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东窗小民妖

1、一起毁灭吧 一个生灵想

　　一个生灵想来人间看看风花雪月，于是钻进一个女人的子宫里，满心期待地睡了九个月。
　　当它睁开眼睛，看到另一个女人子宫里的小生灵，热络地打着招呼：“你好呀，你也要去人间看看吗？”
　　小生灵摇摇头：“我一直睁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人间就是无数个泡泡，远看很美，靠近就破，我不去了。”小生灵说完，化作一滩血水跑了。
　　生灵不禁犹豫起来……
　　可来不及了，它的身体猛地滑出了子宫……

　　乔美娟在自己胡乱画的绘本上加完文字，久久注视着身旁沉睡的女儿，用指尖摩挲着她脸颊上清晰可见的血管和绒毛，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你是为什么要来？准备待多久？”
　　乔妈妈拎着吸尘器推门进屋，顺手将绘本册子扔进了衣橱里：“画点儿太阳啊、花儿啊草的不行？才一岁的孩子，能听懂什么？你这一天哭三场的工夫，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不行？”乔妈妈一连几个反问，又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乔美娟的头发和睡衣，“成天窝在家里，头发不洗衣服不换……”
　　“别碰我！”乔美娟用力扭过身体，毫无克制的尖叫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吓得一激灵，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仿佛给了乔美娟破罐子破摔的底气，毫不遮掩地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乔妈妈又恨又无奈，咬牙切齿地指着女儿骂：“我有罪！我就不该生你！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没有享过你一天福，一把年纪了还得为你做牛做马！这样你还不满足，成天哭哭啼啼，说些要死要活的话，你是要逼死我？”
　　乔美娟不想说话，仰脸泪如泉涌，撕裂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哭交相辉映。
　　“你扪心自问，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自己咎由自取？我让你好好念书，你嘻嘻哈哈不知道上进！我让你好好搞创作，成点小名，你转头就被宋阳哄得晕头转向要跟他结婚！我让你别急着要孩子，你不听！23岁当妈，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能教养出个什么好东西来！看看你的好儿子，那就是个讨债鬼！我让你找个工作，别总待在家里，时间久了，儿子瞧不起你，你老公也没有好脸色，你倒好，又生一个！36岁的人了，没有脑子，全是主见！”乔妈妈越骂越气，“你还有脸哭，我才该好生哭一哭！”
　　乔美娟瞪着红肿的大眼睛，像头刚从荆棘林里钻出来的恶狼：“你不愿意帮我就走！”
　　“你赶我？我是没有自己的家才赖在这儿吗？”乔妈妈硬生生被气出了两行泪，见女儿又捂脸哭了起来，不敢再刺激她，硬咬住下唇才默默憋住了话，抱起床上的孩子，贴在胸口熟练地安抚着，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嫌我唠叨，可快一年了，你不是哭就是闹，宋阳受不了你才天天加班到半夜才回，分明就是在躲你，你还看不出来？你这个家哪里还有家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后悔生她了，我自己都不想活了……”乔美娟将脸埋在腿间，疲惫地控诉着，“活着太累了……”
　　“别说些傻话，这世上哪对夫妻不是磕磕碰碰的？你和宋阳好好沟通，你们俩好了，什么都好了。”乔妈妈安慰她，“听妈妈的，过完年你就找份工作，减减肥，每天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孩子的教育问题，两个人要有商有量，不是妈妈说你，你过去机灵活泼的多讨人喜欢，宋阳不就喜欢你这一点吗？现在啊，别说宋阳了，我跟你说话都得提着心……”
