“姐姐,你看。”
“芷柔、珂柔,不要吓到妹妹了。”汪丽春嘴上嗔怪着,身体也忍不住凑近了些,怜爱地注视着婴儿,“孩子,瞧瞧,我是大伯母……”
汪丽春话音未落,三个背着布包高矮不一的男孩儿如混世魔王一般横冲了进来。
“母亲,我回来了!”一个五六岁光景的男孩扑通跪坐在床前,新奇地看着妹妹,脸颊兴奋得通红,嘴里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月娥笑了:“远皓,这是你妹妹。”
“妹妹……”薛远皓喃喃着,“她叫什么名字?”
崔月娥似是早有打算:“你大伯只起了男孩儿的名字,叫薛远嘉,这个嘉字,就给妹妹吧,嘉柔,薛嘉柔。”
薛嘉柔?女里女气!“乔美娟”都比它有气势!乔美娟扭动着身体,试图从勒得人浑身发酸的包布里解脱出来,冷不防有人在她的脸颊上猛亲了三口。
“呀呀呀,傅二,你这混账孩子!”汪丽春又好气又好笑,佯装生气地揪起那孩子的耳朵,“男女授受不亲,你天天上学堂,先生就没有教你吗?”
那男孩儿既不分辩,也不挣扎,反而凑近闻了闻:“妹妹好香啊,和下午用的酸奶点心一样香,真好闻。”
乔美娟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男人油腻不分古今和年龄,这个小鬼,最多也就三岁,圆嘟嘟的脸透着淘气,黑亮亮的眼睛像是长在她脸上了一般不肯移动,最后得寸进尺,干脆伸手要抱,崔月娥正要阻止,一旁站了许久一声没吭的男孩儿扯住他说:“弟弟,你哪会抱?当心摔着。”
“对呀,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些回家吧,当心你母亲的棍子!”崔月娥笑着威胁道。
“怎的不会?”傅二不服,歪头扯下布包扔给了哥哥,“好婶婶,就让我抱抱,妹妹在你肚子里时,我就向菩萨许愿,只要能让我抱一抱,我就给菩萨上一月的豆干。”
“哟,连菩萨都搬出来了?”汪丽春笑得忍不住咳嗽起来,“你这小鬼,整个苏州城也没谁精得过你!”
崔月娥无奈,这傅家老二的倔脾气她是见识过的,一日,他不肯上学堂,被她母亲追打到了两家共用的围墙上,硬是不吃不喝在上头坐到了天黑,她母亲说尽好话也无济于事,心疼得哭天抹泪,最后还是他姑父出马,迎回家好吃好喝地伺候了一番才算完事。今日若不遂了他的愿,只怕要在这床头赖上一晚了。
见崔婶婶默许了,傅二顿时喜笑颜开,如珠如宝般将小娃娃轻轻圈住,紧紧抱在怀里,这还不够,洋洋得意地在床前踱起步来,那小大人做派,惹得众人不觉生笑,不料乐极生悲,手腕收力的当口,小娃娃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哎呀!”
“天爷哟!”
随着几声尖叫,这个房里再次乱成一团,乔美娟,不,是薛嘉柔,被惊魂未定的崔月娥贴在怀里拍了又拍,心里直后怕——当婴儿太没有安全感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变成婴儿?难道我回到了妈妈刚刚生下我的时候?可那是1987年的事情呀,眼前分明是古代。
“嘉柔?嘉柔?好孩子……”人都散去了,崔月娥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美娟的新名字,令她的心口一阵阵抽痛。她后悔了,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就放弃生命?她想象着警察将她从海里捞出的情景,当妈妈匆匆赶来,看到身体破碎的自己……她怎么受得了……在这个世界上,妈妈只爱她呀!
妈,对不起,如果这是上天重新给我的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当你女儿,绝不再惹你伤心……
薛嘉柔在奶妈的粗暴喂食中断断续续吃了几顿奶,打了好几个饱嗝儿,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着了,入夜时分,她感觉头昏昏沉沉,猛然间,喝下去的奶水从鼻腔和口腔喷了出来。
“嘉柔发热了,翠云,快让二老爷去喊大夫!”疲惫不堪的崔月娥喊了两遍,翠云才急匆匆从厨房跑了来:“二奶奶,二老爷还没回来呢!”
崔月娥这才回过神来,从女儿落地,丈夫就没有现过身:“他去江大家喝酒了,你们没差人去叫?”
“去了,连着平日里常来往的几家都去了,都不见二老爷。”翠云交代完,打发一个小厮去附近请刘大夫,稳妥起见,又差人去镇上请专治儿科的顾郎中。
这番动静不小,邻居傅家也惊动了,傅家的乔寡妇领着两个儿子,拎着一些果子、补品急匆匆地就来了,一时间,崔月娥的房里再次乌泱泱挤满了人。
“我这祖宗!”乔寡妇愧疚难当地拉着崔月娥的手,“本想明日再来赔罪,不曾想摔出毛病来了。亦初,还不快给你婶婶赔不是!”
傅二讪讪地走过来,跪下就磕,汪丽春恍然大悟:“对了对了,定是摔着受了惊吓,不该请大夫,该请个神婆才是呀!”
薛嘉柔胃里一阵难受,什么受了惊吓,她大概率是积食了。
翠云急匆匆进来回话:“小姐,差出去的小厮回来回话,附近的刘大夫出远门了,不在家,镇上的顾郎中得明日才能到呢!”
崔月娥摸摸薛嘉柔的额头,急得后背着火般难受:“这可怎么办呀!”
傅家老大傅亦恒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婶婶别急,我看妹妹的样子,很可能是积食了,如果婶婶信得过,亦恒愿意试一试。”
“你?一个五岁的娃娃能懂医术?”汪丽春直摇头,“这可儿戏不得!”