　　“别说了，我不想听。”乔美娟用冷冰冰的眼神看向窗外。
　　“好好好，不说了，妈妈只是怕你走了我的老路……”乔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小，她将枕头摆平，示意乔美娟躺下，“时候还早，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好好洗个头洗个澡，化个妆，下午精精神神地去宋阳公司的年会……”
　　“我不想去了。”乔美娟无力地躺下来，固执地背过身去。
　　“必须去。”乔妈妈的语气不容反驳，“你们两个多久没有做那事了？”
　　乔美娟闭上眼睛不回答。
　　“从怀上老二开始就没碰过你了吧？”乔妈妈露出算透一切的神情，“他现在在公司是春风得意，会没有小丫头往上扑？你跟个透明人似的不管不问，哪天你老公跟人跑了，你牵着大的抱着小的往哪儿追？听妈妈的，不会错，趁年会去露露脸，赶赶苍蝇，日子还得往后过不是？”见女儿没有回应，乔妈妈只当她是默许了，在心里重重叹了几口气，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去了客厅，“你睡吧！”
　　乔美娟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几乎就要合上时，宋阳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浅褐色的水：“先别睡，把药吃了。”
　　乔美娟有点迷糊，身体却是久违的清爽：“这是什么药？”
　　“治头痛的。”他体贴地吹了吹，“来，不烫。”
　　乔美娟鬼使神差般听话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深深皱起：“好苦啊！”
　　“苦吗？”宋阳低头尝了一口，夸张地啧着舌，“苦成这样，效果一定很好。”
　　乔美娟摆着手往后缩：“不要，我感觉我已经好了，真的，一点儿都不晕了。”
　　宋阳露出看透她小心机的自得笑容：“想都别想。我喂你。”
　　宋阳一口含下半杯药要往乔美娟嘴里送，乔美娟既惊恐又害羞，满床逃窜，最后在他的力量压制下乖乖“伏法”……

　　乔美娟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格外的清晰，但还是分不清是梦还是大脑在自动放映曾经的片段。她疲惫地坐起身来，梦里的温存令她脑仁发胀，背脊一阵阵发酸，强撑着走进了浴室，刚脱完衣服，就已经累得抬不起手来。
　　刚刚在梦里重逢了曾经鲜活的自己，再看看现在，整个人都变得松垮了，从皮肤到精神，无一幸免，她站在花洒下，臃肿的身体像女巫随手脱下的死气沉沉的斗篷。
　　吹干头发，草草化了个妆，换上新买的大衣，她的力气几乎已经耗干了。这件大衣是妈妈为了说动她去参加年会，拿出私房钱赞助她买的，价格不低，款式不俗，只是穿在她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不得志。
　　还有鞋子，乔美娟站在鞋柜前，拎出最爱的高跟鞋看了两眼，重新塞了回去，自从生了老二，她的脚型就发生了改变，高跟鞋完全不能碰，光是站立就钻心地疼，灰头土脸的运动鞋成了她的标配。
　　“不着急回，老大我会去接的，小的我也会照顾好，年会结束后，你俩可以再去看场电影嘛……”乔妈妈补充了一句，“说点服软的话，撒撒娇，你以前最会了，嗯？”
　　和她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单独相处两个小时？宋阳大概会窒息吧！尽管婚前的他因为在电影院灯光熄灭时得逞吻到了她的唇而嘴角上扬了一个晚上……
　　乔美娟关上柜门，衣袖上的纽扣勾住了鞋柜上头的手工帆船，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几份。这是大祖宗的手工作业，昨晚鸡飞狗跳地忙活到11点，居然没有带去学校！丢三落四不长心！上辈子欠了他的！还有这个帆，从哪儿找来的！谁会用这么厚的布当帆？和他爹一样没脑子！
　　一想到儿子，乔美娟的心就剧烈颤动起来，愤懑一发不可收拾，乌泱泱蔓延了一路。她拦了辆出租车，一看时间，还早，年会四点钟开始，现在才三点半。