薛珂柔挤了过来,仰着一张圆圆的脸蛋,一本正经道:“母亲,亦恒哥哥的姑父可是医官!”
“就让恒儿试试吧,只当是为初儿赔罪了。”乔寡妇陪着笑脸,不由分说将儿子推到前头。
傅亦恒让崔月娥将嘉柔的衣襟解开,露出腹部,自己反复搓着小小的手掌,直到发热了,这才在嘉柔胀鼓鼓的肚皮上按抚起来,整套动作张弛有度,循序渐进,崔月娥眼看着孩子的脸色逐渐恢复了红润,不禁喜出望外:“成了!恒哥儿这孩子……翠云,让厨房给恒哥儿做些好吃的!”
正当所有人松了口气,欢喜不已时,还跪在地上的傅二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乔寡妇气不打一处来,结结实实在他肩上拧了一把:“你这晦气孩子,妹妹好了,你怎的还哭了!”
“妹妹!”傅二双膝快速前移,哭喊着就要往嘉柔身上扑,惊得大家齐声叫喊,吓出几身冷汗,还是乔寡妇反应快,拽住他的衣衫,手起巴掌落,啪啪就是几下屁股,接着往腋下一夹,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地告辞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夜深了,嘉柔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母亲目不转睛地守护着,感觉既安心又茫然:来到这里之前,她才是那个守着孩子睡觉的母亲……
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这是个梦,未免也太长太荒唐了,如果是投胎转世,为什么还有前世的记忆?而且,谁投胎往过去投的?如果是穿越,为什么会穿到一个婴儿身上?如果是重生,那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死了?那宋阳……
“哎呀夫人!”一个中等身材,穿着青色长衫、褐色棉布鞋的男人急匆匆走了进来,“我一收到消息,紧赶慢赶就往回跑呀!夫人受苦了,我命人给大哥去了信,又从母亲那里支了些银子,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爸爸……薛嘉柔看着眼前的男人,细长眼、短阔鼻、长下巴,这副模样,是最终留在她脑海里的拓印。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晚上,妈妈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回来,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她才得知一直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去世了。
“爸爸是怎么死的?”她曾壮着胆子问妈妈。
妈妈一脸漠然的样子,好像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八百年,连陈芝麻烂谷子都算不上:“被铁钉杀死的。”
“铁钉……杀死的?”她甚至怀疑“铁钉”是一个人的名字。
妈妈似乎是用了极大的耐心才勉强回答:“脚踩到生锈的铁钉,没有及时处理,结果破伤风,就死咯!”
“在哪儿踩到的铁钉?”她记得爸爸是在一家文化单位上班,那里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
“宾馆楼下。”
“是很粗很粗的铁钉吗?”她想象爸爸的脚被铁钉扎破的情景,疼得感同身受,忍不住鼻子发酸。
“不知道啊,但是应该扎得很深很深吧!”妈妈仿佛是在猜想,就像猜想第二天的雨会有多大,某天加班会有多晚一样随意。
直到不久后,她才从外婆口中明白妈妈所说的“很深很深”是什么意思:爸爸和一个女人在宾馆偷情,女人的丈夫撞门捉奸,爸爸一着急,就从宾馆的窗口跳了下去,正落在一块露着铁钉的木板上,右脚的脚背一下子被刺穿。
“那个女人是谁?”她听完愤怒不已,好像那个女人就叫做“铁钉”。
“你要干什么?”妈妈用好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继续整理衣服。
“她害死了爸爸,应该把爸爸赔给我们!”她懊恼地跺脚大哭,恨不得立刻出现在那个女人面前,撕衣服也好,扯头发也罢,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妈妈将一张法院的文件往桌上一扣:“快帮妈妈搬家吧!别说这些蠢话了。”
“为什么要搬家?”
“你爸爸背着我们把这套房子抵押贷了款,现在,银行要把房子收走。不怕,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子,虽然破旧了点,但勉强能住。”
“这个房子也没了?”她几乎崩溃,“他贷款做什么?”
“给女人买车买钻呗。”
“那个女人……”
“不是那个,据说是个女学生,还有一个发廊小妹。”
她感觉脑子都要炸掉了:“凭什么?这是我们家的房子!妈妈,你就甘心这样算了吗?”
“谁说我甘心?我每天做梦都在扇他!我只恨他死早了,没给我机会和他同归于尽!”妈妈咬牙切齿地说完,将几摞衣服往一个大塑料袋里一塞,仿佛把那一脸愤懑也塞了进去,“可我不能为他去死,我还没把你养大,没给你外婆送终呢!”
薛家二老爷薛定健坐在床沿上,轻轻拍了拍崔月娥的肩膀以示安抚,崔月娥侧了侧身,将肩膀从他掌下挪开,正眼都不给一个,神情更是冷淡:“晚了,老爷快去休息吧!”
薛定健瞧了一眼床上的娃娃:“那,我便去书房睡吧!”
“书房远皓日日要用,老爷还是去客房吧!”
“嘿嘿,但听夫人安排!”
薛定健一走,崔月娥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呆,见翠云进来伺候,便问:“少爷睡下了没?”
翠云摇头:“我刚给少爷送完糖水,还在用功呢!”
正说着,薛远皓来到了门口,却不进去,只是怯怯地问:“母亲睡下了吗?”
听到儿子的声音,崔月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皓儿进来。”薛远皓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跟前,崔月娥摸摸他的脸,用力将他搂入怀中,“皓儿,妹妹太小,需要母亲照料,母亲不能像往常那样监督你的学业了,你切记要时时用功,像你大伯那样考取功名,你妹妹将来能有怎样的前程,就看你了。”
薛远皓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点头。崔月娥见天色晚了,嘱咐了一番明天要带的课本,这才让他回房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