　　出租车在世纪大厦门口停下，时不时有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白领穿着高跟鞋走过，那纤细的腰身和四肢，乔美娟曾经也拥有过，甚至这栋被视为城市地标的写字楼，她也险些“入驻”过。那时她即将大学毕业，带着她的绘本作品来找这栋楼里的一家出版集团。就是因为负责人迟到了十五分钟，完美拖延了她离开的时间点，否则，她不会在下楼的电梯里遇到宋阳。
　　“你是绘本作家？可以看看吗？”宋阳指了指她抱住胸前的绘本册子，表情诚恳而自然。
　　乔美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不是，我只是来投稿的……”她边回答边下意识递过了自制的册子，宋阳刚翻看完，一楼到了。
　　“你的画风很特别呀，很温柔，又……很热烈。”宋阳爱不释手的样子。
　　乔美娟受宠若惊：“哦……谢谢……”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宋阳问。
　　“哦，我准备再画一个天界使者的故事……”乔美娟提到创作就两眼放光，宋阳笑了，“我是问，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乔美娟这才会过意来，不由得傻笑了两声：“我准备回学校拿点东西。”
　　“你是美院的？”
　　乔美娟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宋阳又笑了，拿眼神指了指她的绘本册子：“册夹上写了。”
　　乔美娟的脸更红了，她感觉自己一番对话下来，像个脑子不够用的傻瓜。
　　“冷吗？”宋阳径自带着她走进了一家奶茶店，没有任何询问地点了一杯热饮递给她：“走吧，路上喝。”
　　“地铁上不能喝东西……”
　　“我开车送你。”
　　“啊……你刚好要去那边办事吗？”
　　“不是，专门送你。”
　　“……谢谢……”
　　一切进展得很快，不过半年时间，乔美娟就在热恋的粉红泡泡中迷了路，坐上了宋阳派来的婚车，车子开到一个叫做“一地鸡毛”的地方，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推了下去。她踉跄着脱下婚纱，懵懂地系上围裙，在日复一日的相夫教子中被榨干了活力；宋阳背上房贷，人前精神矍铄，人后冰冷沉寂，回到家就是一具苦大仇深的躺尸。
　　历史课本上讲到巨大的变故，往往要交代转折点，乔美娟不确定，她和宋阳之间的转折点在哪里，是生了儿子后，她成天手忙脚乱大呼小叫？是辅导儿子作业时，她拍桌子摔杯子肆意发疯？还是作品被退稿，她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却没有得到一句关心？
　　冬天的风在艳阳的裹挟下仍旧威力不减，肆无忌惮地往身体里钻，乔美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十二年，比一辈子都长。
　　乘坐电梯到十八楼，楼道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乔美娟只好给宋阳打电话。备注名“老公”两个字跳出来时，她的头皮一阵发麻：打电话，对中年怨偶来说，亲密得有些逾举了。
　　“什么事？”宋阳从电话那头扔过来简洁的三个字，他的声音，很久没有那么清晰地传到乔美娟的耳朵里了，以至于她的神经一下子焦灼起来，“我到了。”
　　宋阳愣了两秒，好像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发出总能令乔美娟神经炸裂的满是厌烦的“啧”的一声：“年会八点开始，你四点钟跑过来干什么？”
　　八点？
　　“八点开始？”乔美娟只觉得胸口被堵上了厚厚一团棉花，呼吸都变得艰难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那你叫我来？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八点开始的活动我能参加吗？结束都几点了？老大的作业谁管？老二得我抱着才能睡着！”
　　电话被挂断了，宋阳快步从公司大门走了出来，他的身材没有变化，依旧高高瘦瘦，只是温润的神情被岁月吞噬了，用藏了刀子般的眼神瞥视着乔美娟：“我跟你说的就是八点，你自己记错了跑来发什么疯？” 宋阳不由分说地摁了电梯，扯住她的袖子将她拽到离电梯口最近的位置。
　　“你……”暴怒令乔美娟头晕目眩，电梯门突然开了，一杯热咖啡从天而降，零零洒洒地泼到了她鼓胀到发疼的胸口和气势豪迈的腹部上。
　　“啊！对不起！我没有拿稳！”一个女生从里面跳了出来，香槟色的高跟鞋叮叮叮叮地移动着，像两只惊慌失措的百灵鸟，衬得乔美娟的运动鞋似乎已经窒息。
　　乔美娟看着女孩笔直的、及肩的，充满光泽的头发，又扫了一眼她另一只手上拎的奶茶，茶杯上面的二次元logo十分扎眼，她见过，在宋阳车上的垃圾袋里，当时她还出言讽刺：“这种小年轻喝的玩意儿你也感兴趣？”
　　她怎么忘了，宋阳不爱喝这些甜腻腻的饮品，所以，是这个女孩儿坐过宋阳的车，而且是副驾。乔美娟想象她当时羞怯而又俏皮地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中年男人迫切想要从年轻女孩口中听到的傻话，一如自己当年，不禁默默看向宋阳：她就是你加的班呀？
　　女孩拿出纸巾，抱歉地递给乔美娟，又不放心地帮她检查有没有其他遗漏的地方，突然，她捂嘴对着乔美娟的后背发出一阵电铃般的笑声，很快又连声道歉：“对不起，我才发现，姐姐的大衣好前卫呀！”
　　宋阳皱着眉头凑到乔美娟的后背看了一眼，仿佛被什么刺伤了眼睛，强忍着一口气将她推进了电梯：“我送你回去。”
　　乔美娟在快速运行的电梯里脱下大衣，这才看到臀部的位置有一块镂空，大衣的呢子面料被剪去了一个三角形，只剩米色的内衬无助地强撑着——她终于知道儿子手工帆船用的“帆布”从哪儿来的了。
　　他恨她，这件事情，早在孩子七岁时她就发现了，他在学校告诉同学，他的妈妈是个疯子，还模仿她情绪失控时破口大骂的样子，让她成为家长会的笑料。
　　“你为什么要做我的孩子？就是为了来折磨我的吗？”她曾大哭着问他，他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一眼，接着将手里的奶油蛋糕涂抹在沙发上、墙面上、地毯上……所有收拾起来能令她崩溃的地方，直到这一系列举动换来她的失声尖叫，他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说了，如果不方便可以不用来，既然要来，你就不能好好打扮一下？衣服怎么回事？”宋阳的控诉随着车子的启动开始爆发。
　　“我告诉你是你儿子干的，你会管吗？”乔美娟背脊崩得僵直，“你只会说‘那个孩子’脾气坏，成绩差，都是我没有教好，我该严厉的时候溺爱了他，该耐心的时候手段又太粗暴，我没有根据你的指示来养孩子，养废了是我活该！”
　　“别什么都扯孩子！孩子让你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生第二个！”
　　又是这个问题，妈妈也这样问过她，为什么要生第二个？乔美娟的下唇被牙齿咬成了卡白色：为什么？因为她愚蠢，愚蠢地认为，她和宋阳的婚姻出现问题，是因为生了一个用爱暖不热的孩子，再生一个，或许是能让这个家破冰的天使呢？她想赌一次，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可现在呢，这个孩子是不是天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意识被一群魔鬼包围了。
　　“你很想离婚吧？”乔美娟的身体像被抽空的空气城堡，疲软地窝在车椅的靠背里。她和宋阳的对话总是这样飘忽，即使吵得再热烈，下一秒也可以各说各话。
　　“神经病！”宋阳冲前面的车猛摁了几次喇叭。
　　“你儿子也这么说我，是的，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嫁给你，更不会为你生孩子，宋阳，你是个混蛋，你毁了我！”乔美娟越说越怒，她只恨人的音量有上限，否则她一定会用尖叫让整个世界一起毁灭。
　　“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和你结婚，”宋阳透过后视镜瞪着她，“不要以为只有你痛苦，每天要回家面对你，我也生不如死！”
　　“面对我，让你生不如死？啊……原来你也这么痛苦呀……”乔美娟迷茫地看着前方的道路，仿佛在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远处的海湾在黄昏中变成了香槟色，一个浪涌来，一双香槟色的高跟鞋直往她瞳孔里撞……
　　“既然都这么痛苦……”乔美娟悠悠地说到这里，突然坐起身，使出全身的力气扯过方向盘，死命蹬住油门，用来自地狱的声音狂喊道，“那一起去死吧！”
　　小轿车在一阵巨响中撞开了护栏，像果敢无畏的勇士，飞身跃进了大海，落入了漆黑的、无底的深渊……